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夹杂着凛冽杀气,让原本喧闹的大帐立刻安静下来。
“拼着死伤两千弟兄?”
孙传庭转过身,视线落在方强脸上。
“你当这大明十几万精锐,是你自家的私兵?那是皇上倾尽国库,用真金白银喂出来的立国之本!”
方强额头渗出冷汗,老老实实低下头。
“福冈城高沟深,是筑前国的核心,黑田忠之经营了数十年的老巢。真要强攻,逼得几万倭贼在城墙和街巷里跟咱们拼命,死伤何止一两万?”
孙传庭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直跳。
“皇上要的是这片土地上的银子,不是你们的命!”
赞理军务的卫景瑗适时走上前,手中握着长长的木筹,点在沙盘的福冈城上。
“诸位将军,福冈不仅是九州的北大门,更是本州岛幕府势力进入九州的唯一核心登陆枢纽。”
卫景瑗声音阴冷,透着算计。
“这五十万石的福冈藩,就是咱们下在倭国咽喉上的一块绝户饵。”
“围死福冈,等于掐断了九州与本州的陆路、海路核心通道。”
“九州各藩唇亡齿寒,必然先来救援。而江户的德川幕府,也绝不可能坐视九州沦陷,一定会动员全倭国的兵力跨海增援。”
卫景瑗将木筹狠狠插在福冈城外的平原模型上。
“我们要打的,不是死守坚城的耗子,而是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送死的老鼠!”
大帐内,诸将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这才明白,经略大人压根就没想过要硬啃福冈城。
这是要在福冈城外,架起一口吃人的大锅,把整个倭国有生力量,一锅给炖了!
孙传庭站起身,眼中闪烁着狂热。
“大明出海,核心目标是石见银山和佐渡银山!那才是支撑大明千秋万代的血脉!”
“若是在福冈城下把咱们的精锐拼光了,日后拿什么去强攻本州?拿什么去挖那两座金山银海?”
孙传庭拔出尚方宝剑,剑锋直指帐外。
“传本督军令!”
哗啦——
帐内所有将领齐刷刷单膝跪地。
“留兵三万,在福冈城外构筑长壕土垒。将带来的红夷大炮、佛郎机炮,全部给本督推到阵前!死死锁定福冈的城门和城墙制高点!”
“每日只需间歇性轰击,打烂他们的城垛,不许发起总攻!同时,用弓箭向城内日夜投射大明劝降书。本督要让城内的倭兵清楚,城破只是时间问题,唯有求援,才有活路!”
孙传庭将剑重重插回剑鞘。
“东侧的包围圈,给本督故意留出一条缝隙。”
“黑田忠之派出的求援信使,只要是往南和往东跑的,沿途斥候只作追击驱赶,绝不许伤其性命!让他们把黑田家的血书,安安稳稳地送进九州各藩的大门,送进江户幕府的案头!”
“末将遵命!”负责围城部署的将领大声应诺。
孙传庭目光转向沙盘外围的群山。
“剩余八万大军,全部作为机动打援兵团!”
“预计九州各藩的援兵,必然先于幕府主力抵达,少说也有四到八万之众。
抽调六万主力,在福冈外围的必经之路构筑核心伏击阵地!两万精骑和火铳手作为游击兜底,防止多路倭兵包抄。”
孙传庭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
“来多少,咱们就吃多少!绝不能本末倒置,陷于逐个攻城的泥潭!”
军令下达,诸将齐声应诺。
正当众将准备退下部署时,孙传庭的目光落在了站在右侧首位的水师提督郑芝龙身上。
“郑军门。”
“末将在!”郑芝龙大步出列。
“陆上的绞肉机本督已经架好,但若是倭国的水师从海路运兵突袭,或者截断我军运往登州、天津卫的后勤粮道,这盘大棋可就成了一把死局。”孙传庭盯着他。
“大明的水师,能不能把这片海给本督焊死?”
郑芝龙闻言,仰起头放声大笑。
笑声中充满了对倭国海防的极度蔑视。
“经略大人多虑了!”
郑芝龙止住笑,走到沙盘前,指着代表本州和九州之间的海域。
“若论陆战,末将不敢妄言。但在这大海上,倭国人就是个笑话!”
“经略有所不知,那德川家光是个自毁长城的蠢货!为了防范地方大名做大,他连续颁布了三道‘锁国令’,严禁倭国建造五百石以上的远洋大船。现存的稍大些的船只,全都被幕府强制拆解了!”
“如今的倭国,连一艘能跨越东海的合格海船都找不出来,拿什么来袭扰我大明的补给线?”
郑芝龙重重拍在沙盘边缘。
“他们所谓的‘水师’,不过是各藩用来在近海缉私的小型关船和安宅船。最大排水量不过两三百石,船上最多站几十个火绳枪手,连一门像样的重型舰炮都没有!”
“面对咱们大明的巨型福船和侧舷的红夷重炮,那些破木板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只要敢冒头,简直是海上活靶子!”
郑芝龙单膝跪地,声音掷地有声。
“末将立下军令状!水师主力将彻底封锁九州南部沿海,堵死熊本等藩从海路增援的可能!逼着所有的倭国援军,只能走经略大人预设的陆路伏击圈!”
“这片海域,将全部控制在大明手里!不需要朝廷再增援一兵一卒!”
孙传庭定定地看着郑芝龙,畅快地大笑起来。
“好!有郑军门这句话,本督便可放开手脚,把这天给捅个窟窿!”
次日清晨。
福冈城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气。
黑田忠之双眼熬得通红,发髻凌乱。他双手紧紧扒着女墙,盯着城外的平原。
城外三里,大明军队的长壕已经挖成。
一排排用沙袋垒起的炮台高高耸立。黑洞洞的红夷大炮炮口,正对准了福冈城的天守阁和各处城门。
没有震天的喊杀声,没有蚁附攻城的惨烈。
大明军队就那么从容不迫地在城外挖土、架炮。
“轰——!”
毫无征兆地,城外响起一声惊雷般的炮轰。
一枚几十斤重的实心铁弹呼啸着越过护城河,狠狠砸在福冈城南侧的一段城垣上。
坚固的石墙瞬间崩塌了一角,碎石砸向下方躲藏的日军足轻,惨叫声顿时响彻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