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下,一点点浸染了府衙的窗棂,残阳的最后一缕微光斜斜切过案几,落在摊开的密报上,那纸上的字迹透着刺骨的寒意,字字句句都在昭示着陈番如果处理不好洛阳进京的事情,的仕途已然走到了悬崖边缘。
一直侍立在侧的师爷垂着手,始终沉默不语,唯有指尖微微蜷缩,藏住了心底的翻涌。
他缓缓抬眼,先是望向窗外沉沉压下的天色,铅灰色的云层低得仿佛要坠下来,像极了此刻府衙里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
随即,他的目光轻轻落在陈番身上,看着自家大人紧蹙的眉头、攥得发白的指节,还有眼底藏不住的焦躁与惶然,嘴唇动了动,终究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欲言又止的模样,在昏暗的光影里显得格外纠结。
陈番本就被眼前的烂事搅得心绪不宁,满肚子的火气无处发泄,抬眼瞥见师爷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心头的烦躁瞬间翻涌上来,化作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怒意。
他猛地一拍案几,桌上的茶盏震得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里带着压抑的不耐:
“师爷有什么话就说吧!这都什么时候了?如今我的官位岌岌可危,若是我倒了,你身为我的心腹幕僚,处境也绝不会好到哪里去!”
话音落下,师爷身子微微一震,像是被这话点醒,又像是刻意为之,瞬间换上了一副慌张失措的模样,连忙躬身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惶恐:
“大人息怒,卑职失仪了。”
“只是卑职思来想去,斗胆以为,大人此刻应当即刻派人前去……”
话说到此处,他又刻意顿住,目光闪烁,似是不敢全然道出,又似是在等着陈番追问。
陈番闻言,心头的怒意稍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疑惑。他与这位师爷共事多年,深知其心思缜密、处事圆滑,最是擅长审时度势,眼前这场风波的利害关系,以师爷的心智,绝不可能看不透。
寻常时候,师爷定会直言利弊,从不会这般扭捏隐晦,今日这般反常,实在是蹊跷。
莫非,师爷藏着什么别的考量,是自己身处局中,没能参悟透的隐秘?
陈番压下心头的纷乱,眼神沉了沉,看向师爷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沉声开口:
“哦?师爷此话怎么讲?且把话说透,不必藏着掖着。”
陈番盯着师爷,眉头依旧拧成死结,周身萦绕着进退维谷的焦躁,可师爷眼底那抹胸有成竹的笃定,让他硬生生压下了满腹疑窦,没发一言,只是指尖轻叩乌木案几,节奏沉缓,既是示意师爷续言,也是在强按心神,等着这唯一的破局之法。
师爷垂眸躬身,语气平淡却藏着洞若观火的通透,字字戳中要害:
“大人身在局中,被洛阳一党与左丞相派系两头掣肘,一举一动都被各方盯着,自然迷了心智。
可卑职站在局外,看得一清二楚,这看似死局的事,实则藏着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处理起来半点不难。”
陈番眸色微动,身子微微前倾,紧绷的下颌松了些许,却依旧缄默,目光灼灼地锁着师爷,静待下文。
师爷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斟酌,将权谋算计揉进职责本分里:
“大人身为京都府尹,兼领尚书衔,坐镇京畿,维持京都秩序、保障城门通行无碍,是朝廷明文赋予的天职,这是铁一般的名分,任谁都不能辩驳,更是大人置身事外、不沾党争的护身符。”
见陈番依旧面露茫然,眼神里满是不解,师爷心知这位大人被党争纠葛乱了心神,索性将计策的权谋细节和盘托出,分毫毕现:“大人此去西门,万不可动刀兵,也不可表立场,只抓保通畅这一个核心。您以维护京城治安、疏通城门要道为由,命兵丁将堵在城门洞的人群往两侧疏散,腾出可供车马行人通行的通道即可,绝不可驱赶围堵的百姓,更不可与洛阳那边的人、左丞相安插的人手起冲突。”
“如此一来,洛阳那边见城门得通,念着您疏通之路的情分,不会记恨您。”
“左丞相一派见您未打压围堵人群,只是秉公办事,也抓不到您偏袒对手的把柄。”
“您全程只守本职,不偏不倚,既不得罪任何一方,又尽了京都府尹的责任,任是朝堂上哪位高官,都挑不出半分错处,更没法以此事参劾您、动摇您的官位。”
这番话如拨云见日,将缠绕陈番多日的死结彻底解开,他先是瞳孔骤缩,脑中飞速推演着计策的每一步,从朝堂制衡到现场应对,无一不精妙,无一不周全,不过须臾,便恍然大悟,如大梦初醒般长舒一口气,连日来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拍着案几朗声大笑:
“妙!实在是妙绝!不愧是我的师爷,这计中计、局中局,竟把各方心思都算透了,真真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哈哈哈哈!”
畅快的笑声震得案上茶盏轻颤,陈番眉眼舒展,神色从惶急转为果决,他抬手整了整官袍玉带,意气风发地扬声高喝:“来人!”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整齐的甲叶摩擦声,两名身着玄色软甲、腰佩横刀的亲卫快步入内,步伐沉稳有力,落地无声。
二人入府后即刻躬身行礼,脊背挺得笔直,头颅微垂,目光不敢直视堂上大人,双手垂于腰侧,姿态恭敬又肃穆,只等陈番发号施令,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尽显府衙亲卫的规矩与干练。
陈番收敛笑意,面色一正,眼神锐利如刀,语气铿锵有力:
“即刻点齐府衙所有当值兵丁,随我赶往京城西门,不得有误!记住,到了现场,只遵本府号令,疏散城门拥堵人群、保障通道通畅即可,不许生事,不许与任何人起冲突!”
“属下遵命!”
两名亲卫齐声应和,声音洪亮,震得堂内回音袅袅。
二人应声后,再次躬身行礼,随即转身,脚步迅疾却丝毫不乱,退出堂外时轻轻合上房门,立刻去点集兵丁,准备随行事宜,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尽显训练有素。
陈番看向师爷,眼中满是赞许与信任,起身抓起案上的官帽戴上,沉声道:
“有师爷此计,此番定能安然过关,随我一同前往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