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的喧嚣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留下的是满目疮痍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沉重。
上层枢纽区域的战斗,在银玥以自身魂灵为引、强行激发槐安“锚定”最后一丝本源之力、造成古代兵器大规模紊乱后,终于以“垃圾佬”们溃败逃窜告终。铁颅在冷千礁和夜枭的联手夹击下身受重创,最后被几个同样疯狂的亲信拼死拖入一条隐秘通道逃走,不知所踪。
“残响守卫”们顾不上追击,他们自己也是伤亡惨重,十不存一。薇拉拄着半截断剑,看着满地的同袍与敌人尸体,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悲凉与茫然。临时稳固的枢纽屏障依旧闪烁着不稳定的光芒,远处废墟中,那些瘫痪的古代兵器残骸还在冒着黑烟与火花。空气中弥漫的血腥、焦糊与怨恨气息并未散去,反而因为战斗的暂时停歇,显得更加清晰刺鼻。
而这一切“胜利”的代价,正静静地摆在众人面前。
平台边缘,磐石玄龟庞大的身躯倒在血泊与焦土之中。它背甲中央那个巨大的、边缘熔融的焦黑凹坑触目惊心,周围蛛网般的裂痕一直蔓延到整个龟甲。土黄色的生命灵光早已熄灭,青黑色的甲壳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灰败。它巨大的头颅无力地耷拉着,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那双曾经温厚沉静的眼眸紧闭,只有偶尔一丝极其细微的抽搐,显示着它还未完全逝去,但也仅仅是在生死边缘挣扎。
“玄龟前辈……”银玥跪坐在玄龟巨大的头颅旁,脸色惨金,魂灵因过度消耗和强行引动“锚定”之力而传来的剧痛与空虚,让她几乎无法支撑身体,但她还是颤抖着手,轻轻抚摸着玄龟冰凉粗糙的皮肤。怀中的镜月碎片与“誓约之鉴”碎片都沉寂着,仿佛也耗尽了力量,无法再提供任何治愈或安慰。
灵雀文籍无力地停在玄龟低垂的眼睑旁,翠羽黯淡,只能发出细微的、悲伤的啁啾。
冷千礁默默走到一旁,背对着众人,冰晶短刃插在地上,刃身上的裂痕似乎又多了几道。他肩膀微微起伏,呼吸沉重,握刀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在微微颤抖。没有人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夜枭的身影从一处阴影中缓缓走出,他身上的阴影之力波动得极其紊乱,仿佛随时会彻底溃散。他走到银玥身边,沉默地蹲下,伸出近乎透明的手,按在玄龟的伤口边缘,试图以阴影之力探查其体内状况,但很快,他的手就无力地垂了下来。玄龟的生命本源,如同决堤的江河,正在飞速流逝,伤势之重,已非任何常规手段所能挽回。
然而,比磐石玄龟的濒死更让众人心头沉甸甸、仿佛压着一座冰山般无法呼吸的,是魂灵深处传来的那种感觉——那丝与槐安相连的、虽然微弱却始终坚韧存在的“锚定”印记的感应,彻底……消失了。
不是变得更加微弱,而是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次跳动后,彻底熄灭。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暖、沉重或指引传来。仿佛那个总是走在最前面、背负着最沉重真相、却又比任何人都要坚定的身影,连同他最后以魂灵凝聚成的“锚”,都彻底融化在了这片怨恨之地的深处,再无痕迹。
他就这么……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遗言,只有最后的托付和燃烧殆尽的光。
薇拉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她看向银玥等人身上那股难以言喻的悲恸与空寂,又看了看枢纽屏障上残留的、一丝与众不同的暗金色光辉,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变得更加复杂,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带着幸存的守卫默默去收敛同袍遗体,检查枢纽受损情况。
死寂,笼罩着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区域。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余烬爆裂还是结构呻吟的细微声响,以及磐石玄龟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带着血沫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悲伤、疲惫、茫然、以及对未来的巨大不确定性,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着每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夜枭的声音低哑地打破了沉默,他看向银玥:“‘锚定’……彻底散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银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泪光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与决绝。她轻轻放下抚摸着玄龟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身体依旧虚弱,魂灵依旧空乏疼痛,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压过了这一切。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他最后的力量,帮助我们争取到了这点时间。代价,就是他自己。”
她看向奄奄一息的玄龟,又看向沉默的冷千礁和疲惫的众人。
“玄龟前辈是为了保护我才……我们不能再让它……”她的声音哽了一下,随即更加坚定,“薇拉首领,这上层枢纽区域,可有能暂时稳定伤势、延缓生命流逝的地方或方法?任何方法都可以!”
薇拉闻言,思索片刻,指向枢纽圆柱体后方:“枢纽核心室下方,有一个备用的紧急维生能量池。原本是为枢纽超载时冷却核心用的,里面的能量虽然不适合疗伤,但性质温和纯净,或许能暂时吊住它的生机,延缓……瓦解。”她的语气带着歉意和无奈,显然也不抱太大希望。
“带我们去!”银玥毫不犹豫。
在薇拉和几名守卫的帮助下,他们艰难地将磐石玄龟庞大的身躯挪移到那个所谓的“紧急维生能量池”。这是一个不大的、注满了淡蓝色、散发着微凉气息纯净能量的池子。玄龟被小心地半浸入池中,淡蓝能量接触到它恐怖的伤口,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伤口恶化的速度似乎真的减缓了一丝,但它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只能做到这一步了。”薇拉摇头,“它的伤太重了,本源几乎被击穿。除非有传说中能逆转生死的圣物,或者……得到‘血渊’最深处、那怨恨本源反向极致可能衍生出的‘生命奇迹’……但那几乎不可能。”她的话语带着绝望的意味。
“血渊……生命奇迹?”银玥捕捉到了这个词,心中一动。但她没有立刻追问,现在还不是时候。
安置好玄龟,银玥转向薇拉:“薇拉首领,感谢你们的帮助。现在上层枢纽暂时稳固,但‘锚定’已失,‘血渊’深处的意志苏醒将再无阻碍。我们必须立刻着手下一步。关于封印体系、‘血渊’本质、以及可能的最终解决方法,你们‘残响守卫’世代守护于此,是否知道更多?”
薇拉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示意众人跟着她来到枢纽核心室一处相对完整、可以俯瞰下方“痕墟”及更深处景象的观察平台。平台边缘,巨大的琉璃窗(虽已斑驳)外,是翻滚的暗红雾霭和下方那令人心悸的巨大“洞口”。
“我们知道的,其实也很有限。”薇拉的声音带着沧桑,“我们这一支,是古老‘誓约守卫军团’在‘破誓之变’后,残存下来、奉命看守上层封印节点和部分遗迹设施的末裔。真正的核心秘密、关于‘誓约’与‘破誓’的完整真相、以及彻底解决‘血渊’的方法,都记录在早已失落或损毁的‘大图书馆’和‘誓约圣所’深处,或者……就埋藏在‘血渊’本身。”
她指向窗外下方:“根据零星的传承记载,‘血渊’并非单纯的怨恨集合。它是在‘破誓之变’中,无数立誓者因背叛、绝望、不甘而陨落时,他们的怨恨、他们破碎的‘誓约’力量、以及被污染的法则碎片,共同坍缩、异变形成的一个……近乎‘概念性’的诅咒之地。其核心,沉睡着所有‘破誓者’怨念聚合的意志,也就是你们感受到的那东西。”
“而要解决它,无非几种可能:第一,以绝对的力量,将其彻底净化或湮灭。但这需要远超当初立誓者们总和的力量,几乎不可能。第二,找到并完成当初未能完成的、或者被扭曲的‘最终誓约’,以完整的‘誓约’法则将其重新‘定义’和‘封印’。但这需要‘誓约之鉴’完整版以及对应的‘誓约核心’完全激活,同样困难。第三……”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也是最危险、最不可预测的一种——深入‘血渊’核心,直面那怨恨意志,尝试去……‘理解’甚至‘化解’其怨恨的根源。传说,在怨恨的最深处,有可能因为极致的扭曲,反而诞生出一线截然相反的‘奇迹’,但那只是传说,从未被证实,且进入者几乎十死无生。”
银玥静静听着,结合自己从“誓约之鉴”碎片中获得的信息,心中快速思考。第一种不现实。第二种,完整的“誓约之鉴”和完全激活的“誓约核心”……碎片在她手中,核心她已初步融合(虽代价巨大),但完整版鉴和完全激活……她看向手中的碎片,若有所思。
而第三种……危险,却似乎与她之前的“镜誓问心”经历隐隐呼应。那“血渊”意志,似乎并非完全没有“情绪”和“可交流”的余地?
“槐安……不,那位‘锚定’的牺牲者,他最后似乎尝试以自身为‘锚’,强行定义和稳固封印。”薇拉看向银玥,“你们手中的碎片,还有你身上那种……与遗迹共鸣的感觉,你们是新的‘持鉴者’与‘誓约’继承者,对吗?”
银玥点头,没有隐瞒:“我是新的‘持鉴者’。他……是‘负真者’。”
薇拉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敬佩,有悲伤,也有一丝终于找到“正统”传承的释然:“那么,接下来的路,或许真的只有你们才能走了。上层枢纽我们拼死也会守住,尽量延缓裂缝扩大,为你们争取时间。但‘锚定’已失,‘血渊’的彻底苏醒……恐怕只是时间问题了。你们必须尽快做出决断,是尝试寻找完整‘誓约之鉴’和激活核心的方法,还是……冒险深入‘血渊’。”
她取出一块陈旧的、刻着复杂地图和符号的金属板,递给银玥:“这是我们历代守卫根据零散记录拼凑出的、关于遗迹中可能存有重要信息或物品的区域地图。标记‘星辉’的地方是古代‘大图书馆’可能的残骸入口,‘圣所’标记则是‘誓约圣所’的疑似位置,但都极度危险,且未必完整。标记‘渊眼’的……就是直达‘血渊’核心区域的几条古老维护通道入口,那是九死一生的绝路。”
银玥接过金属板,入手冰凉沉重。上面的地图线条古老模糊,很多地方还有破损和涂改的痕迹,显然经历了无数代的补充和修正。她将其紧紧握在手中。
就在这时——
呜——嗡——!!!
一阵低沉、悠长、仿佛来自地心最深处、又像是无数世界在同时悲鸣的恐怖声响,毫无征兆地,骤然从下方“血渊”的方向传来!
这声响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震荡着空间、法则,乃至每一个生命的灵魂本质!
观察平台的琉璃窗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下方“痕墟”中那巨大的“洞口”,原本翻涌的暗红与漆黑雾气,猛然间如同煮沸的开水般疯狂暴动!雾气深处,那些断裂的暗金色锁链虚影,一根接一根地,发出清脆的、令人心悸的崩断声,彻底化为光点消散!
一股无法形容其庞大与恐怖的怨恨、破灭、终结的意志,如同沉睡万古的灭世凶兽,缓缓地、无可阻挡地……抬起了它的“头颅”!
整个遗迹,无论是上层、中层还是底层,都开始剧烈地震颤、摇晃!无数早已脆弱不堪的结构开始崩塌,能量乱流如同脱缰的野马般四处肆虐!天空(穹顶)那混沌的岩层,开始大面积剥落,露出后面更加深邃、仿佛连接着虚无的黑暗!
“血渊将启……”薇拉脸色惨白,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它……要彻底苏醒了!比预想的……快得多!”
银玥感到手中的“誓约之鉴”碎片剧烈震颤起来,不是共鸣,而是……示警!前所未有的示警!魂灵深处那刚刚融合、尚未稳固的“誓约核心”权限,也传来阵阵刺痛与悸动,仿佛在哀鸣,在催促!
没有时间了!
“冷兄,夜枭,文籍!”银玥猛地转身,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斩断,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没得选了!去‘渊眼’!直接下‘血渊’!”
她看向薇拉:“首领,上层就拜托你们了!尽量多撑一会儿!”
薇拉重重点头,眼神决绝:“放心!守卫在此,誓与此地共存亡!”
冷千礁拔出地上的冰晶短刃,刃身虽裂,寒芒依旧。他看向银玥,只说了两个字:“走。”
夜枭的身影重新凝聚,阴影之力虽然紊乱,却透着一股置之死地的沉寂。
文籍奋力振翅,落在银玥肩头。
银玥最后看了一眼能量池中气息微弱的玄龟,心中默念:“前辈,等我们回来……或者,等我们……带来终结。”
她不再犹豫,握紧金属板和碎片,根据地图上最近的一个“渊眼”标记,朝着枢纽后方一条被落石半掩的、向下倾斜的古老维修通道入口,疾冲而去!
冷千礁与夜枭紧随其后。
在他们身影没入通道黑暗的瞬间,身后传来了薇拉指挥守卫、加固防线的急促呼喊,以及更远处、遗迹各处传来的、愈发猛烈和密集的结构崩塌与能量暴走的轰鸣!
整个古老的誓约遗迹,仿佛一具垂死的巨兽,在“血渊”彻底苏醒的前兆中,发出了最后的、绝望的哀鸣与震颤。
而他们,将直奔这哀鸣与震颤的源头,冲向那连光与希望都可能被吞噬的最终深渊。
最后的旅程,最黑暗的抉择,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