大周朝事毕,百官躬身退朝,文武分列,依次出殿,原本庄严肃穆的朝堂,转瞬便褪去喧嚣,只余下满殿沉寂。
天子身着玄色织金龙纹常服,缓步走出紫宸殿正门,龙靴踏在冰凉光洁的白玉丹陛之上,步履不疾不徐,却不见往日处理朝政后的从容舒展,眉宇间始终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与沉吟。
今日朝堂一番对峙博弈,太子政见短视浮躁、急功近利,只顾眼前微末疆域利益,全然不懂天下制衡的大道,也没有洞察大局、力挽狂澜,胸襟格局。
朝野暗流涌动,储位隐患滋生,列国环伺逼压,大华王朝岌岌可危牵动整个天下格局,一桩桩、一件件大事压在心头,让这位大周帝王心绪难平,始终辗转权衡,难以决断。
他无心返回养心殿批阅奏折,亦不愿留在正殿面对空荡朝堂思索利弊,便摆驾移步,独自走入春色将暮的御花园中。
虽然已经是冬天,但是御花园草木葱茏,繁花次第盛放,清风穿林而过,携着满园花香与草木清气,本该是怡神静心的景致,却丝毫无法抚平帝王心中的纷乱思绪。
天子沿青石曲径缓缓踱步,身形挺拔巍峨,自带九五之尊的威仪,只是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眸微微垂落,目光散漫地落向沿途亭台花木,心神却早已飘离此地,沉入无尽的朝堂算计与天下大势推演之中。
他一路独行,无人敢近身打扰,随行宫人太监皆远远尾随,屏息凝神、步履轻盈,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唯恐惊扰了圣驾沉思。
帝王不言,便是无声的威严,整个御花园都笼罩在一片静谧压抑的氛围里。
一路辗转思索,从今日朝堂太子的浅薄献策,想到北邙日渐强盛的国力威胁,再虑及大华若倒戈归降北邙、大周将唇亡齿寒的绝境,又念及东宫与镇北王日渐激烈的派系对峙,朝堂文武百官各自站队、暗流汹涌,无数利弊得失、权衡取舍在他脑海中反复交织、翻涌。
不知缓步游走了多久,不知不觉间,天子行至园中一处临水凉亭。
这座凉亭雕梁雅致、四面通透,檐角悬着小巧铜铃,微风轻拂便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亭下碧水潺潺,锦鲤潜游,是御园中最清幽安静的一处所在。
御前伺候的宫人素来深谙圣意,知晓天子每逢心绪繁杂之时,总爱来此处静坐散心。
故而早在散朝之前,尚膳监便已提前备好精致午膳,早早送至凉亭石桌之上。
青纹石制的四方桌面上,整齐摆放着数碟精致御点、时令蜜饯与清润茶点。
桂花软糕、莲子酥、芙蓉糕层层叠叠、色泽莹白,香气清甜淡雅;一壶刚烹好的雨前龙井温在炭炉之上,热气袅袅,茶香清幽,一应膳食精致妥帖,皆是天子平日喜爱的吃食。
天子驻足亭中,目光淡淡扫过桌上琳琅精致的膳食,紧绷的眉眼稍稍松动几分。连日思虑操劳,他早已腹中空空,心生倦怠。
他缓缓抬臂,修长的五指舒展,俯身便欲拿起盘中一块软糯的桂花糕点,想要以此片刻闲适,稍稍舒缓连日紧绷的心神。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糕体的刹那,他伸出的手臂骤然一顿,悬在半空,再未向前分毫。
方才稍缓的心绪瞬间收敛,眼底的慵懒恬淡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与凝重的决断。
无数被搁置许久、深埋心底的考量,在这一刻骤然涌上心头,一番利弊权衡、几番内心挣扎过后,他心中已然暗暗下定了一个关乎朝局制衡的重要决心。
天子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直起身形,目光望向亭外悠悠流水,沉凝片刻,才开口出声,声音低沉平缓,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厚重,打破了亭中寂静:
“大伴。”
候立于亭外阶下的大伴太监,是自小伴他长大、随他从潜邸一路登临帝位的近侍,最是懂他心思、知他习性。
听闻圣驾传唤,他立刻躬身快步走入亭中,身姿恭谨,态度沉稳,垂首躬身行礼:“老奴在。”
这位大伴太监不同于宫中寻常趋炎附势、谨小慎微的宫人,他陪伴帝王数十载,君臣之外,更胜至亲手足,是整个深宫之中,唯一能在天子面前从容答话、无需刻意拘谨之人。
天子目视远方,语气平淡无波,似随口问询旧事,却字字暗藏深意:
“朕记得,辅国将军的京中府邸,这几年来一直清静得很,他常年深居简出,从无在外走动,是吗?”
大伴太监闻言心中了然,天子骤然问及闲置三年的辅国将军,绝非无意闲谈,必是心中已有盘算。
他不敢迟疑,垂首恭恭敬敬地详实回禀,字句清晰、条理分明:“回陛下,您记性分毫不错。”
“辅国将军自三年前那场朝堂风波过后,便被暂削兵权,归家闲置。”
“这三年来,将军恪守本分、谨言慎行,安居私宅,闭门谢客,当真做到了足不出户、深居简出。”
“京中大小宴会、世家联谊、朝堂私会,他一概推辞谢绝,从未踏出过府邸大门半步。”
顿了顿,大伴继续补充其中原委,句句贴合朝局实情:
“当年陛下削其兵权,也是为隔绝朝野流言,稳住朝堂局势,避免有人借此诟病镇北王结党营私、外戚权重。”
“辅国将军深谙圣心,知晓其中利害,故而三年来始终低调蛰伏,从不张扬,一心一意避嫌,从未给朝堂留下半分非议的口实。”
听完详述,天子轻轻叹了一口气,悠长的叹息里藏着惋惜、无奈,更有几分帝王身不由己的隐忍。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向远处重重宫阙,语气带着几分动容:“朕知晓,委屈他了。”
“辅国将军一生戍守边疆、征战沙场,忠君报国、恪尽职守,数十年浴血奋战,为大周镇守国门、平定边患,这份赤胆忠心、耿耿臣节,朕心中一直清清楚楚、从未半分淡忘。”
“只是奈何世事弄人,身不由己。”
天子语调愈发沉缓,道出了当年制衡的核心苦衷。
“他的嫡女,是镇北王正妃,这层外戚亲缘牵绊,便是最大的软肋。”
“哪怕他从未勾结藩王、从未干预朝政、从未有半分逾矩之举,可身居高位、亲缘特殊,本身便是过错。”
“朝野之中,从不缺捕风捉影、挑拨离间之人,终究难逃世人猜忌与朝堂诟病。”
这番话坦诚真切,道尽了帝王制衡的无奈,也说透了辅国将军三年闲置的委屈与苦衷。
亭内周遭伺候的一众宫女、小太监,听闻君臣此番对话,个个心头一凛,瞬间将头颅垂得更低,人人屏息闭耳,眼观鼻、鼻观心,身姿笔直僵硬,俨然一副全然未闻、一无所知的模样。
深宫之中,最忌窥探君心、妄听朝议。太监宫女不得干政、不得窃听君臣密谈,乃是铁律。
在这深宫高墙之内,谨守本分、管住口舌、藏好耳目,不窥探、不妄议、不传话,便是底层宫人最稳妥、最保命的立身之道。
所有人皆敛声静气、浑然忘我,唯独大伴太监依旧从容镇定。
他伴君数十年,深得圣宠信任,知晓帝王所有心事与权衡,无需刻意拘谨避讳。
此刻他依旧微微躬身,神色平淡无波,语气恭敬中立、不带丝毫个人情绪,精准叩问帝王本心:“陛下今日忽然问及将军旧事,又感慨其委屈,可是……打算重新启用辅国将军,委以重任?”
一语直击要害,点破帝王心底暗藏的盘算。
天子闻言,并未立刻应答,只是再次轻叹一声,默然不语。
亭中瞬间重回寂静,唯有微风穿亭、流水潺潺。
他立于亭中,双眸微阖,脑海中飞速权衡利弊,内心正在进行一场艰难的博弈。
“启用辅国将军,便可借其威望、兵权、资历,制衡日渐势大的镇北王,平衡朝堂储位势力,稳住大周内部朝局,应对外部列国危机。”
“可弊端同样明显,一旦复用此人,便等于打破三年避嫌的格局,极容易引发朝野新一轮的流言蜚语,甚至会太子党心生忌惮、引发藩王与太子的对立,稍有不慎,便会激化内部矛盾。
用与不用,各有利弊,取舍之间,牵动整个大周朝局走向。
良久的沉默思索过后,帝王的私心惜才、朝堂的人情世故,终究让步于江山社稷、帝王重任。
身为大周天子,坐拥万里江山,便要担万世安稳,私情委屈不足为虑,朝局安稳、国运绵长才是根本。
天子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的犹豫彻底散尽,只剩下九五之尊的果决与魄力,语气沉稳而笃定:“传朕旨意。”
大伴立刻躬身静听:“老奴遵旨。”
“着锦衣卫即刻前往辅国将军府邸,传朕口谕,召辅国将军即刻入宫觐见。”
没有多余铺垫,没有多余说辞,一句旨意落地,便是尘埃落定。蛰伏三年的旧臣,即将重回朝堂,大周暗流汹涌的朝局,也将因此彻底改写。
大伴太监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不问缘由、不议利弊,只恭恭敬敬躬身行礼,应声领旨:
“是,老奴即刻传谕锦衣卫执行。”
亭外清风再起,拂动帝王衣袍猎猎作响。
天子静立凉亭之中,望着满园春色,心中已然通透,他深知,这一步棋踏出,大周朝堂的制衡棋局,已然悄然翻开了全新的篇章。
储位之争、藩王制衡、列国博弈,所有潜藏的风波,终将在不久的将来,尽数席卷而来。
而他这位大周帝王,唯有步步为营、落子无悔,以江山为重,护大周基业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