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西院的寒风吹得窗棂轻轻作响,檐外枯叶簌簌飘落,添了几分垂暮萧瑟。
堂内燃着淡淡的安神熏香,却驱不散满室沉凝压抑的气氛。
当朝大周老丞相,半生沉浮朝堂,连日操劳朝堂政务、忧心天下大势,让他本就孱弱的身体愈发衰败,腰背佝偻,步履蹒跚,连寻常起身落坐都颇为费力。
两名嫡子侍立左右,皆是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气度沉稳,自幼浸淫家学与朝堂见闻,算得上京中顶尖的青年才俊。
二人见父亲气息不稳、神色疲惫,连忙一左一右上前,小心翼翼搀扶住老人双臂,动作轻柔稳重,不敢有半分疏忽。
在二子的稳妥搀扶下,老丞相缓缓落座于堂中那张古朴厚重的梨花木太师椅上。
太师椅纹理深邃、包浆温润,历经数十年岁月沉淀,一如端坐其上的老人,阅尽世事沧桑、看过王朝起落。
落座已定,老丞相微微闭目,缓了许久胸中翻腾的气息,才慢慢睁开双眼。
那双昔日洞察朝局、锐利如炬的眼眸,早已被岁月磨得浑浊暗沉,眼底布满细密褶皱与倦怠红血丝,唯独深处藏着的远见与沉稳,依旧分毫未减。
他微微清了清沙哑干涩的嗓子,苍老迟缓的声音在寂静厅堂中缓缓响起,语速极缓,字字沉重,似在翻阅一卷尘封百年的乱世旧史。
“为父孩童之时,尚且懵懂无知、不谙世事,我的爷爷,也就是你们的太爷爷,时常将我抱于膝头,细数百年前的天下旧事。”
老人顿了顿,喉头轻滚,似是隔着悠悠岁月,遥望那一段恢弘盛世。
“你们的太爷爷幼时,天下尚是一统,万民归心,四海臣服。彼时世间只有一个正统——大华帝国。”
这话一出,侍立两侧的两名皇子微微抬眸,神色间带着几分熟知却又未曾深究的凝重。
大华旧事,百年流传,世人皆知,却早已沦为泛黄史册中的过往,无人再当真铭记。
老丞相声音渐沉,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唏嘘与怅惘,缓缓铺开那段湮没的盛世图景:
“彼时的大华帝国,国力鼎盛,兵甲强盛,国运如日中天,是真正的天朝上国,空前绝后、万方来朝。”
“大地万里山河尽归大华版图,疆域辽阔万里,囊括四海九州,放眼天下,无人能与之争锋。”
“如今分立对峙、彼此攻伐的大魏国、新生大华王朝、我大周王朝,乃至东方偏安的大唐王朝,在一百多年之前,尽数是大华帝国的固有疆土,皆是一脉同源的大华子民 ,四方藩邦、边陲部族,无一不臣服大华天威,岁岁纳贡、年年朝拜,不敢有半分僭越忤逆之心。”
盛世愈盛,覆灭愈痛。老丞相话锋一转,语调染上沉沉悲凉,缓缓道出乱世分裂的根源:
“盛极而衰,天道轮回,古今皆是定数。大华鼎盛百年之后,朝堂日渐腐朽,权贵结党营私,宗室争权夺利,朝局动荡不休、内乱不止。”
“北方的北邙部族、东方的高朝国,素来忌惮大华广袤疆域与鼎盛国力,早已暗藏狼子野心,隐忍蛰伏多年。”
他们窥见大华内乱、皇族离心、国力衰败的破绽,当即抓住千载良机,暗中勾结大华内部叛逆势力,步步为营,分化瓦解大华皇室宗亲、割裂朝堂派系、挑拨地方藩镇内乱。”
“内外夹击之下,巍巍大华帝国基业崩塌,千年盛世轰然倾覆。曾经一统四海的庞然大物,就此分崩离析、山河碎裂,偌大疆土被各方势力瓜分割据,最终演变成如今列国并立、彼此制衡、战乱不休的乱世格局。”
一番漫长的往事娓娓道来,牵动了老人郁结半生的家国心绪 ,或许是追忆盛世覆灭太过痛心,或许是年迈体虚、气息难继,话音刚落,老丞相胸口骤然剧烈起伏,喉咙一阵发紧,猛地剧烈咳嗽起来。
一声声苍老压抑的咳嗽回荡厅堂,震得他单薄的身躯不住颤抖,面色瞬间涨得通红,喘息急促,看着令人心生忧心。
长子见状心中一紧,连忙上前半步,掌心轻柔沉稳,一下下顺着老人脊背轻轻拍打,帮他顺气舒缓郁结。
次子快步转身走到桌前,提起温热的茶壶,斟上一盏提前备好的清润化痰凉茶,双手端至父亲面前。
老丞相抬手接过茶盏,抿了一小口温热茶水,清冽药性缓缓润开干涩肿痛的咽喉,翻腾的气息渐渐平复,急促的咳嗽也慢慢止住。
他握着温热茶盏,指尖摩挲着微凉瓷壁,眼底满是沧桑执念,继续沉声说道:
“当年大华覆灭、山河分裂,你们太爷爷亲历国破家亡之痛,一生耿耿于怀,至死未能释然。他临终前留下唯一遗愿,便是盼后世有能人出世,重整山河、再统大华、复昔日盛世荣光。”
“不止是你们太爷爷,我大周历代先皇,心中皆藏着这一统河山的夙愿。重塑大华正统、终结乱世纷争,从来都是深埋于宗室与世家心底的终极执念。”
长子闻言眉头微蹙,神色带着几分务实的无奈,拱手轻声开口辩驳:“父亲,百年光阴弹指即过,乱世早已成常态,列国分立日久,各国疆域已定、民心已定、礼制已定、国运已定。”
“一百多年下来,四国百姓各归其主、各安其土,早已淡化了大华旧朝的归属念想,无人再念昔日一统盛世。”
“天下分裂格局根深蒂固,并非我大周一国之力,便能轻易扭转、重塑乾坤。此事实在太过渺茫,几乎无实现可能。”
长子所言极为务实,亦是当下朝野绝大多数臣子的共识 ,百年乱世,足以磨灭一切旧朝执念,世人早已接受列国并立的既定事实,所谓重统大华,不过是泛黄史册中的空谈执念。
谁知话音刚落,老丞相便抬手微微示意,直接制止了长子的话语,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深远目光。
“为父今日细数百年旧事、重提一统遗愿,并非要你兄弟二人扛起重塑大华的重任。”
老丞相缓缓摇头,语气坦然通透,带着看透后辈资质的清醒:“你二人守成尚可,却无开天辟地、重整山河的旷世雄才,这般逆天改命、再定乾坤的千古大业,你们尚且没有这份眼界、格局与能力。”
二子闻言默然垂首,并无半分不服,父亲阅人无数、识人精准,所言句句属实,他们自知身负世家枷锁、眼界受限,确实无称霸天下、一统四海的魄力。
“但。”
老丞相话锋陡然一转,语调骤然凝重,眼底精光乍现,藏着洞悉天下的远见。
“为父近日纵观列国局势、审视天下群雄,已然窥见一丝盛世曙光。”
“如今新生的大华有一个人有可能,此人身上,藏着重塑昔日大华荣光、终结百年乱世的可能。”
“他们自立国号大华之日起,心怀的便从来不是偏安一隅、苟存乱世的短浅之志,而是复刻旧朝正统、重归四海一统的千秋宏图。”
话音落地,次子眼中骤然闪过一丝讶异,即刻脱口确认:
“父亲所言,可是如今屡遭列国围剿、处境岌岌可危的大华节度使,洛阳?”
“正是此人。”
老丞相重重点头,眼神笃定,字字铿锵,开始逐层剖析洛阳的过人之处,也是他敢于笃定预判天下走势的核心依据。
“天下诸侯,人人逐利,事事算计得失,目光尽数困于寸土之争、眼前利弊。唯独洛阳,格局眼界远超当世所有王侯。”
“此人立身乱世,行事从不计较个人荣辱、一时得失,更不会被眼前微利蒙蔽双眼。”
“他谋事谋百年、布局布天下,目光穿透一城一池的胜负、一朝一夕的安危,直指乱世根本、天下大势。”
“这般胸襟格局、长远眼光,是当今大魏、北邙、大唐乃至我大周君臣,无一能及的。”
两名皇子静静聆听,心中各有思索。关于洛阳的传闻,朝野上下早已数不胜数。
此人以微末根基起兵,于绝境中杀出生路,逆势立国,屡次以弱胜强、逆转战局,的确堪称当世枭雄。
长子沉思片刻,再度拱手躬身,语气满是困惑:
“父亲,洛阳之才、洛阳之格局,我兄弟二人亦有所耳闻,心中也知此人绝非寻常诸侯。”
“只是儿子愚钝,始终想不明白,父亲今日特意屏退众人、细说百年旧事、剖析此人格局,究竟是想指点我兄弟二人何种道理?还望父亲明示。”
面对儿子的困惑不解,老丞相苍老的脸上缓缓浮现一抹浅淡笑意。
那笑意温和宽厚,不带半分朝堂权谋的冰冷算计,全然是长辈看着年幼懵懂、求知问道的晚辈时,包容又略带无奈的浅笑。
他缓缓开口,循循善诱,继续拔高局势层次,点破核心关键:“方才为父反复所言,核心二字,便是‘格局’。”
“你二人只看到洛阳个人的雄才大略,却未曾看透格局背后,暗藏的天下危局、列国命运。”
“罢了,为父不与你们绕弯,直接点破其中要害。”
老丞相收去浅笑,神色骤然肃穆凝重,周身气氛瞬间沉凝如霜。
“你们且放眼当下,新生大华四面楚歌、多国围剿,北邙压其北疆、大魏窥其西疆、蛮牛部落扰其腹地、南蛮袭其南疆、我大周虎视侧翼,举国上下岌岌可危、风雨飘摇,看似随时都会覆灭亡国。”
“你们所有人都只看到大华将亡的表象,却从未深思 ,大华一旦覆灭,我大周能否独善其身、安然无恙?”
这一问直击要害,如惊雷落于厅堂,瞬间让两名面露松弛的皇子神色一凛,心中骤然一紧。
次子稍作思忖,依旧带着几分侥幸心态,轻声宽慰道:
“父亲未免太过忧心多虑。”
“大华如今本就是夹缝求生、苟延残喘,国力薄弱、根基未稳。即便他日大华彻底覆灭,吞并大华疆域的主力也是国力强横、兵甲鼎盛的北邙。”
“北邙想要彻底消化大华故土、收拢大华残余势力、整合南北国力,少说需要数十年休养生息。”
“数十年之后,世事变迁、局势轮转,谁也无法预料未来大势,未必会危及我大周基业。”
这番分析,也是如今朝堂主流的侥幸心态,绝大多数官员皆以为大华覆灭只是他国壮大,大周尚有数十年缓冲之机,无需过度恐慌。
可话音落下,老丞相却是重重一叹,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凝重,沉声怒斥二字:
“糊涂!”
一声斥责,震得厅堂鸦雀无声。
老丞相目光锐利,字字诛心,层层拆解这看似安稳、实则致命的危局,彻底点破乱世制衡的残酷真相:
“你们只看到大华覆灭、北邙需耗时消化国力的表象,却全然忽略了最致命、最凶险的一种可能,大华若不拼死抵抗到底,反而举国倒戈、臣服北邙呢?”
“若大华君臣认清大势,放弃死守、放弃割据,选择举国归附北邙,届时局势将彻底倾覆。”
“北邙本就是当世最强霸主,兵甲精锐、战力强横,无人能敌。”
“一旦彻底吞并大华全境、收编大华兵马、整合南北疆域,两国国力合二为一,南北一统,兵力、粮草、疆域、人口尽数翻倍。”
“彼时的北邙,将彻底碾压诸国,到时候我大周,无天险可守、无缓冲之国可倚。”
“大华亡后,下一个覆灭的,便是我大周!这便是唇亡齿寒、户破堂空的乱世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