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宪本人也懵了。
他设想过一百种胡惟庸的反驳方式。
却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赞同?他竟然赞同我?
短暂的错愕之后。
一股巨大的得意涌上心头。
他瞬间就“明白”了。
胡惟庸这是怕了!
是被自己的雷霆手段给彻底打怕了!
他这是在向我低头,在向我服软!
想到这里,杨宪的下巴抬得更高了。
他轻蔑地扫了胡惟庸一眼,那眼神。
他甚至大度地冲胡惟庸点了点头。
算是接受了他的“投诚”。
胡惟庸依旧保持着谦卑的笑容。
龙椅上,朱元璋的脸黑了。
他期待中的两党大战,没了。
期待中的狗咬狗变成了一团和气。
他的目光从胡惟庸那张笑呵呵的脸上。
移到了杨宪那张得意忘形的脸上。
看着杨宪那副小人得志,不可一世的模样。
朱元璋心中刚刚升起的一点趣味。
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你个杨宪。
现在连淮西党的胡惟庸都压得住了。
这满朝文武。
是不是都快要唯你马首是瞻了?
咱这奉天殿上。
是不是快只有你一个人的声音了?
朱元璋看着杨宪,眼神里。
已经泛起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这根骨头,太硬了。
不,他已经不是骨头了。
他是一把刀,一把快要脱离掌控。
甚至有可能反过来伤到主人的刀。
该敲打敲打了。
如果敲打不管用。
那就只能,折断!
“准奏。”
朱元璋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
“退朝!”
他猛地一甩袖子,起身离去。
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宫门,议论纷纷。
“看见没?胡惟庸今天转性了?”
“谁说不是呢。”
“我还以为他要跟杨宪干仗呢,结果怂了?”
“这一下,淮西党怕是彻底没戏了。”
人群中,只有刘伯温一人,默然不语。
他看着被一群浙东党官员。
簇拥在中间的杨宪。
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别人看不懂,他刘伯温还能看不懂吗?
胡惟庸那是服软?
放屁!
那家伙最擅长的就是隐忍和伪装。
他的目光落在了远处。
淮西党的首领,韩国公李善长。
正和胡惟庸并肩而行。
李善长不着痕迹地拍了拍胡惟庸的肩膀。
脸上露出一个赞许的微笑。
那一瞬间,刘伯温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最毒辣的捧杀之计!
他们要把杨宪捧得高高的,捧到天上去!
到那个时候,根本不需要他们动手。
陛下,会亲手除了他!
“糊涂啊!”
刘伯温心中一声长叹。
杨宪是他的学生。
他太了解这个学生的性格了。
聪明,有才干,但太傲了,太顺了。
以朱元璋那多疑狠辣的性子。
杨宪的下场不堪设想。
不行。
念及昔日的师徒情谊。
刘伯温觉得,自己不能坐视不理。
我得去劝劝他。
哪怕他听不进去,我也得去说。
打定主意,刘伯温没有回家。
而是让轿夫直接调转方向。
朝着杨宪的府邸而去。
左丞相的府邸,果然是气派非凡。
门前车水马龙,前来拜见的官员络绎不绝。
排成的长队都快拐过街角了。
刘伯温下了车,走到门前。
门口的仆人一眼就认出了他。
“原来是刘大人!快请进,快请进!”
仆人热情地迎了上来。
刘伯温摆了摆手。
“不必了,你进去通报一声,就说刘基求见。”
“好嘞,您稍候!”
仆人一路小跑着进了府。
刘伯温站在门外,静静地等着。
他等了很久。
前来拜访的官员进去了一批,又出来了一批。
门口的车马换了一茬又一茬。
唯独没人出来请他进去。
刘伯温心里明白。
杨宪这是在故意晾着他。
他还在记恨。
记恨当初朱元璋想直接任命他为左丞相时。
自己曾出言劝阻。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太阳慢慢地偏西。
刘伯温就那么站着,身姿笔挺。
直到日落西山。
那个仆人才终于又跑了出来,脸上满是歉意。
“刘大人实在对不住。”
“我们相爷他今天见的客人。”
“实在是太多了,怕是不得闲了。”
“您看,要不您改日再来?”
刘伯温看着他,没说话。
“不必了。”
他转过身,佝偻着背。
一步一步地朝着自己的马车走去。
半个多月后。
御书房。
一本奏疏被狠狠地摔在御案上,发出一声巨响。
朱元璋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色铁青。
他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
“越来越不像话了!”
“他把咱这中书省,当成他杨家的后花园了!”
“安插私人,排除异己,结党营私!”
“他想干什么?”
“啊?”
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双眼赤红。
“他是不是觉得,咱的刀,砍不动他这个左丞相?”
站在角落里的毛骧,垂着头。
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自己的胸腔里。
朱元璋喘着粗气,胸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杨宪!
这家伙的权势,一天比一天大。
那家伙的野心,一天比一天膨胀。
“毛骧。”朱元璋的声音冰冷。
“臣在。”毛骧一个激灵,连忙躬身。
“你说,一把刀太快了,该怎么办?”
毛骧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是送命题。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臣愚钝。”
朱元璋冷笑一声,没再追问。
他重新坐回龙椅,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
每一声,都敲在毛骧的心上。
许久。
“让他再蹦跶几天。”
朱元璋的声音幽幽传来。
“咱倒要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又过了数日。
奉天殿,早朝。
满朝文武列队整齐,气氛却异常压抑。
龙椅上的朱元璋,面沉似水,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面的每一个臣子。
被他目光扫到的人。
无不心头一紧,赶紧低下头去。
终于,他的目光停在了中书省几名官员的身上。
那几人都是杨宪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御史台何在?”
朱元璋冷冷开口。
一名御史立刻出列:“臣在!”
“把他们的‘好事’,念给咱。”
“念给满朝文武听听!”
“遵旨!”
那御史展开一本奏章,朗声念道。
“中书省检校刘成,在职期间。”
“贪墨官仓粮米三百石,强占民田二十亩……”
“中书省都事张泉,纵容家仆当街行凶。”
“打死平民一人……”
一条条罪状被念出来。
那几名官员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们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臣冤枉!臣是冤枉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