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的手指,重重压在图上那条贯穿东海的刺目红线上,声音低沉,却透着霸绝天下的自信。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朕替他砍平了荆棘,替他填平了深渊!”
朱由检看着周皇后的眼睛,字字千钧。
“这小子将来继位,不需要像朕这样去拼命,去当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马上皇帝。”
“他只要安安稳稳地坐在龙椅上,踩着朕铺好的盛世基石,去开创一个万邦来朝的千秋大明!”
周皇后听着这番话,眼眶微微泛红。
她的目光缓缓上移,停留在朱由检的鬓角。
“皇上……”周皇后声音哽咽,心疼地抚上朱由检的鬓边。
那里,原本该是乌黑的头发,此刻却已生出了许多刺眼的斑白。
“这几年的白发……又添了许多。”
三十出头的年纪,本该是气血方刚的壮年,可这大明的万里河山,硬生生熬白了帝王的头。
朱由检身子微微一僵。
他没有躲避,反手握住了周皇后的手。
那双曾是江南闺秀的手,如今却为了给九边凑军饷,在后宫带头纺纱,指尖磨出了粗糙的细茧。
朱由检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白发添了,大明的气数续上了。这买卖,划算得很。”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说不尽的沧桑,更透着无怨无悔的决绝。
“走,陪朕看看雪。”
朱由检拉着周皇后的手,大步走向窗边。
“吱呀!”
单手推开半扇雕花木窗。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瞬间扑面而来!
窗外,大雪如鹅毛般纷纷扬扬。紫禁城的重重宫阙,全被覆盖在一片纯白之中。
朱由检单手搭在窗棂上,深邃的目光穿透重重宫墙,望向极北的冰原。
大明的天下,在此刻这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安宁、辽阔。
《海贸牙牌管理则例》刚贴到江南各州府的墙上时,那群富甲一方、手眼通天的海商们,全当是个笑话。
“朝廷想把海贸的利全掐过去?做梦!”
“朝廷这是想断咱们的根?哼,传话下去,八大商号的船全锁在港里。市舶司不是要发牙牌吗?
让那牌子在衙门里生锈!只要咱们不点头,江南的丝绸瓷器一片也下不了海,不出三个月,朝廷自己就得乖乖把路让开。”
商贾们盘算得极其精明。
大明的水师,顶多在近海转悠。只要风头一过,买通沿海卫所,照样走私西洋,白银照样如流水般进他们的口袋。
可谁也没想到,一阵从东海刮来的风,把天都给吹翻了。
倭国大捷的露布飞捷,如雷霆般砸进江南!
德川幕府灰飞烟灭!倭岛尽归大明!
整个东海,彻底成了大明的内海!
这个消息,把江南所有商贾砸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海路,彻底断了!
以前能走私,现在从松江到长崎,海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大明水师的战舰!
没有朝廷颁发的牙牌,任何商船敢离岸三十里,直接被红衣大炮轰成渣!
西洋人的船,连琉球的边都摸不着了。
这片广袤的海,从此姓朱!
松江府衙门前,青石板上冻着一层薄冰。
此刻,黑压压跪满了穿着绫罗绸缎的大商贾。
这些平日里连知府都要赔笑脸的财阀,现在一个个冻得嘴唇发紫,膝盖牢牢钉在冰面上,连抖都不敢抖一下。
“草民顾氏!愿认缴欠税,并认罚罚银!只求市舶司大恩,赏一面海贸牙牌!”
“草民沈氏!愿捐银三十万两充盈国库,求大人开恩,给条活路啊!”
府衙长街上,几十辆装满现银的牛车排得一眼望不到头。
沉甸甸的银箱压得车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不交钱,就拿不到牙牌。拿不到牙牌,手里的丝绸瓷器就是一堆发霉的废品,整个家族就得在岸上活活饿死!
在朝廷无坚不摧的钢铁火炮面前,江南商贾引以为傲的“骨气”,被碾得连渣都不剩。
半个月后。
京师,乾清宫暖阁。
“陛下!大喜!天大的大喜啊!”
一向沉稳的户部尚书毕自严,毫无仪态地狂奔进暖阁。
他怀里紧紧抱着两本厚如砖头的黄册,激动得手抖个不停,乌纱帽歪了都顾不上扶。
朱由检端坐在御案后,正提笔批阅奏章。
见毕自严这般失态,眉头微挑:“毕卿,你可是大明的钱袋子,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扑通!”
毕自严重重跪在金砖上,将黄册高高举过头顶,嗓音嘶哑。
“回陛下!臣是高兴!”
“松江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账册!江南八大商号,以及沿海七十三家海商,已全部补缴欠税,认缴罚银!”
毕自严咽了口唾沫,眼珠子布满血丝:“加上他们争抢第一批‘海贸牙牌’交的底银,短短半月,便收拢现银……六百万两!”
朱由检握着朱笔的手悬在半空。
眼底闪过一抹冷厉的光。
他缓缓放下笔,语气冷厉:“这群趴在大明身上吸了百年血的蛀虫,不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永远不知道国法有多重。”
“不止如此啊陛下!”
毕自严哆嗦着翻开第二本黄册,指尖重重点在上面。
“倭国那边,押送的又一批金银,昨日已从天津港卸货入库!”
“石见、佐渡两地,共熔铸上等雪花白银六百万两,黄金三十二万两!”
毕自严将头重重磕在地上,老泪纵横。
“陛下!今日臣敢拍着胸脯说,太仓银库,终于有底气了!”
“大明国库,迎来了开国以来,最丰盈的时刻!”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
大步走到毕自严面前,接过那两本沉甸甸的黄册,手指在封面上缓缓摩挲。
有钱了。
大明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终于被硬生生灌满了滚烫的龙血。
“毕卿,起来吧。”
朱由检的声音沉稳有力。“钱在库里是死物,花出去,变成刀枪、变成粮食、变成民心,才是真金白银。”
“臣,谨遵圣训!”毕自严重重叩首。
大明的战车在海量金银的润滑下,以极为迅猛的姿态隆隆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