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衙门内，气氛庄严肃穆。
数十名礼部官员正襟危坐，一个个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中。
空气里，只听得到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这些都是从大明各处送上来的县试合格考卷。
他们的任务，就是将这些考生的信息一一核对、抄录、归档在册。
工作量堪称巨大。
然而，在这片紧张忙碌的海洋中。
却有一个人格外显眼，仿佛是误入的摸鱼佬。
主位上，本次科举恩科的主考官，礼部右侍郎顾明大人。
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他面前的桌案上。
别的官员摆满了文房四宝和待处理的公文。
而他的桌上，除了一杯袅袅升起热气的茶水。
就只有一张……画了一半的棋盘。
没错，就是棋盘。
顾大人正拿着一支笔，专心致志地在纸上画着横竖十九道线。
画得那叫一个聚精会神。
仿佛这不是在摸鱼，而是在处理什么国家大事。
“唉，这帮打工人，卷，太卷了。”
顾明一边小心翼翼地画着直线，一边在心里嘀咕。
“让我看看，这活儿干到哪儿了……”
“嗯，还早着呢。不急，不急。”
“作为领导，最重要的就是稳住心态，把握大局。”
“具体的工作嘛，当然是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啦。”
“不然要他们干嘛？”
他对自己这套“领导学”理论深感满意。
甚至还悠哉悠哉地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周围的官员们忙得脚不沾地，头都快埋进卷宗里了。
压根没人注意到他们的顶头上司正在光明正大地划水。
他们只当顾大人是在构思什么经天纬地的文章。
或是为接下来的府试题目而深思。
谁能想到，这位搅动了整个大明风云的顾大人，脑子里想的却是……
“待会儿中午吃啥呢？”
“红烧肉？还是醋溜白菜？”
“嘶……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
…………
紫禁城，后苑。
朱元璋正牵着自己的大孙子朱雄英，在一片姹紫嫣红中散步。
“雄英啊，你记住，这天下的道理，书上写的只是一半。”
老朱同志的帝王教学，从来都是这么朴实无华。
“另一半，在田间地头，在市井小巷。”
“在每一个为了生计奔波的百姓身上。”
“当皇帝的，不能只听大臣们怎么说。”
“更要自己去看，自己去想。”
朱雄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应道。
“孙儿记住了，皇爷爷。”
朱元璋满意地笑了笑，刚想再说些什么。
一个宦官捧着一份文书，小心翼翼地碎步跑了过来。
“启禀陛下，这是礼部顾大人呈上来的。”
“说是本次县试的考题，请您过目。”
“哦？拿来咱看看。”
朱元璋来了兴趣。
宦官恭恭敬敬地将文书呈上。
朱元璋展开一看。
目光扫过前面几道还算正常的题目，眉头微微一挑。
当他看到最后那道“论孔子与老子当街辩经，汝为围观百姓，当助何人？”时。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下一秒。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笑声，在后苑之中猛然炸响。
吓得树上的鸟儿扑棱棱飞走了一大片。
旁边的宦官和宫女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齐刷刷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
朱雄英也被自己皇爷爷这突如其来的大笑吓了一跳。
怯生生地拉了拉他的衣角：“皇爷爷？”
朱元璋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一把将大孙子抱了起来。
指着那道题，笑得前仰后合。
“雄英你看，你看这个！哈哈哈哈！”
“孔子和老子吵架，你帮谁？”
“哎哟喂，这个顾明，真是个活宝！”
“他怎么想出来的？”
“这是要把圣人从天上拉到泥地里打滚啊！”
老朱笑得畅快淋漓。
他当皇帝这么多年，最烦的就是那帮言必称“子曰”的腐儒。
一个个把孔孟之道挂在嘴边，捧得比天还高。
实际上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于国于民有何益处？
顾明这道题，看似荒诞不经，实则是在刨这些腐儒的根！
是在告诉天下的读书人。
圣人也是人，圣人的话也不是句句都是真理！
要用自己的脑子去想，去判断！
“好！好啊！这小子，真对咱的胃口！”
朱元璋越想越觉得高兴。
但笑着笑着，他又忽然冷静了下来。
光出题还不行，得看效果。
天底下那些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的士子们。
看到这种“离经叛道”的题目，会是什么反应？
是破口大骂，还是……另有乾坤？
想到这儿，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起来。
他对一旁的宦官吩咐道：“传毛骧。”
不多时，一个身穿飞鱼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单膝跪地。
“臣，毛骧，参见陛下。”
“起来吧。”
朱元璋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毛骧，咱交给你一个差事。”
“你立刻派人，给咱去查！”
“查遍大明每一个举行了县试的州府！”
“咱要知道，那些考完试的士子们，现在都在干什么！”
“记住，要细！”
“他们读了什么书，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事无巨巨细，都给咱原原本本地报上来！”
毛骧心中一凛，立刻抱拳领命：“臣，遵旨！”
锦衣卫的效率是恐怖的。
不过短短数日，一张覆盖整个大明的情报网络便已全面铺开。
无数关于各地士子动向的密报，源源不断地汇集到了京城。
这一日，毛骧再次入宫，脸色却带着困惑。
“陛下……您让臣查的事情，已经有结果了。”
朱元璋放下手中的奏折，饶有兴致地问道。
“如何？那些士子是不是都在骂顾明？”
“骂……骂的倒是有。”
毛骧的表情更古怪了。
“但那只是少数，大部分的士子……”
“他们的行为，臣实在是……看不懂。”
“哦？说来听听。”
朱元璋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毛骧定了定神，开始汇报。
“回陛下，据各地密探回报，自县试之后，各地士子……”
“都不读四书五经了。”
“什么？”
朱元璋眉头一皱。
不读四书五经，那还叫读书人吗？
毛骧苦着脸继续说道。
“他们非但不读，还……还开始学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有人在研究《九章算术》，整日里嘀咕什么鸡兔同笼。”
“有人在观测星象，试图推算天文地理。”
“还有人，成群结队地跑到衙门门口。”
“观摩知县大人断案，手里还拿着小本子不停地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