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一个朋友家里。他没事,但不敢露面。”韩啸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那天早上出门,发现有人跟踪,就没回去。躲到现在,才敢联系我。”
陈青稍微松了口气,正如周正良书记判断,是他主动隐身的。
但这个主动的背后是感觉到了威胁。
轻出了一口气,陈青压低了声音,“他手里还有什么?”
韩啸说:“有。他说,他之前给您的那些材料,只是一部分。还有更关键的——百鸟金融和几家银行的‘抽屉协议’,他拍下来了。”
陈青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让他保护好自己。东西先别动。”
既然事先郑晓东就没把这些东西给自己,现在要他拿出来的可能性也不大,唯一的希望就是他别毁掉这些材料。
韩啸说:“明白。陈主任,您那边……”
“我没事。”陈青说,“有可能的话,尽可能把郑晓东手上那些‘抽屉协议’的内容搞清楚。”
“我试试。”韩啸这次没有打包票。
天边的太阳似乎又降了一些,云层被染成了火烧云的样子,很漂亮,也很让人联想起失控的“火”。
陈青马上把消息告诉了严巡,严巡的态度和他一样。
既然已经联系上了,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把材料的内容拿到。
但要做通郑晓东的工作,不会太容易。
离开省政府,陈青直接回了军区大院。
马慎儿正在客厅里陪陈曦写作业。
看见他进来,陈曦扔下铅笔就扑过来。
“爸爸!你回来啦!”
陈青抱起她,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作业写完了吗?”
陈曦摇摇头:“妈妈说我写得不对,让我重写。”
陈青笑了,把她放下来,走到沙发边,拿起她的作业本看了看。
是一道数学题:小明有10个苹果,给了小红3个,又给了小刚2个,还剩几个?
陈曦的答案写的是:5个。
但旁边有一个红叉。
陈青问:“曦曦,这道题怎么错了?”
陈曦歪着头想了想:“妈妈说,我算对了,但没写过程。”
陈青笑了:“那你知道过程怎么写吗?”
陈曦点点头,拿起铅笔,在本子上写:10-3-2=5。
马慎儿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刚才怎么不这么写?”
陈曦理直气壮地说:“刚才爸爸没回来,我着急等他。”
陈青和马慎儿对视一眼,都笑了。
晚饭后,陈曦睡了。
陈青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把那183家空壳公司的名单又看了一遍。
马慎儿端着一杯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还在忙?”
陈青点点头。
马慎儿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陈青,今天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青抬起头:“怎么这么问?”
马慎儿说:“你一进门,我就看出来了。你每次有事,眉心那里会有一个结。”
陈青愣了一下。
他自己都没注意过这个细节。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今天下午座谈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马慎儿听完,没说话。
她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陈青,不管你怎么选,我支持你。”
陈青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南市那个雨夜,她说“我等你”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
他握紧她的手。
“慎儿,谢谢你。”
马慎儿笑了笑:“谢什么。我们是夫妻。”
夜深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暗下去。
陈青坐在书房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
183家空壳公司。9.7亿贷款。开曼基金。抽屉协议。
他知道,这些东西,每一样都可能成为对百鸟金融的经营违规处罚的依据,但不是百鸟金融模式的否定,这一点相当重要。
张鲁宁那句“谁敢乱伸手,我就打谁的手”还在耳边回响。
陈青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话,那些脸,那些数据,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
而网的中心,是他自己。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等着天亮。
等着下一场风暴。
第二天一早,陈青刚到办公室坐下,综合办就送来一份文件。
是省政府办公厅转来的,落款是省金融办。
标题:《关于协助开展金融科技企业风险评估的函》
内容很短:根据省政府领导指示,拟对全省重点金融科技企业开展风险评估。请发改委政策研究岗陈青同志,作为专家组成员参与评估工作。时间:下周一至周三。地点:百鸟金融公司总部。
陈青看着这份函,沉默了很久。
昨天刚在会上被点名批评,今天就让他去百鸟金融参与评估。
这不是巧合。
到底是有人想让他亲眼看看,百鸟金融有多“规范”。想让他亲耳听听,滕尚有多“专业”。想让他知道,你一个外行,质疑什么?
还是说省领导真的需要很客观的意见?
他一个外行,被写成“专家组成员”,显得有些可笑。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严巡。
拨到一半,又放下了。
正好,有些东西,得亲眼看看。
通知上的时间是下周一。
但陈青没想到,还没等到周一,张鲁宁的约谈就先来了。
周五下午四点,陈青正在办公室整理那183家空壳公司的材料,电话响了。
是张鲁宁的秘书打来的,语气很客气:“陈主任,张副省长请您现在过来一趟,他在办公室等您。”
陈青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四点整。
他合上文件夹,给沈振海打了个电话,算是报备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一趟会是什么结果,但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要来。
陈青到张鲁宁办公室的时候,张鲁宁似乎还很忙。
随手指了一下旁边的沙发,“陈青同志,坐。稍等一会儿。”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审视和某种失望的神色。
陈青坐下。公文包放在腿边,没有打开。
一分钟后,张鲁宁放下手中的笔,端着茶杯从办公桌后走出来,在陈青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字——“金融向实,创新向善”。落款是张鲁宁自己的名字。
张鲁宁顺着陈青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幅字,笑了笑。
“怎么,觉得我写的字不配挂这个内容?”
陈青收回目光:“张省长说笑了。我不懂书法,只是觉得这句话很有深度。”
张鲁宁不置可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陈青,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以副省长的身份,是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想跟你聊聊。”
他的语气比上次座谈会上温和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味道。
陈青看着他,没说话。
张鲁宁继续说:“你在林州干的事,我研究过。医改、养老、古城改造,都干得不错。老百姓夹道欢送,那面‘为民市长’的锦旗,我也听说了。说实话,我很欣赏你这种干实事的劲头。”
“张省长过誉了,我也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陈青不亢不卑地回应。
张鲁宁看陈青的目光收了一点,似乎也在衡量。
“陈青,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你在林州干得那么好,却被调来发改委?”
陈青不知道张鲁宁这话算是提醒还是说帮他分析,但前者明显不符合,之前两人很少有正面的工作接触。
他平静地回应:“组织的安排,有组织上的考虑。我个人不只是服从,也接受。”
张鲁宁笑了,但那笑容里明显对陈青这场面话不以为然。
“组织安排?陈青,你在体制内这么多年,应该明白——有些安排,是重用;有些安排,是保护;有些安排,是……让你冷静冷静。”
他看着陈青,目光里多了一丝深意。
“你在林州得罪的人,不少。那些资本背后的人,那些被你动了奶酪的人,你以为他们会善罢甘休?把你调来发改委,是让你避避风头,是让你沉淀沉淀。你倒好,来了不到两个月,又去捅马蜂窝。”
陈青听懂了。
这不是威胁,是另一种的“推心置腹”——告诉他,有人是在保护他,而他,却不知好歹。
“张省长,我……”
张鲁宁抬手打断他。
“你先听我说完。”
他身体坐得更直了,开口说道:
“金融科技这条路,已经走了十几年。很多人和我一样很早就开始研究。那时候,小微企业贷款难,农民贷款难,老百姓想办点事,银行门槛高得吓人。我就想,能不能用新技术解决这些问题?能不能让金融真正服务到每一个人?”
他目光中带着真诚地看着陈青。
“后来到我分管金融的时候,我亲眼看着一批批金融科技企业成长起来,解决了多少实际问题?”
“百鸟金融,三年服务五千多家小微企业,累计放款六十八亿。这些钱,如果没有他们,那些小微企业从哪贷?”
“从银行?银行那套模式,审批三个月,跑断腿,最后还不一定能放款。即便放款,这其中有些环节,你我不是不清楚。”
陈青知道张鲁宁指的是什么。
当银行成为唯一的贷款渠道,供需关系就难以避免。
而供方是高高在上的,需方如果是这些小微企业,自然就成了“弱势群体”。
他们没有反对和质疑的权利,除了配合,剩下的就只能是不可言说的催促和等待。
张鲁宁并没有停止他的感叹,声音还提高了一些。
“陈青,你做过地方主官,你应该知道,小微企业有多难。他们没有足够的抵押物,没有漂亮的流水,就连信用记录也未必会被看重。”
“银行不愿意贷,因为风险高、利润低。”
“但百鸟金融愿意贷,他们用大数据、用人工智能,解决了这个难题。”
“这难道不是创新,是进步?不是我们在金融创新上的方向?”
他接连的发问,目光直视陈青。
“可是你,一个搞政策研究的副主任,手里没有任何监管权限,跑去查人家的底层资产,查人家的资金流向。你想干什么?你想证明什么?”
陈青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张省长,我想证明的,是那些数据到底是不是真的。”
张鲁宁眉头皱了一下。
陈青继续说:“您刚才说,百鸟金融三年服务五千两百家企业,累计放款六十八亿。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数据。可是事实上——”
“坏账率百分之零点三。这个数据,漂亮到违背了正常逻辑。我想合理地了解一下,如果真的这么好,我也不介意用手中不多的钱支持。”
陈青的语气平静到张鲁宁都觉得他不像是他设想的样子。
“所以,”陈青保持着平稳的语速,“当我手里拿着另一组数据——百鸟金融的实际不良率,是公开数据的十倍以上。”
他的语气带着轻微的质问,“张省长,您觉得我该不该就这个巨大的差异进行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