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冰原的瞬间,万籁俱寂。
并非无声,而是所有的声音——风声、呼吸声、心跳声、魂力流转的微鸣——都仿佛被一层无形而致密的寒冰包裹、吸收、消解了。空气粘稠得如同冻结的胶质,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碴刮擦肺腑的错觉。那是一种作用于感知层面的“寂静”,剥夺了声音传递的权利,只留下空旷到令人心慌的“存在感”。
四周是望不到边际的灰黑色冻土,地面坚硬如铁,覆盖着细密的、仿佛星辰碎屑般的黑色冰晶。浓厚的灰黑色冰雾在离地数丈的高度缓缓涌动,如同凝固的冥河,遮蔽了上方可能存在的穹顶,也限制了视线。冰雾深处,那些庞大的阴影轮廓若隐若现,沉默地诉说着难以想象的体积与年代。
“这里……连魂念传音都受到极大压制。”夜枭尝试以意念沟通,发现原本清晰的意念传递变得迟滞、模糊,如同在深水中呼喊。
冷千礁紧握长刀,警惕地环视四周。霜华刀气在这里似乎变得更加活跃,与环境的极寒产生着微妙的共鸣,但同时也让他感到一种被“同化”的寒意,仿佛刀气中的灵性正在被这片冰原缓慢冻结。他看了一眼被银玥和磐石搀扶着的、依旧昏迷不醒的槐安,眉头紧锁。
槐安的状态很不好。额间的印记黯淡无光,融合了月华的心焰微弱得几乎熄灭,魂体气息时断时续。强行催动尚未掌控的“映心归尘”,对抗三名高阶镜卫并引动奈何桥场域反噬,对他的负担远超想象。若非他根基深厚,又刚承接了守碑人部分本源与真相烙印,恐怕早已魂飞魄散。
“必须尽快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让槐安定魂疗伤。”银玥忧心忡忡,她能感觉到怀中镜月碎片传来的微弱脉动,正与槐安体内那残存的心焰月华之力相呼应,似乎在努力维持他魂体不散。而她自己,自从踏入这片冰原,血脉深处就泛起一阵阵奇异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远方呼唤,又像是冰原深处沉睡的某些存在,与她产生了模糊的共鸣。
文籍蹲下身,仔细检查着脚下的冻土和冰晶,又抬头望了望涌动的冰雾,脸色愈发凝重:“‘寂语冰原,永锢之地’……我在一部关于轮回地理志异的孤本残篇中见过模糊记载。据说,在轮回古径某些最古老、最偏远的‘废弃支流’或‘错乱叠层’深处,会形成这种连‘声音’与‘时间感’都被部分禁锢的诡异区域。这里可能曾是某个古老轮回实验场、失败品堆积处,或者是用来永久封存某些连‘遗念回廊’都无法完全消化的、极度危险的‘概念残渣’或‘秩序悖论体’的地方。那些阴影……”
他指向冰雾深处那些巨大的轮廓:“……可能根本不是山峦或建筑,而是被‘永锢’于此的、某种庞大存在的‘遗骸’或‘封印具现化’。我们脚下的每一寸冻土,都可能埋葬着一段被彻底遗忘、扭曲的‘历史’或‘规则碎片’。”
这个认知让众人脊背发凉。他们似乎从一个监狱(遗念回廊),逃到了另一个更诡异、更未知的监狱(寂语冰原)。
“此地不宜久留,但也不能贸然深入冰雾。”冷千礁做出判断,“沿着冰原边缘,寻找相对隐蔽、能暂时躲避追兵和此地未知危险的地方。”
镜卫虽然暂时被槐安的奇招所阻,但绝不会放弃。奈何桥彼端的波动平息后,他们很可能重整旗鼓追来,或者调动其他古径权限进行围堵。
众人打起精神,以冷千礁和夜枭为首,磐石玄龟断后,护着中间的银玥、槐安以及灵雀文籍,沿着灰黑色冻土与浓郁冰雾的交界地带,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
绝对的寂静放大了每一步踩在冻土上的“感觉”,那并非声音,而是一种通过骨骼传递到灵魂的、沉闷的震动。冰雾如同有生命的帷幕,在他们身侧缓缓流淌,偶尔翻涌间,会短暂地露出一角后面那庞大阴影的部分真容——
那可能是半截插入冻土的、如同巨剑般狰狞的漆黑冰棱柱,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孔洞中仿佛有凝固的绝望在凝视。
那可能是一片倾斜的、由某种非石非冰的暗蓝色材质构成的残破墙体,墙面上蚀刻着完全无法理解、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的几何纹路。
那还可能是一尊只剩下底座和半条腿的、风格古朴到蛮荒的巨型雕像残骸,材质像是风化的骨白色岩石,断裂处有暗红色的、仿佛永不干涸的痕迹。
无一例外,这些露出的部分都散发着浓烈的“死寂”、“终结”与“被遗忘”的气息,与整个冰原的氛围融为一体。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时间感在这里也模糊不清),前方出现了一处地形变化。
一片相对低洼的盆地,边缘有数根粗大、歪斜的漆黑冰柱如同栅栏般半环绕,中央则堆积着许多大小不一的、棱角被岁月磨得圆滑的暗色冰块,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回廊般的遮蔽所。最重要的是,这里似乎位于某个冰原“气流”的相对静止点,周围的灰黑色冰雾比其他地方稀薄不少,视线稍好。
“就在那里暂时休整。”冷千礁指向那处冰柱环绕的洼地。
众人加快脚步,进入洼地。夜枭迅速在外围布置下几道简易的、融入环境寒意的预警禁制。磐石和玄龟则协力,将几块最大的暗色冰块挪动,在洼地中央垒砌出一个半封闭的、可以抵挡部分寒风(虽然这里几乎没有风)的简易冰屋。
银玥小心翼翼地将槐安安置在冰屋内相对平坦的地方,让他背靠着一块光滑的冰壁。镜月碎片被她放在槐安胸前,持续散发着温润的月华清光,滋养着他微弱的魂火。灵雀和文籍也各自取出丹药和魂晶,辅助槐安稳定伤势,但他们自身的消耗也很大,效果有限。
冷千礁守在冰屋入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外面被稀薄冰雾笼罩的荒原。夜枭则隐入一根较高的冰柱阴影,负责了望。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
冰原没有昼夜,只有永恒不变的灰黑调子。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
槐安的呼吸(魂体波动)逐渐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他仿佛沉浸在一个极深的、由破碎真相、燃烧心焰与沉重山峰构成的梦境里,眉峰不时蹙起,额间印记偶尔闪过极其微弱的光。
银玥守在他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心中的担忧与那莫名的血脉悸动交织。她忍不住再次将意识沉入血脉深处,试图捕捉那呼唤感的来源。这一次,随着她主动探寻,那悸动变得更清晰了一些,隐约指向冰原的某个方向,似乎在冰雾极深处。同时,她感觉自身的月华之力与这片冰原的“死寂”之间,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对立与……吸引?仿佛冰封之下,隐藏着与月宫同源,却走向了截然相反极端的某种力量遗泽。
就在她沉思之际——
“铛……”
一声悠远、沉凝、仿佛穿越了万古时空的钟声,毫无征兆地,直接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敲响!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
钟声苍凉、古朴,带着一种抚平躁动、沉淀思绪的力量,但在这绝对寂静的冰原背景下响起,却显得无比突兀,甚至……诡异!
紧接着,并非一声,而是一段缓慢、庄重、蕴含着奇异韵律与古老祷告词般的“钟言”,伴随着钟声的余韵,流淌进众人的识海:
“……往者已矣,来者何追?”
“尘缘洗尽,真性何归?”
“冰封旧忆,可铸新碑?”
“永锢之地……可闻……回响?”
这“钟言”并非质问,更像是一种亘古存在的、周期性的“自省”或“探询”,空洞而寂寥,仿佛出自某个没有生命却拥有庞大意识的“存在”之口。
钟声与钟言响起的刹那,整个寂语冰原似乎都“活”了一下。
灰黑色的冰雾翻涌得稍微剧烈了一些。
远处那些庞大的阴影轮廓,仿佛在钟声中微微震颤。
连众人脚下的冻土,都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直达魂髓的共鸣震动。
更诡异的是,昏迷中的槐安,身体猛地一颤!额间那山峰与镜月交织的印记,骤然亮起一瞬,虽然依旧黯淡,却与那钟声产生了清晰的共鸣!他体内微弱的心焰月华也跳动了一下。
而银玥怀中的镜月碎片,更是光芒一盛,发出清越的颤鸣,竟主动脱离了银玥的掌控,悬浮到槐安额前,与那印记遥相呼应,共同对抗着钟声中那股试图“沉淀”、“冰封”记忆与情感的力量!
“这钟声……有问题!”冷千礁低喝,霜华刀气本能地护住周身,抵御着那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韵律侵蚀。“它在试图‘安抚’或者说‘固化’我们的魂体状态,尤其是记忆和情绪层面!”
夜枭也从阴影中显出身形,脸色凝重:“我感觉自己的一些……不太重要的短期记忆,好像变得模糊了,像是蒙上了一层冰霜。这钟声有‘洗练’或‘冻结’记忆的效果,虽然比奈何桥的洗魂寒风温和,但范围更广,更难以抗拒!”
文籍紧守心神,抵抗着钟言对思维的干扰,骇然道:“这难道就是‘寂语冰原’的‘永锢’机制之一?周期性的‘寒钟问往’?以钟声为引,探询被禁锢于此的存在,同时也在不断加固‘禁锢’,洗刷可能产生的‘新念’与‘躁动’,确保此地的‘永恒寂静’?”
钟声与钟言持续了约莫十息,才缓缓平息。
冰原再次恢复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但众人心头的寒意,却更重了。这冰原并非毫无生机的绝地,它有着自身诡异而危险的“规律”!
“我们必须尽快唤醒槐安,然后离开这里。”银玥急切道,“这钟声不知何时会再响,下一次可能会更强。而且,槐安的状态和镜月碎片似乎与这钟声有某种关联,待在这里太危险了。”
就在这时,一直负责了望的夜枭,忽然低呼一声:“有东西过来了!从钟声传来的方向!不是镜卫的气息……是……冰原本身的‘东西’!”
众人立刻戒备。
只见远处稀薄的冰雾中,缓缓浮现出一点幽蓝色的、冰冷的光芒。
那光芒不刺眼,却异常清晰,如同黑夜中的孤灯。
随着光芒靠近,众人看清,那是一个“人”。
一个女子。
她身着样式极其古老、仿佛由最纯净的幽蓝冰晶编织而成的长裙,裙摆拖曳在冻土上,却未沾染丝毫尘埃。她的长发亦是冰蓝色,如同瀑布般披散而下,发梢闪烁着细碎的冰光。她的面容美丽得近乎虚幻,肤色是半透明的苍白,五官精致却毫无生气,一双眼睛是纯粹的、没有瞳孔的冰蓝色,仿佛两潭万古寒泉。
她赤着双足,行走在黑色的冻土上,脚步无声。手中提着一盏样式古朴的、同样由幽蓝冰晶构成的灯笼,灯笼中燃烧着一簇冰冷的、仿佛凝固的蓝色火焰——那便是光源。
她的气息与整个寂语冰原融为一体,冰冷、死寂、空灵,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非人的“观察”与“记录”感。众人立刻想起踏上冰原时,从冥寒冰渊深处投来的那一瞥——感觉同源,但眼前这位更加“具现化”。
女子走到冰柱洼地边缘,停下脚步。那双冰蓝无瞳的眸子,缓缓扫过戒备的众人,在昏迷的槐安以及悬浮的镜月碎片上停留了片刻,尤其多看了几眼槐安额间的印记和银玥。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并非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响在众人意识中,空灵、平直,毫无起伏,如同冰层碎裂的轻响:
“异数。扰动者。背负‘逆乱之重’者。携带‘失落之钥’者。”
“寒钟已响,问往之音已至。”
“汝等回应,或……沉默?”
回应?回应什么?回应刚才钟声里的“问往”?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突然出现的冰原女子是何用意,是敌是友?
冷千礁上前一步,沉声道:“阁下何人?为何拦路?”
女子冰蓝的眸子转向冷千礁,毫无情绪波动:“吾乃‘寂语冰原’之‘守寂人’,亦可称‘往忆之碑的看护者’。寒钟每响,吾便巡行,记录冰原之‘变’,聆听可能之‘答’。汝等为漫长岁月以来,首批踏入此域,且引动寒钟‘异鸣’之魂灵。”
她再次看向槐安和镜月碎片:“尤其此二者,身负之力与‘往忆之碑’核心残响产生共鸣,触发了更高层级的‘问往’。按旧例,汝等需给出‘答’,或证明汝等之‘存在’与此地‘永锢’之律无悖。否则,寒钟下一响,将是‘归寂之音’,引动冰原‘永锢’之力,将汝等同化于此,成为新的‘往忆冰雕’。”
归寂之音?同化为冰雕?
众人心头一凛。这冰原女子(守寂人)并非攻击,而是在执行某种古老的“规则”!不回答或回答不符合“规则”,就会引发冰原本身的抹杀机制!
“我们该回答什么?”银玥忍不住问道,她感觉这守寂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时,血脉的悸动更明显了,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冰而出。
守寂人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寒钟所问,即‘往者已矣,来者何追?尘缘洗尽,真性何归?冰封旧忆,可铸新碑?’”
“此问并无标准之答。然,回答需以‘真性’为基,以‘存在’为凭,以‘不悖永锢’为限。可陈述汝等为何来此,所执为何,所向何方。若汝等之‘道’、之‘念’,与冰原‘永锢往忆、维持绝对寂静’之本质相合,或可安然。若相悖……则为‘扰动’,需‘归寂’。”
陈述来此的目的、执念、方向?还要与“永锢往忆、维持寂静”的本质相合?这怎么可能?他们是为了揭开真相、对抗不净轮回而来,与“永锢”和“寂静”完全背道而驰!
冷千礁脸色难看。硬拼?这守寂人气息深不可测,仿佛与整个冰原一体,绝非他们现在状态能对抗。而且她似乎只是在执行规则,并非主动为敌。
眼看守寂人那双冰蓝无瞳的眸子渐渐泛起更深的寒意,手中的灯笼蓝火也开始明灭不定,仿佛在积蓄下一次“寒钟问往”或直接发动“归寂之音”的力量。
就在这危急关头——
昏迷中的槐安,手指忽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微弱到几乎熄灭的心焰月华,猛地从体内透出一丝。
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
那丝心焰月华,极其艰难地,在他身前勾勒出几个模糊的、不断变幻的字形虚影:
“净世……非寂灭。”
“承真……为往生。”
字影闪烁,带着槐安魂灵深处那份沉重托付与不屈意志,虽微弱,却有种直指本质的坚定。
守寂人的动作,戛然而止。
她那双冰蓝无瞳的眸子,死死盯住了那几个字影,尤其是“净世”与“承真”,以及“往生”。
冰原的寂静,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许久,守寂人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困惑”或“追忆”的涟漪:
“净世……承真……往生……”
“此念……与一段被封存于‘往忆之碑’最深处的、几乎被彻底磨灭的‘古老契约’残响……产生共鸣……”
“契约之名……‘月净之约’……”
“立约者……‘万镜映月宫’初代月主……与……轮回古径‘寂语冰原’初代守寂之灵……”
月净之约?万镜映月宫初代月主?与寂语冰原的初代守寂之灵?
银玥浑身剧震!血脉深处的呼唤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镜月碎片更是光芒大放,几乎要脱离与槐安印记的共鸣,投向守寂人手中的冰晶灯笼!
守寂人缓缓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指尖凝聚出一缕极其精纯的、混合了冰蓝与月华清光的奇异气流,轻轻点向槐安额间的印记,以及悬浮的镜月碎片。
“持有‘镜月’碎片,身负‘守碑’之印,魂含‘净世’之誓……”
“汝等……可随吾来。”
“前往‘往忆之碑’……验证‘月净之约’……”
“若契约为真……汝等可暂避于此,‘归寂之音’将不对汝等响起。”
“但,亦需谨记——”
“冰原永锢,寂静永恒。”
“任何‘扰动’,终将归于‘寂语’。”
说完,守寂人不再言语,提着冰晶灯笼,转身,向着冰雾深处,那钟声最初传来的方向,缓缓走去。
留下惊疑不定、却又别无选择的众人。
跟,还是不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