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大亮。
与满城考生的愁云惨淡不同，顾明的心情，可以说是阳光明媚。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绯红云雁官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
整个人衬得愈发英俊不凡，气质超然。
与昨日在后花园里钓鱼的闲散模样，判若两人。
跨上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
顾明轻夹马腹，朝着礼部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行去。
马蹄声清脆，哒哒作响，在清晨的街道上，别有一番韵味。
他骑马的姿态很是潇洒，身姿笔挺，目不斜视。
引得路边不少怀春少女频频侧目。
然而，就在快要抵达礼部门口时。
顾明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微微一愣，随即无奈地摸了摸肚子。
得。
早上起猛了，忘了用早膳。
他目光一扫，恰好看到街角处一个熟悉的烧饼摊。
一个面容和蔼的大娘，正在热气腾腾的炉子前忙碌着。
那诱人的麦香味，顺着风，直往他鼻子里钻。
顾明当即调转马头，走了过去。
“大娘，来个烧饼。”
正在忙活的大娘闻声抬头。
一见是顾明，脸上立刻堆满了淳朴的笑容。
“哎哟，是顾大人啊！”
“您今儿个怎么有空来我这小摊子？”
这位大娘是这附近的老摊贩了。
顾明平日里骑马往返礼部，时常路过。
一来二去，也就脸熟了。
“饿了。”
顾明言简意赅，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
“好嘞！您稍等，刚出炉的，热乎着呢！”
大娘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好一个烤得金黄酥脆的烧饼，双手递了过去。
“大人，给！”
顾明接过烧饼，顺手从怀里摸出几文钱递过去。
大娘见状，连忙摆手，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
“哎，大人，您这是干嘛！”
“不就一个烧饼嘛，哪能要您的钱！”
“您能来吃老婆子我做的饼，是我的福气！”
顾明却不收回手，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拿着。”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大娘被他看得有些发怵。
迟疑了一下，还是把钱接了过去。
顾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开玩笑，他顾某人，怎么能干白吃白拿的事。
知识付费，天经地义嘛。
再说了，爷不差钱。
他也不在意路人的眼光，就这么站在街边。
三两口便将一个热乎乎的烧饼解决了。
吃完后，他拍了拍手上的残渣，冲大娘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随后，他重新跨上白马，身姿矫健地朝着不远处的礼部衙门而去。
只留下烧饼摊大娘和一众路人，呆呆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这位顾大人……还真是……不拘小节啊……”
…………
礼部，一间临时征用的会议室内。
顾明高坐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下方的几位官员。
这几人，分别是礼部郎中马玉昀、员外郎崔然，以及主事林耀。
他们都是顾明亲自挑选出来，协助处理本次科举相关事宜的得力干将。
此刻，他们三人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
没办法，顶头上司的气场太强了。
“诸位。”
顾明终于开口，声音清冷。
“县试已经结束，但我们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阅卷、以及之后的府试、院试，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
“尤其是，”他加重了语气。
“冒名顶替、权贵干预之类的事情，我希望，一次都不要发生。”
“否则……”
顾明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马玉昀三人心中一凛，连忙起身躬身道。
“下官明白！定不负大人所托！”
顾明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从袖中取出几张纸，递了过去。
“这是本次县试考题的……参考答案。”
“你们拿去，立刻着人印刷。”
“务必在今天之内，送到各县阅卷官的手中。”
参考答案？
马玉昀三人闻言一愣，有些好奇地接了过来。
科举考试，尤其是八股文，哪有什么标准答案？
不都是看文章的立意、结构、文采吗？
然而，当他们看清纸上的内容时，三个人，集体傻眼了。
只见那纸上，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范文，也没有什么评分细则。
有的，只是一些零零散散的关键词和方向性的指导。
比如：
“考较逻辑思辨，言之有物，能自圆其说者，即可。”
“不必拘泥于八卦本身，能从题目中引申出对民生之关怀者，为上佳。”
“考较实践精神与创新思维。”
“有实际考察、数据支撑者，为优。”
“能提出切实可行、具备推广价值之方案者，为最佳。”
“……”
马玉昀、崔然、林耀三人，面面相觑。
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四个大字：
这啥玩意？
这哪里是答案？
这分明就是一份……
一份思想开放程度测试问卷啊！
按照这个标准来批改，那岂不是说。
只要考生敢想敢写，逻辑能自洽，就都能得分？
这和传承了数百年的八股取士之道，完全是南辕北辙啊！
“大人……这……这……”
马玉昀作为三人中官职最高的，硬着头皮开口。
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顾明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嘴角微微一扬。
“怎么？觉得很奇怪？”
“我就是要让他们奇怪。”
“科举，是要为国选才。”
“不是要选出一群只会引经据典、之乎者也的书呆子。”
“我要的，是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人才。”
“这份答案，就是标准。”
“让下面的人，照着这个标准去批改。”
“谁的文章写得最有创意，最接地气，谁的分数就最高。”
“至于那些四平八稳、空洞无物的八股时文……呵呵。”
顾明一声冷笑，让三人不寒而栗。
“一律，给我刷下去！”
他的话，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马玉昀三人心中巨震，终于明白了顾明的意图。
这位大人，是要借着这次科举，来一场彻彻底底的大变革啊！
他们不敢再有任何异议，连忙躬身领命。
“是！下官遵命！”
…………
吉水县。
县衙大堂内，灯火通明。
吉水县知县正襟危坐。
下方，则是县里的一众负责本次县试阅卷的考官。
“诸位！”
知县大人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地训话。
“科举乃国之大典，为国抡才，意义重大！”
“我等多为朝廷命官，当恪尽职守，为国选拔栋梁之才！”
“此次阅卷，务必做到公平、公正、公开！”
“绝不可有半点徇私舞弊之举！听明白了吗？”
“下官明白！”
众考官齐声应和。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匆匆跑了进来。
“大人！京城礼部加急送来的公文！”
知县精神一振，连忙道：“快呈上来！”
公文到手，打开一看。
正是礼部下发的关于本次县试的阅卷标准。
也就是顾明写的那份“参考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