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醒过来的时候,阳光正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尾。
他躺着在那,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白色墙面上有细细的纹路,像年久失修的漆。耳边传来鸟叫,远处隐隐的车流声此起彼伏,好像还有谁在楼下说话,声音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阳光慢慢挪过来,照到他脸上。他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手掌遮住光的那一瞬间,他愣住了,把手翻过来看。
这只手太干净了,他潜意识里觉得应该覆着茧子或伤疤,但什么都没有。干净白皙,连指甲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不对。
但哪里不对?
这是哪儿?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床很柔软,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冒着热气。墙上挂着一幅画,看不懂是什么,但颜色很舒服。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子绿油油的,被阳光照得发亮。
他看着这些东西,脑子里空空的。
他是谁?干什么的?怎么在这儿?
他垂眸看向自己,穿着浅灰色睡衣。棉质的,领口有点松。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不紧不慢,怕吵醒谁似的。
门开了。
顾沉抬头,只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黑发黑眸,皮肤很白,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他穿着件浅灰色毛衣,领口露出一截锁骨,头发刚洗过,软软地垂着,看起来很乖顺。
他的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有两碗粥,几碟小菜。见顾沉坐着,他愣了一下,嘴角弯起来。 “醒了?”他问。
声线干净清冷,像山涧里的水,落在耳朵里,莫名好听。
顾沉看着他,五官很熟悉,但一时间他竟然想不起名字。
那人走过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顾沉的额头。手指微凉,带着淡淡的香。
“不烧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低头看顾沉,“怎么了?头还疼吗?”
顾沉盯着他。目光从他眉眼,挪到他垂下来的睫毛,最后落在那张微微抿着的嘴唇上。
这人真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里动了一下。好像有什么酸酸软软的情绪,从胸口某个地方漫上来。
“顾沉?”那人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这么看我?”
顾沉张了张嘴,哑声问出一句:“你是谁?我又是谁?”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笑,脸上的清冷化开,露出点无奈。
“又来了。”他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顾沉,我是你爱人,米迦。”
爱人……人……?
米迦。顾沉在心里念了念这两个字,情绪翻涌。这个名字……对他一定很重要。
米迦看着他,眼神里浮起担忧。但他没追问,只是把粥碗塞进顾沉手里。
“先吃饭。”他轻叹了口气,“吃完再睡会儿。下午星星学校有亲子活动,你答应他去的。”
星星是谁?顾沉想问,但没问出口。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粥。小米南瓜粥,上面飘着几颗红枣,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甜香。
他喝了一口。
米迦坐在床边,端起了另一碗,他一边喝一边絮叨:“昨天买的菜还没吃完,中午做个红烧肉吧,星星想吃。对了,晚上齐叔叔要过来吃饭,你记得早点回。”
齐叔叔?
顾沉抬头看他。这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米迦侧脸上,把他半边轮廓镀成淡金色。他说话的时候,睫毛一颤一颤的,嘴唇微微动着。
顾沉看着看着,就忘了喝粥。
这人真好看。他又忍不住想。
米迦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顾沉垂下眼。
米迦笑起来,“快吃,粥要凉了。”
顾沉低头继续喝。米迦在旁边,一口口喝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晶亮。
阳光很暖。粥很香。但顾沉总觉得哪里不对。 到底是哪里呢?
顾沉慢慢“想起来”了这个家的一些事。
他们住在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种着几盆绿植,米迦每天早晚都要浇水。
米迦是大学教授,教古文化。他每天早上出门,穿着齐整的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出门前会走到床边,俯身亲顾沉一下,或者帮他掖一下被角。
晚上回来时,他总会拎着新鲜蔬菜。进门就喊“我回来了”,然后进厨房做饭。顾沉时常靠在厨房门口看他,米迦不让帮忙。
米迦做饭很好吃,比外面任何一家店都好。
吃完饭,顾沉收拾碗筷,米迦备课。他坐在书桌前,开着台灯,面前摊着厚厚的书,偶尔在笔记本上写点什么。
顾沉坐在沙发上,隔着半个客厅看他。米迦写累了,就会靠在椅背上闭会儿眼。他睫毛很长,阖眼时,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顾沉总是看的很认真,目光里带着点不经意的茫然。
星星是他们的孩子。六岁,男孩,收养的。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小家伙背着书包站在门口,仰着头看顾沉,眼睛黑亮黑亮的。
“爸爸。”他叫了一声。
顾沉懵了。
星星以为他没听见,又喊了一声:“爸爸!”
顾沉蹲下来,看着他。这孩子和米迦一样,黑眼睛黑头发,笑起来有点腼腆。
“星星?”顾沉迟疑着开口。
小朋友点点头,然后歪着头看他:“爸爸,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顾沉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米迦从厨房走出来,在他旁边蹲下,对星星温声说:“爸爸生病了,忘记了一些事。但他很爱你,宝宝。”
星星看着他们,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伸手,抱住顾沉的脖子。
“没关系。”他闷闷地说,“我也爱爸爸,我记得爸爸就行。”
顾沉被他抱着,呆在那儿。
米迦在旁边,伸手揉了揉星星的头发,然后抬头看了顾沉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顾沉看不懂,但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那天下午,星星的亲子活动,顾沉还是去了。
操场上有好多家长和孩子。星星拉着他的手,指着滑梯喊:“爸爸,我想玩那个!”
顾沉低头看他。小家伙眼睛乌黑晶亮,期待满满。
“行。”他揉了揉星星的小脑袋,“我带你去。”
小远拽着他往滑梯跑。跑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后面喊:“米迦爸爸跟上。”
米迦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小远的书包和水壶,走得慢悠悠的。
“来了来了。”他应着,看见顾沉在看他,就笑了笑。
阳光依旧落在米迦脸上,笑容很好看。顾沉晃了晃神。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如影随形。
晚上,米迦给星星讲睡前故事。
顾沉洗完澡出来,靠在门框上。听米迦用软软的声音讲小狐狸找家的故事。星星躺在床上,眼睛一会儿睁一会儿闭,最后还是没撑住,睡着了。
米迦把书放下,轻手轻脚走出来。看见顾沉,微微有些惊讶:“你怎么不去睡?”
顾沉没说话,依旧静静看着他。
“休息吧,”米迦被他看得不自在,伸手推了推:“明天还要……”
顾沉忽然抬手,一把将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米迦肩上,鼻间全是他身上好闻的气息。舒服,安宁。
他应该……很爱他的。
他确实爱他。
“怎么了?”米迦问,声音轻轻的。
顾沉没说话。他不知道怎么说。他就是忽然很想抱他。
没听到回答,米迦也没再问。他就那么站着,让顾沉抱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轻轻拍了拍顾沉的背。
“走,回卧室。”他说。
第五天下午,米迦有课,星星在学校,家里就顾沉一个人。
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他看着阳台上的那些花,楼下偶尔会有邻居走过,远处那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安宁顺遂,万事平和,一切都很好。但他心里总有个地方,一直空空的。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明明他有米迦和星星,有幸福温馨的家。什么都有了,可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总会在米迦撒娇叫他“老公”的时候愣好久,下意识觉得这个称呼不对,应该有别的叫法。
而每天晚上睡前,他都会盯着米迦的侧脸看很久。目光描摹他的眉眼,盯到眼睛发酸,然后才闭上眼。
不看看,就睡不着。
又一天下午,顾沉在阳台上闭目养神,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漆黑的空间,幽紫色光芒,他好像被谁紧紧的抱着,恍恍惚惚抬眼的瞬间,正对上一双冰蓝色眼眸。
冰蓝色……不是黑眼睛?!顾沉猛地睁开眼。 他坐直了,心跳砰砰的。那个画面太快,一闪就没了,但他胸口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生疼。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向下看去。楼下是寻常的街景,几个老太太在聊天,有小孩骑着滑板车冲过去。
他捂着胸口,怔怔良久。
晚上,米迦回来。做饭,吃饭,备课。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星星睡了之后,顾沉坐在沙发上,米迦挨着他。 电视开着,放着什么节目,谁也没用心看。
“米迦。”顾沉忽然开口。
“嗯?”米迦歪了歪头,眼含疑惑。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米迦愣了一下,然后浅笑:“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米迦想了想:“八年了吧。”
八年。顾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我们怎么认识的?”
米迦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复杂。然后他轻言细语的说:“在大学呀。你那时候来我们系里办事,我看你一个人在走廊上站着,不爱说话,就过去找你聊天。”
顾沉听着,手指微蜷。不对。不是这样的。 “后来呢?”他追问。
“后来?”米迦笑了一声,“后来我就天天去找你,最后终于被我追到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顾沉听着,心里那个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他转头,看着米迦。米迦也在看他。眼神温柔似水,满满的都是爱。但这个眼神,不对。他说不上来问题出在哪里。
那天晚上,顾沉又又失眠了。
米迦在他旁边睡着,呼吸均匀,睡得很沉。顾沉侧过身,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米迦脸上。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眼舒展,嘴角微微上翘。
这人真好看。他每天都这么想。
但今晚,他想着想着,忽然鼻子一酸。他不知道自己在酸什么。米迦就在他旁边,呼吸可闻,伸手就能碰到。
可他为什么觉得,不够?不够近。他想要更近一点,近到分不开的那种。
也就在这时,脑子里倏然浮出一个画面。又是那个很黑的地方。 有谁在喊他的名字,声音急切,带着哭腔。
“顾沉!顾沉!”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蓝眼睛的人。银发蓝眸,浑身是伤,身上到处都浸着血。还有一双惊人的翅膀……翅……膀?
不是躺在身边的这个米迦,即使面容一模一样。那个更好看。
顾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闭上眼,画面更清楚了。黑暗。紫光。炉子。还有他心心念念的那个米迦。那个正死死地抱着他,用骨翼把他们裹成一个团的米迦。
“顾沉……”
是那个声音。
顾沉猛的睁大了眼睛,眼眶开始湿润。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米迦的脸。米迦在睡梦中动了动,无意识地往他手心里蹭了一下。
顾沉看着他,眼泪流下来。“你不是他。我也早已不在地球。”他轻声说。
这个米迦没醒。顾沉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坐起来,下了床。 和梦一样的十几天,确实很安宁。但是……
“谢谢你。”顾沉轻语,“谢谢你连梦里都这么爱我。”
他弯腰,在米迦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但我的米迦还在等着。”
他直起身往外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米迦还在睡着。月光落在他脸上,安静,温柔,美好。
顾沉笑了一下。
他推开门的瞬间,周身一切开始扭曲,温馨的房间碎成一片一片的光点。阳光、绿植、床头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水,全都碎了。那些光点在空中飘散,像雪一样。
顾沉站在一片白光里,没有回头。
【检测到目标意识挣脱幻境。】
冰冷的机械声响起。
【错误。】
【错误。】
【情感绑定优先级超出预设阈值。重新计算失败。重新计算失败。】
真聒噪……顾沉闭上眼。
脑子里有无数画面闪过——惊鸿一瞥的初遇,K-73的硝烟,旧街区的眼泪,管道里米迦回头看他那一眼,检修口上米迦抓住他的手。
还有那条线。一直拽着他的那条线。
他的晏晏,他最爱的米迦,都在等他。
他得醒过来。
顾沉猛的睁开眼,最先感受到的,是疼,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
目之所及一片废墟。遍地散落着破碎管线和金属碎片。漆黑的空间,而他正被紧紧抱在一个温暖的怀中。
他缓缓抬起眼皮。米迦的脸就在他面前。很近,近到他甚至能数清这浓密睫毛上有几根还挂着泪。
银发,蓝眸。熟悉且真实。
顾沉悬挂良久的心,在此刻终于安稳了下来。
“顾沉!”
一感觉到怀里有动静,米迦就立马低头。看见顾沉睁眼,他整个虫都僵住了。就那么看着顾沉,一眨不眨,像怕一眨眼就没了。
“顾沉……”委屈巴巴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伸手,轻轻捧着顾沉的脸。手指在抖,掌心全是冷汗。他把额头抵上来,冰凉的,混着滚烫的泪。
“你终于醒了……你总算醒了……”
顾沉看着他狼狈的模样,鼻头酸得厉害。他抬手,回抱住米迦。手在他后背摸到一片湿黏,是血。米迦的外伤又裂开了。
他用鼻尖蹭了蹭米迦的鼻尖。
“不哭。”
米迦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顾沉能感觉到他整个身体都在抖。他把脸埋在米迦肩上,闭着眼,听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快。比他平时快得多。
“主系统把我拉入了一个幻境。”顾沉忽然开口,声音闷在他肩膀上,“不是虫族,但里面有你。”
米迦一怔,把顾沉抱得更紧了些。
“里面那个你也很爱我。”顾沉继续轻轻地说,“对我特别好。每天给我做饭,陪我散步,跟我一起带孩子。一切都很安宁平和。”
米迦没搭话。只是肩膀微微颤抖。
“但我还是想回来。”顾沉忽然认真的说。
米迦的呼吸顿了一下。过了好几秒,他才哑着嗓子问:“为什么?”
顾沉与他分开点距离,抬头看着他。
米迦的眼睛红着,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样子。嘴唇抿得发白,下巴上全是干涸的血迹。狼狈得要命。
可顾沉就是觉得,他比梦里那个米迦好看一万倍,也更鲜活。他伸手,抹掉米迦眼角的泪。
“因为我知道,你在等我。”顾沉直视着米迦的眼睛,温柔缱绻,“只有你,只能是你。”
米迦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再次低头,把脸埋在顾沉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别丢下我。”
顾沉心间酸涩,把他回抱得更紧。“我知道。”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整个空间开始震颤。米迦和顾沉同时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前方忽然亮起一道光。
刺目的幽紫色,它没有具体形态,只是一团光,但它正在膨胀。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把整个空间都染成那种诡异的颜色。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比之前强烈了一百倍。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盯上,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
【你们毁了我的能源。】
冰冷机械的声音从光源里传出来。
米迦迅速起身,挡在顾沉身前。骨翼微微张开,将他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顾沉也撑着站起来。他体力透支得厉害,起身时踉跄了一步,被米迦一把扶住。
“慢点。”米迦下意识又把顾沉往后护了些。
【愚蠢。】
那个声音又说。
【你们以为毁掉能源,就能杀死我?】
幽光开始扩散。所过之处,金属无声地融化。管线变成一滩液体,石块变成粉末。一切都在消失,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
米迦一把拉住顾沉,骨翼张开,带着他快速往后退。但没退多远,后背就撞上冰冷的金属壁。
没路了。这是转化炉的内腔。他们炸了能源核心之后,被困在这里了。
【备用能源足够净化一切。】
那个声音说。
【包括你们。】
幽光越来越近。十米。八米。五米。
热浪同时扑面而来,灼得皮肤生疼。
米迦把顾沉护在身后,肩上的血顺着骨翼往下,滴在废墟上。“顾沉。”他哑声道,没回头,“你往后靠一点。”
顾沉没动。他知道米迦想干什么。他的米迦,在这种时候不会退缩,反而会用最后一点力气冲上去,哪怕只是拖一秒。
“米迦,”顾沉忽然伸手,一把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紧紧贴着。
“别动。”他说。他目光紧盯着愈发逼近的幽光。精神海里空空荡荡。刚才强行破开幻境,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但那条来自星遥的连接还在。
指环力量透支尽后,他就感受不到“摇篮”了,但晏晏和摇篮绑定,或许……
他闭上眼,把所有意识都集中在那条线上。“晏晏……”他在心里默默呼唤。
线那头传来一阵波动。很微弱,但确实有回应。随即,一股特殊的能量顺着线漫过来,像层薄薄的膜,轻轻覆在他精神海表面。
摇篮……真的响应了。顾沉睁眼。
“米迦。”他松开米迦,目光扫向周围,“炉壁。能打破吗?”
米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转化炉的炉壁是厚重的合金材质,但在刚才的爆炸中已经布满裂纹。他估算了一下距离,又看了眼那些裂纹的深度。
“可以试试。”
“好。”顾沉点头,“我可以争取五秒的屏蔽。我们一起,再试一把。”
米迦回头,看了他一眼。顾沉的脸色依旧惨白,但他的眼底蕴着令虫心安的力量。
“我会尽力。”他转身,微微调整角度后,骨翼收拢,凝神聚力,蓄势待发。
顾沉同时闭眼,把那道刚借来的摇篮能量释放出去。银白色的光瞬间从他身上漫开,形成一个极薄的罩子,把他和米迦罩在里面。
紫光顿时停住。
【检测到未知能量……无法解析……】
主系统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错误……目标丢失……重新搜索中……】
“就现在!”顾沉喊。
米迦的骨翼猛地张开,带着他自己一个转身,然后借力一脚踹向炉壁。
轰!双S等级雌虫的力量此刻尽显,一下便肉眼可见裂纹扩大。米迦快速聚力,又是一脚。
顾沉站在他身后,全力维持着屏蔽。银光在剧烈颤抖,紫光在疯狂冲击,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撕扯那层薄薄的膜。
他能感觉到,屏蔽撑不久了。
“米迦……”他咬着牙,声音发飘。
米迦没回头,又是一脚。轰隆一声,炉壁裂开一道口子,能容一个虫钻过去。
“走!”米迦骨翼收起,一把抓住顾沉,把他往裂口那边推,自己紧随其后跳出去。
身后,紫光迅速吞没了他们刚才站着的地方。他们冲出转化炉后,在废墟里滚了好几圈,撞在一堆碎石上才停下来。
顾沉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然而还不等他们缓一口气,密密麻麻的触须也从裂口里钻出来,铺天盖地,像潮水一样覆过来。
“顾沉……”米迦刚开口,还来不及说什么,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他们身下废墟整个在往下坠,强大的吸力牢牢拉拽住他俩,一点反应机会都没有。
米迦满目错愕,只来得及一把扣住顾沉的手。顾沉反手死死握住他。
他俩随着碎石一起往下坠。
无尽的失重。
周围的一切都在消失——光线、声音、触须的尖啸。眼前一片黑暗。顾沉看不清米迦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手紧紧握着自己。
他忽然想,如果这就是最后,那也行。
反正……他们牢牢抓着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