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手紧紧抓着马鞍的边缘。
“臣妾在。”
声音发颤,分不清是因为颠簸,还是因为身后这个男人带来的,压,迫,感。
朱由检贴着她的耳边。
“你有没有过,特别想做的事?”(还是得说,不准想歪,想歪的可以参考黎明范bingbing骑马那段)
特别想做的事?
海兰珠的呼吸猛地停住。
狂风过耳,她的脑海里却闪过无数的画面。
紫禁城那四四方方的红墙。
景仁宫里日复一日的孤寂。
还有那些汉家嫔妃表面和善实则探究的审视。
她是个质子,是科尔沁为了讨好大明皇帝,献上的一件活物。
在这座吃人的深宫里,活下去才是唯一的奢望,哪里配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臣妾……”
海兰珠咬住嘴唇,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不敢说?”
朱由检的手臂猛地收紧,将她勒得更贴近自己。
“朕恕你无罪,说心里话。”
帝王的恩典,从来不容拒绝。
海兰珠知道,这个男人能看穿一切伪装。
在他面前耍小聪明,或者说些场面话,只会让他觉得扫兴。
她屏住呼吸,任由凉风灌进胸腔。
原本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放松下来。
她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靠在这个全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怀里。
“以前……”
海兰珠的声音顺着风飘进朱由检的耳朵里,带着一丝怅然。
“以前在科尔沁,臣妾最想做的事,就是在秋天草最高的时候,骑着最快的马,在草原上无拘无束地驰骋。”
“从日出,跑到日落。”
她的声音里,罕见地透出一抹属于少女的鲜活与明媚。
但很快,这抹明媚便黯淡了下去。
“那现在呢?”朱由检追问。
海兰珠沉默了很久。
久到只能听见马蹄踏碎青草的声音。
“现在……”
她闭上眼睛,眼角隐隐有水光被风吹散。
“现在,臣妾想,如果此生还有机会……能回草原看一眼。”
这句话一出,海兰珠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知道自己犯了大忌。
身为大明天子的妃嫔,生是皇家的人,死是皇家的鬼。
进了紫禁城,这辈子连京城的城门都出不去,更何况是遥远的关外草原?
这不仅仅是不合规矩。
这在礼教森严的明廷,可以被扣上“心怀异志、思恋故国”的死罪。
“臣妾知罪!”
海兰珠慌乱地想要在颠簸的马背上转身请罪。
“臣妾知道这绝不可能!”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惊恐与凄楚。
“臣妾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只是陛下问话,臣妾不敢有半句欺瞒……”
“别动!”
朱由检沉声冷喝。
单手稳住缰绳,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将她重新固定在怀里。
狂奔的汗血宝马速度渐渐放缓。
从疾驰变为了小跑,最后在这片空旷的草场中央,慢慢停下了脚步。
四周安静极了。
只有马匹打着响鼻的声音,和海兰珠粗重且惶恐的喘息。
海兰珠低垂着头,死死盯着马脖子上的鬃毛。
等待着雷霆之怒。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若是皇上动怒,她该如何跪地叩首。
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降临。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坐在马背上,视线越过海兰珠的头顶,看向西苑尽头那高耸的宫墙。
又穿透了红墙,看向了万里之外的山海关。
回草原看看。
这是多么大逆不道的一句话。
但在朱由检听来,却比那些文臣言官满嘴的仁义道德,要真实得多。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微微发抖的女人。
指腹轻轻覆在海兰珠微凉的手背上。
“朕记下了。”
短短的四个字。
平静,却重如千钧。
海兰珠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侧过脸,看向身后的朱由检。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张冷峻的侧脸在阳光下透着生硬的棱角,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陛下……”
海兰珠的嘴唇微微颤抖,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冷静。
朱由检松开了握着她手背的手,重新拉紧了缰绳。
“朕会让大明的九旒龙旗,插满草原的每一寸草场!”
“到时候,你不仅能回草原,朕还要让整个蒙古诸部,都跪在你的马前,向大明的和妃磕头!”
海兰珠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呆呆地看向这个近在咫尺的男人。
“臣妾……”
海兰珠哽咽着,在马背上转过身,双手紧紧揪住朱由检胸前的衣襟。
将脸埋进了那个温热的胸膛里。
“臣妾,替科尔沁,替草原……谢主隆恩!”
眼泪很快洇湿了朱由检月白色的曳撒。
朱由检没有推开她。
他任由这个野性难驯的蒙古明珠,在自己怀里卸下所有的防备。
手掌轻轻落在她因抽泣而起伏的背脊上。
顺着毛捋。
良久。
海兰珠渐渐止住了抽泣。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从朱由检怀里退出来,胡乱地擦去脸上的泪痕。
“臣妾失仪,请陛下降罪。”
她低着头,脸颊通红。
朱由检看了一眼胸前那一小片水渍,浑不在意。
“无妨。”
他一扯缰绳,调转马头,朝着仪仗的方向缓缓走去。
“骑马驰骋,确实是件很开心的事!”
朱由检当年还是信王的时候,弓马娴熟,颇得骑射之乐;自御极十一年来,宵衣旰食,再无此等闲情快意。
慢慢拉紧缰绳,马匹不紧不慢地走着。
西苑的柳枝在风中摇曳。
王承恩带着一众内监和宫女,远远地迎了上来。
“老奴接驾。”
朱由检端坐在马背上,一手揽着海兰珠的腰。
“大伴。”
“老奴在。”王承恩躬身上前。
“今夜,朕留宿景仁宫。”
王承恩躬身领旨。
半年了。
连内务府送去景仁宫的份例,都透着一股子应付的敷衍。
可今天,皇上不仅亲自陪着跑马,还当众宣布留宿。
这风向,转得太快了。
老太监心里明镜似的。
关外的仗,科尔沁打得漂亮。这后宫的雨露,从来就不只是男女之情,更是前朝军国大事的晴雨表。
“老奴遵旨!这就去通传内务府和景仁宫准备。”
坐在朱由检身前的海兰珠,身子猛地一僵。
她紧紧咬住下唇。
是恩宠。
是奖赏。
是她必须去承接的雨露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