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率不会。想要尸变,首先这死人得是心中有口怨气未消,或是遭遇了横死,死得不甘不愿。那种情况,最多变成一种浑浑噩噩的活尸,行动迟缓,怕光畏声,两个壮汉拿绳索一绞就能制住,根本不会主动伤人。可青山侍卫刚才讲的那种,一醒来就直扑活人,分明是早就已经有了僵化的苗头,要么就是内心有极大的怨气,要不就是停灵期间,有人做了什么,那黄鼠狼不过是碰巧惊动了它,成了个引子罢了。”
姜景耀点了点头,又望向远处云层飘散后露出的朗朗夜空:
“原来如此,还好那天雷来的巧,正正好落在它头上,要不然是不是当初送葬的那些人岂不是难逃一死了”
“倒也算不得巧。”
苏曦摇头道,
“这等邪物,只要成了僵尸,哪怕只是最初级的白僵,身上也自然带着阴煞之气。天雷乃天地正气所化,本就有荡涤污秽之性,遇上那煞气冲天的所在,便会自行劈落,那已经是个黑僵了,就是个现成的靶子,刚好赶在雷雨天,天雷不找他找谁?
这也是为何那些修炼有成的精怪鬼魅,最怕雷雨天的缘故。但凡刚修出些道行的,每逢雷雨都只敢寻个地洞或古墓缩着,连头都不敢露。”
“难怪我以前在一些奇闻逸事的书上看过,夜里赶路若遇雷雨,切莫往老坟岗、荒庙里躲。”
姜景耀恍然道:
“如今想来,这些老理都是有其缘由的,竟然误打误撞让人规避了些危险。”
苏曦轻轻一笑:
“师兄未曾听闻这些,也属正常。你原本非玄门中人,这片大陆广袤无垠,咱们圣元也不过是其中一角罢了。许多偏远之地,许早就有此等异事,只因路途遥遥、消息闭塞,传不到咱们耳中罢了。”
“那若真是邪祟作乱,害了百姓,难道就没人管么?”
“这倒不必担心。”
苏曦神色从容。
“各地皆有玄门驻守,但凡有邪物祸害生灵,玄门中人不会坐视不理。一来是本分,二来也确是功德一桩。往往还不等百姓察觉,那邪祟便已被料理干净了。
更何况,僵尸一旦跨过绿僵之境,便能修出尸丹。那尸丹乃是阴煞凝聚的异宝,对正道修士而言,既是克邪之物,也可入药炼器。
所以那些修为高深的玄门中人,反倒是乐意去猎杀这等邪物的——既积功德,又得宝物,何乐不为?”
“那方才那头绿僵……”
姜景耀刚开口,苏曦便接口道:
“刚才那绿僵还差些火候,尸丹尚未凝成。倒是早前我在别处弄到过一具金甲僵尸,好大一颗尸丹,今日去白云观救人时,恰巧还派上了用场。”
“白云观?”
姜景耀眉梢微动,心中暗暗纳闷。他知道苏曦人脉广,却不曾想连白云观也求到了她头上。那白云观坐落苍远城,乃是整个玄水郡境内最大的道观,香火鼎盛,无论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皆以能入观进香为幸。
那观主松鹤道人,更是连皇帝舅舅想要见了都要礼遇三分。这般傲然人物,竟也有求到小师妹门前的一日?
他忍不住道:
“那松鹤道长,我上月曾三次登门,想问问母亲的事,结果回回都被推脱不见,端的架子不小。他竟也有求人的时候?师妹救的是什么人?”
苏曦心中霎时雪亮,哪里是松鹤道长傲气,分明是那金阳大长公主与自己的事情已不算秘密,清微真人多半早与松鹤透过气。那老头是怕说漏了嘴,搅了自己的安排,才故意闭门谢客。只是没想到,在师兄这里却落了个“傲气难近”的名声。
她莞尔一笑,语气柔缓:
“师兄怕是误会松鹤道长了。他为人其实极好,只是你问的事,他实在无法作答,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更何况,如今苍远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谁不知道你我的关系?就凭我现在这点名声,你但凡去求别人,大家心里都得先琢磨三分——知道你和我的渊源,不来找我,反去求外人,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蹊跷?谁也不敢贸然伸手。”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地望着姜景耀:
“师傅的事,师兄且莫心急,时机一到,关于师傅的一切,我自会向师兄说明。往后若有需要白云观相助的地方,只管去便是。如今白云观与我交好,我亦时常指点他们的修行,彼此情分不浅。若知是师兄的事,他们定然不会袖手旁观。更何况,师兄如今也是玄门中人了,修为已胜过许多同辈,来日,怕是轮到你被人求呢。”
话音刚落,月亮终于彻底挣脱了最后一缕云翳,将清辉毫无保留地洒落下来,整片河滩亮如白昼。对岸的军营轮廓愈发分明,身后泥地上散落的卵石,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幽光,那是方才激战时被震碎溅开的。夜风从北面山岭吹来,比方才更凉了几分,带着泥土与草根的腥气。
军营门口,一队士兵鱼贯而出,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面容陌生,苏曦并不认得。他远远便拱手高声道:
“侯爷,郡主,你们没事吧?方才河岸边动静可不小,青山将军带人率先赶过去了,命我等原地待命,随时策应。没成想才一炷香的功夫,就平息了。”
“老孙,没什么大事。”
青山侍卫上前,拍了拍那中年汉子的肩膀:
“闹了头僵尸,侯爷亲自出手料理了。”
“僵尸?”
那叫老孙的士兵瞪圆了眼,语气满是惊疑:
“那玩意儿,不是老赵编出来唬人的么?还真有?”
姜景耀却已转头望向苏曦,低声道:
“师妹,这僵尸若趁我们不在,来犯军营,当如何是好?营中皆凡俗将士,怕是不敌。”
苏曦唇角微扬:
“师兄多虑了,我岂会坐视不管?这就让你安心。”
话音未落,她足尖轻点地面,身形陡然腾起,如一片落叶飘上哨塔顶端,单足立于飞檐之上。夜风吹动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她双手猛然掐动法诀,指尖绽出紫中带金的灵力光华,如细密的花火在夜色中跳跃。随即出手如电,几枚鹅卵大小的灵石——颜色各异,赤、青、黄、白、黑——被她精准地打入军营四周的地下。她手中法诀不停,犹如穿花绕蝶,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眨眼间,那几处灵石埋入的位置猛地冲起数道光柱,直贯夜空,将整座军营照得恍如白昼。光柱之间,无形的灵力网紧密勾连,如蛛丝般覆满营地上空。军营内的空气骤然一清,原本营帐中混杂的汗味、烟火气、泥土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风卷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精神陡然一震的清冽气息。许多已歇下的士兵纷纷掀帘而出,睡眼惺忪地仰头张望,窃窃私语。
苏曦立于塔顶,指尖飞速掐动,一道道灵力如涓涓细流汇入光柱之中。那些浅白色的光柱开始缓缓转为灿金,光芒愈发凝实厚重。就在众人屏息凝神的瞬间,一声清越龙吟自苏曦身体深处传来,悠长苍劲,仿佛来自九天之上。
紧接着,从苏曦指尖真的窜出一条丈许长的金龙,通体流光溢彩,鳞甲分明,在空中昂首摆尾,绕着光柱盘旋三周,最后发出一声低吼,猛地融入光柱之中。金色的光芒如潮水般褪去,光柱缓缓收缩、消隐,一切归于沉寂,仿佛方才那一幕不过是一场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