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宦官退下,片刻之后。
任昂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臣,礼部尚书任昂,叩见陛下!”
他直接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声音带着哭腔。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心头一沉。
“起来说话。”
“出什么事了?让你慌成这个样子。”
任昂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双手捧着那份汇总文书,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府试出大事了!”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说清楚!”
任昂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回陛下,此次府试,各地取中的总人数。”
“比上一届,少了近四成!”
“什么?!”
朱元璋霍然起身。
他一把从任昂手中夺过那份文书。
迅速扫过上面的数字。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阴沉。
越看,他握着文书的手越是收紧。
少了四成!
任昂没有说谎!
这还仅仅是府试!
是科举的第一道门槛!
就在这第一道门槛。
就刷掉了比往年多四成的读书人!
这意味着,有数以万计的读书种子。
连成为秀才的机会都没有!
照这个趋势下去,到了乡试,会试。
乃至殿试,还能剩下几个人?
到时候,咱的朝廷,难道要无人可用吗?
朱元璋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一个名字。
顾明!
这次府试的题目,就是那小子出的!
咱本来是看重他的才学。
想让他给咱筛选出一批真正有本事的栋梁之才。
可他这是在给咱选人才,还是在给咱刷人玩呢?
御书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毛骧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任昂更是吓得面如土色。
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已经做好了迎接雷霆之怒的准备。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
朱元璋并没有咆哮,也没有摔东西。
他只是将那份文书重重地拍在御案上。
然后,他重新坐回龙椅。
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过了许久,朱元璋才缓缓睁开眼。
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任昂。”
“臣在!”
“这件事,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
“回陛下,只有臣和礼部负责汇总的小吏知道。”
“臣已经封了他的口!”
“好。”
朱元璋点了点头。
“你先回去,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记住,此事绝不可外传,否则,提头来见!”
“臣遵旨!”
任昂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
朱元璋对旁边的宦官吩咐道。
“去,传顾明进宫见咱。”
“立刻,马上!”
顾明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在家里悠闲地喝着茶。
对于这次府试,他很有信心。
他出的那三道题,看似刁钻。
实则环环相扣,足以考出一个人的真实水平。
第一题考基础,第二题考逻辑,第三题考格局。
能答出来的人,绝对是可造之材。
至于那些答不出来的庸才而已,刷了也就刷了。
当传旨的宦官火急火燎地。
出现在他家门口时,顾明还有点懵。
“陛下召见?这么急?”
他换上官服,不敢耽搁。
跟着宦官一路小跑进了宫。
再次来到御书房。
顾明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劲。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
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复杂。
“臣,顾明,参见陛下。”
“免了。”
朱元璋抬了抬手,声音听不出喜怒。
“顾明啊,咱问你。”
“这次府试的题目,是你出的吧?”
顾明心中一凛,但还是硬着头皮答道。
“回陛下,正是臣所出。”
“你觉得,你出的题,难吗?”
来了!
顾明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正题来了。
他躬身道。
“回陛下,臣以为,题目本身并不算难。”
“只是角度新颖了一些。”
“旨在考校考生真正的经世致用之学。”
“而非死记硬背之功。”
“经世致用?”
朱元璋冷笑一声。
“好一个经世致用!”
他拿起御案上的那份文书。
直接扔到了顾明面前。
“那你给咱解释解释。”
“为什么这次府试,取中的人数。”
“比往年少了整整四成!”
“数万名读书人。”
“连个秀才的功名都拿不到!”
“这就是你想要的经世致用?!”
顾明看着脚下的文书,瞳孔猛地一缩。
少了四成?!
怎么会这么多?
他出的题,有那么难吗?
他下意识地想要辩解。
说那些被刷掉的都是些读死书的庸才,留着也没用。
可话到嘴边,他却突然愣住了。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猛地想了起来。
这里是哪里?这里是大明!是洪武朝!
是那个以铁血手腕着称的朱元璋的时代!
是那个空印案、胡惟庸案、郭桓案、蓝玉案。
四大案接连爆发,动辄牵连数万人。
人头滚滚的时代!
在这个时代,官员是什么?
官员是高危职业!
是消耗品!
朱元璋需要的。
不仅仅是几个顶尖的精英人才来撑门面。
他更需要的,是海量的。
能够随时补充进官僚体系的“备用件”!
是大量的“炮灰”!
不,是后备干部!
今天这个被杀了。
明天就得有另一个顶上去。
保证朝廷这部庞大的机器能够继续运转。
如果自己把门槛设得太高。
把人都给刷掉了,那以后朱元璋杀谁去?
哦不,是没人可用了怎么办?
到时候,朝廷停摆。
那才是真正动摇国本的大事!
想到这里,顾明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终于明白,朱元璋为什么没有雷霆震怒。
而是要苦口婆心地“劝”他了。
这位皇帝,不是在怪他题目出得难。
而是在担心,担心后续无人可用。
担心他亲手建立的这个王朝。
会因为缺少“零件”而崩溃!
一瞬间,顾明想通了所有关窍。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文书。
然后对着朱元璋,深深一揖。
“陛下,臣知错了。”
“放榜啦!”
“府试放榜啦!”
应天府的大街小巷被清脆的童音划破。
茶馆里,原本还在高谈阔论的士子们。
猛地站起,撞翻了茶碗也顾不上。
酒楼中,推杯换盏的商贾们。
也纷纷探出头来,想看个热闹。
学子,家人,看客。
所有人都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府学考试院。
那里,将决定数万名读书人。
未来几年的命运。
陶怀逸所在的酒楼雅间门被人一脚踹开。
“怀逸兄!放榜了!快走!”
一个同伴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