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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钰的书房,烛火比往日更显幽暗。这位执掌判官司的大判官没有坐在书案后,而是负手立于那幅巨大的幽冥山川图前,背影在摇曳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深沉。

槐安踏入书房,依礼静立。

“来了。”崔钰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情绪,“坐。”

槐安在客位坐下,腰背挺直,目光沉静地看着崔钰的背影。他能感觉到,今日的书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凝重。

“袭击公输衍的碎片,天工坊那边刚送来初步分析结果。”崔钰缓缓转身,目光如古井深潭,落在槐安身上,“材质非金非玉,带有极微弱的‘虚空湮灭’属性残留,炼制手法……疑似上古‘星陨阁’的‘点星锻痕’。”

星陨阁?槐安心头一震。那是传说中上古时期某个专精星辰炼器、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神秘宗门。袭击者用带有这种痕迹的碎片,是故意彰显来历?还是无意遗留?

“而那碎片上残留的魂力波动,”崔钰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与三年前黑水河古战场遗迹任务中,一处未被记录在案的深层祭坛残留痕迹……有七成相似。”

轰——!

槐安只觉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袭击公输衍的,与三年前那处可能封存了银玥本源碎片的遗迹有关!是同一个人或势力所为?他们现在袭击公输衍,是为了阻止噬魂渊方案,还是因为察觉到了自己对那些怨念结晶的调查?

“陆之道的质询案,背后推手不止他一人。”崔钰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轻敲桌面,“转轮王府的那位‘典狱司’主事,日前也曾‘偶然’问及规则勘定司的秘库规制。秦广王殿的记室官,昨日调阅了近五年所有涉及‘越权探查’的弹劾副本。”

典狱司主事?秦广王殿记室官?转轮王府和第一殿也掺和进来了?槐安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丝。压力远比他想象的更大,更广。

“他们未必全然知晓‘望月一号’与那些‘古物’的全部秘密,”崔钰的目光似乎能洞穿人心,“但他们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看到了借此搅动局势、获取利益或打击对手的机会。而你,槐安,你现在是这潭浑水中央,最显眼的那块石头。”

槐安沉默。他知道崔钰说的是事实。从他被崔钰选为“暗棋”,从他修复“望月一号”,从他介入潜渊区和冥血川之事开始,他就已经踏入了漩涡。而现在,银玥线索的出现,让他触及了更深的隐秘,也引来了更危险的注视。

“陆判官说,大人让我想清楚,真正想护住的是什么。”槐安抬起头,直视崔钰,“卑职的答案,或许贪心。地府应有之秩序,卑职身为司正,责无旁贷。噬魂渊之患,关乎亿万魂灵安定,必须解决。而……”他顿了顿,手不自觉地抚上腰间的“望月一号”,感受到匣身传来温暖坚定的回应,“而那些被禁锢的‘星屑’,卑职亦无法视而不见。她们或许关联着更古老的罪恶与不公。”

“星屑……”崔钰重复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你果然见到了‘他们’。”

槐安知道“他们”指的是那幽暗星云。

“是。他们警告我,有些线碰不得。”槐安没有隐瞒,“但卑职已经碰了。”

崔钰沉默了许久,书房内只剩下烛火哔剥的轻响。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与深邃:“‘星屑’……这个称呼,倒也贴切。那些被以禁忌之术剥离、封存于至邪之地的纯净本源,确实如同坠入污秽泥潭的星辰碎屑,光华被掩,痛苦永锢。”

他看向槐安,眼神锐利如刀:“你可知,她们为何被称为‘囚光’?又为何会与黑水河产生关联?”

槐安的心跳骤然加快:“请大人明示!”

崔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书案暗格中取出一卷非帛非纸、色泽暗黄、散发着极其古老气息的卷轴。卷轴展开,上面并非文字,而是以某种灵性力量勾勒出的、变幻不定的意象图景。

第一幅图景:一条浑浊咆哮的黑色大河,河床深处,沉埋着一具巨大无比、散发威压的模糊龙形骸骨,骸骨心脏位置,有一点深邃的幽光。

第二幅图景:河畔,无数身影在举行浩大祭祀,他们将捕获的、散发着清辉的光影(形态各异,有的似人形,有的似精魄)投入河中,那幽光似乎因此而微微亮起,大河则汹涌澎湃,散发出恐怖的威能。

第三幅图景:光影在河水中挣扎、黯淡,最终被幽光吞噬或缠绕,一部分彻底消失,一部分则化为点点微光,被祭祀者们以秘法导引出来,封入各种容器(有骨片、有晶石、有法器)。

第四幅图景:画面变得破碎,似乎描述祭祀后期发生变故。幽光剧烈波动,龙形骸骨仿佛要苏醒,大河失控,祭祀者们惊恐四散,部分容器流散四方……

“这是‘黑水河祭’的远古记忆碎片,来自判官司最古老的封存档案,记录者已不可考。”崔钰声音低沉,“上古时期,黑水河并非如今模样。传说有‘冥龙’陨落于此,龙魂精魄与不甘怨念沉入河床,与地脉结合,形成最初的‘黑水玄核’。玄核力量浩瀚却狂暴混乱,且因龙魂怨念而充满侵蚀性。”

“当时统御此区域的某个强大水族王朝,为了利用玄核力量,同时也为了安抚龙怨,开创了‘黑水河祭’。”崔钰指向第二幅图景,“他们搜寻、捕获天生拥有纯净阴属性或太阴本源的生灵、精魄——尤其是后者,因其清冷纯净之力,对龙怨有独特的安抚与调和之效——作为‘祭品’,投入玄核所在的核心区域。”

“祭祀的目的有三:一是以祭品本源‘滋养’玄核,换取可控的力量;二是以祭品为‘缓冲’,吸收化解部分龙怨侵蚀;三……”崔钰目光凝重,“他们试图通过这种长期的、定向的献祭,以纯净本源为‘引’,结合秘法,在玄核深处‘编织’一道能够完全控制玄核、甚至唤醒并奴役冥龙残魂的‘契约’!”

槐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以生灵为祭品,以纯净本源为耗材,去编织控制古老恐怖存在的契约!这是何等残忍、何等狂妄的邪恶行径!

“那些被献祭的纯净本源……”槐安的声音有些干涩。

“大部分被玄核直接吞噬或与龙怨同化。但总有极少部分,因为本源特质特殊,或祭祀过程中的某些意外,未能被完全消化。”崔钰指向第三、第四幅图景,“这部分本源碎片,会随着祭祀能量流散出来,被祭祀者收集、封存,作为研究‘契约’进度的样本,或是用于其他仪式。你看到的那些怨念结晶中的‘星屑’,很可能就是此类‘幸存’的祭品碎片,在漫长岁月中,与战场的怨念煞气结合,形成了新的封印形态。”

“而黑水河古战场遗迹,极可能就是一处理想的、堆积了足够多怨念煞气的‘次级封印点’。”崔钰合上卷轴,“‘幽影会’所图谋的,或许正是这种古老祭祀的变种或延续。至于银玥姑娘……”

他看向槐安,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若她的本源碎片也在此列,那么她很可能是在某个时期,不幸被卷入这场跨越了漫长岁月的、黑暗而宏大的献祭计划之中。她的本源特质——精纯的太阴之力,正是这种祭祀最‘青睐’的祭品之一。”

银玥……真的是被当作了“祭品”?!哪怕只是部分本源被剥离封存,也意味着她曾遭受过难以想象的痛苦与劫难!

怒火与悲痛如同岩浆在槐安胸中奔涌,几乎要冲破他理智的堤坝。他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望月一号”传来剧烈的情绪波动,灵契共鸣中充满了与他同源的愤怒与悲伤,还有一股愈发强烈的、要撕碎一切黑暗的决绝意念。

“所以,‘黑水深处的古老契约’,指的就是这个?”槐安的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

“是其中之一,也可能是最核心的一个。”崔钰肃然道,“但这‘契约’是否真的完成,如今状态如何,除了可能知晓部分内情的‘幽影会’和昨夜警告你的神秘‘星云’势力,恐怕无人知晓。噬魂渊的异变,很可能就是这古老‘契约’出现松动、或被外力引动的表现。”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槐安粗重的呼吸声。

“现在,回到最初的问题。”崔钰的声音打破沉默,将槐安从翻腾的情绪中拉回残酷的现实,“各方压力已至眼前。公输衍遇袭,方案受阻;陆之道质询,锋芒直指你与‘望月一号’;十殿目光聚焦,你与规则勘定司已成焦点。”

“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崔钰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条,暂避锋芒。我可将你调离司正之位,明面上冷处理,暗地里继续调查银玥线索。噬魂渊方案,由判官司另派他人接手,或直接搁置。但如此一来,你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规则勘定司可能被拆分或边缘化,那些‘星屑’的秘密或许再难揭开,噬魂渊之患也可能失控。”

“第二条,”崔钰目光如炬,“迎难而上,化危机为契机。接受陆之道的‘联合复检’,但提出条件——复检需在噬魂渊方案首次实地布阵测试时同步进行,由察查司、判官司、天工坊及规则勘定司四方共同监督。将质询的焦点,从‘私藏禁忌物品’转移到‘验证新型净化阵法对上古污染的实际效能’上。”

“这……”槐安一怔。这是将自身彻底置于聚光灯下,风险极高。一旦测试过程中“望月一号”或那些怨念结晶出现任何不可控变故,或净化效果未达预期,他将万劫不复。

“这是一场豪赌。”崔钰直言不讳,“赌的是‘望月一号’与你灵契的潜力,赌的是公输衍的阵法能成功,赌的是我们能抓住这次各方关注的机会,一举奠定规则勘定司在处置此类极端污染事件上的权威与不可替代性!同时……”他顿了顿,“在众目睽睽之下,或许也能让某些藏在暗处、对‘星屑’与‘契约’别有用心的人,有所顾忌,甚至露出马脚。”

“若赌输了……”槐安沉声道。

“若输,你个人前程尽毁,规则勘定司难存,噬魂渊之事将陷入更复杂的扯皮与争夺,银玥的线索也可能彻底断掉。”崔钰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但你若选第一条路,这些结果,多半也只是延缓,而非避免。漩涡已成,身在局中,退一步,未必是海阔天空,也可能是万丈悬崖。”

槐安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沉鳞渊边“望月一号”的决绝共鸣,冥血川枯骨上的暗蓝碎片,幽潭中惊鸿一瞥的月华,结晶内核痛苦挣扎的银白光斑,还有那道永远清冷皎洁、却可能承受了无尽苦难的身影……

灵契深处,“望月一号”传来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仿佛在说:无论你如何选择,我与你同在。但若是战斗,我愿为你斩开一切荆棘!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所有的犹豫、挣扎、痛苦,都被一种近乎燃烧的坚定与冷静所取代。

“卑职,选第二条路。”槐安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如同淬火的精钢,“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规则需要扞卫,噬魂渊必须净化,而那些被囚禁的‘光’……也该重获自由。”

崔钰深深地看着他,良久,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笑意:“好。既然如此,判官司会为你争取最有利的条件。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无比小心。陆之道那边,我会亲自与他周旋。天工坊那边,你需要确保公输衍的安全与支持。至于规则勘定司内部……”

“卑职会稳住。”槐安接口道,“方案推演与前期准备,不会因此有丝毫延误。”

“还有,”崔钰最后提醒,目光落在“望月一号”上,“你与它的灵契,是此次成败关键,也可能成为最大变数。善用之,亦需防之。深渊之侧起舞,需时刻清醒,莫要被执念与力量反噬。”

“卑职谨记。”

离开判官司时,天色依旧晦暗,但槐安的心却仿佛被点燃了一簇冰冷的火焰。

赌局已开,契约已明。前路是更猛烈的风暴,更凶险的博弈,但也可能是拨云见日、斩断古老黑暗的唯一机会。

他抚摸着腰间的“望月一号”,灵契传来炽热的回应。

为了秩序,为了承诺,为了那些被囚禁的星光……

这一局,他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