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宴散去后，夜色已经很深。
客栈院落外，有一处临水小亭。
苏羽独自走到亭中。
远处天海城灯火未熄，水面倒映着一片红光。
街上传来隐约笑声。
年关之夜，连这座东域边境大城都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锋利。
苏羽靠在亭边，看着水面灯影。
酒意还未完全散去。
他很少这样放松。
也很少这样想起过去。
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他只是想活下去。
想摆脱废物之名。
想让苏家那些轻视他的人闭嘴。
后来，他进了云岚宗，遇到了剑老，遇到了叶晨，也一步步走到了今日。
如今他已经是破海境三重。
可越往前走，压在身后的东西也越多。
苏家。
云岚宗。
父母。
剑老。
还有大乾皇族和天魔门带来的威胁。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苏羽回头，看见夏云凰走了过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色长裙，眉眼间少了几分往日的明艳张扬。
“还没休息？”苏羽问道。
夏云凰走到亭边。
“睡不着。”
她看着水面，沉默了片刻。
“苏羽。”
“嗯？”
“你和燕姐姐，关系很好吗？”
苏羽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来得很直接。
也很像过去的夏云凰。
只是她问出口时，语气比从前轻了许多。
苏羽道：“我们一起经历过一些事。”
夏云凰看向他。
苏羽想了想，又道：“她帮过我不少。”
夏云凰低下头，目光落在亭外晃动的灯影上。
“只是这样？”
苏羽沉默了一下。
“现在只是这样。”
亭中安静下来。
水面灯影被夜风吹散，又慢慢聚拢。
夏云凰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
她想问，自己是不是已经离他越来越远。
想问他往后去了中域，还会不会记得南域那个在秘境里被他拉着逃命的少女。
想问自己若拼命追赶，能不能有一天站到他身边。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她没有说出来。
这几个月，她也变了不少。
从南域到东域，这一路走来，她已经见过太多差距。
喜欢一个人，不能只靠站在原地等他回头。
那样只会被越甩越远。
夏云凰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
“我知道了。”
她顿了顿，又道：“东极真龙会，我现在大概去不了。”
苏羽看向她。
夏云凰轻声道：“但我不会一直去不了。”
这句话说出口后，她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苏羽点头。
“我相信。”
夏云凰眼眶微微一热，却很快笑了笑。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好像什么都没说，又让人觉得还能往前走。”
说完，她转身离开。
浅色裙摆掠过亭边灯影，很快没入夜色。
苏羽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没有开口。
片刻后，又一道脚步声响起。
燕清萱走进小亭。
她看了一眼夏云凰离开的方向。
“她很喜欢你。”
苏羽苦笑一声。
“你也来问这个？”
燕清萱道：“只是看见了。”
她走到亭边，与苏羽并肩看着水面。
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道：“你刚才在院中，似乎想到了别的事。”
苏羽看向远处灯火。
“嗯。”
“年关容易想起旧事。”
燕清萱没有问是什么旧事。
苏羽沉默许久，忽然道：“你觉得修炼是为了什么？”
燕清萱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从苏羽口中问出来，有些意外。
在她眼里，苏羽一直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南域大比。
天启秘境。
沧海榜小会。
每一次，他都走得很稳，也很狠。
片刻后，燕清萱说道：“为了突破更高境界。”
“也为了看看更高处的风景。”
苏羽看着她。
这个回答很像她。
清冷。
纯粹。
没有多余杂念。
燕清萱反问：“你呢？”
苏羽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吹过小亭，水面泛起细碎波纹。
他想起父亲苏天行。
想起母亲。
想起云岚宗那座山门。
想起剑老沉睡前的声音。
也想起大乾皇族和天魔门。
很多时候，他没有资格停下来。
因为身后还有人。
因为敌人还在。
因为这个世界从来不会等弱者慢慢准备好。
许久后，苏羽说道：“最开始，只是为了活下去。”
燕清萱静静听着。
苏羽继续道：“后来，是为了护住一些人。”
“再后来，我想看看这个世界最高处是什么样。”
他抬头望向夜空。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站到武道之巅。”
“至少，不会再有人能随意决定我身边人的生死。”
燕清萱看着他。
这句话很大。
可从苏羽口中说出来，并不空。
她见过他在南域大比上一步步往前。
见过他在裂风峡里拼命破局。
也见过他在沧海榜小会上，一路杀到第一。
所以她知道，这不是酒后的豪言。
这是苏羽真正想走的路。
燕清萱轻轻点头。
“那就继续往前。”
苏羽笑了笑。
“嗯。”
同一夜。
南域。
云岚宗。
年关之夜，山门中也难得热闹。
一处院落里，苏炎、苏玫、苏云、叶宣等人围坐在一起。
桌上摆着几样简单酒菜。
比不得东域天海城繁华，却有另一种熟悉的暖意。
苏炎端起酒杯，看着远处夜色。
“也不知道羽哥现在到哪一步了。”
苏玫笑道：“肯定又变强了。”
苏云点头。
“以他的天赋，去了中域，也不会弱于别人。”
叶宣坐在一旁，眼中带着几分向往，也带着几分牵挂。
她想起的不只是苏羽，还有叶晨。
一个是云岚宗如今最耀眼的天才。
一个是她从小敬重的兄长。
他们都已经走得很远。
远到她只能从偶尔传回来的消息里，想象他们如今的模样。
苏炎看了一眼旁边空着的位置，忽然道：“要是云熙姐也在就好了。”
闻言，叶宣的眼神一下子暗了下来。
院中安静了一瞬。
苏炎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大家都往外走了。”
苏玫道：“总会再见的。”
苏炎重新举起酒杯。
“等下次见到羽哥和叶师兄，我肯定也变强了。”
“至少不能被他们甩得连背影都看不见。”
几人笑着碰杯。
天风城，苏家。
年关之夜，苏家也挂起了红灯。
院中灯火映在窗纸上，透出一层暖色。
苏天行站在廊下，看着院中夜色，许久没有说话。
屋内，沈月凝坐在桌旁，手里拿着一件尚未缝完的衣袍。
那衣袍原本是给苏羽准备的。
只是苏羽走得太快，路又太远，等她缝好时，人已经不在南域。
“也不知道羽儿现在在哪里。”
沈月凝低声道。
苏天行走到她身旁，看见她脸色还有些苍白，声音不由放轻。
“夜深了，早点歇着。”
沈月凝轻轻摇头。
“我不困。”
说完，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护住小腹。
苏天行看着她这个动作，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苏天恒坐在一旁，脸上带着笑意。
“如今苏家又要添丁，这是好事。”
沈月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眼中有思念，也有温柔。
“若是羽儿知道，应该也会高兴吧。”
苏天行笑了笑。
“他肯定会。”
屋中安静下来。
桌上酒菜还热着。
年关的红灯轻轻晃动，像是把整个屋子都照得暖了几分。
苏天恒端起酒杯，缓缓道：“小羽不是普通孩子。”
“天风城留不住他，南域也留不住他。”
“可不管他走到哪里，这里始终是他的家。”
沈月凝眼眶微红，轻轻点头。
“我只希望，他累的时候，还记得回来看看。”
苏天行看向远处夜色。
“小羽会回来的。”
“他说过，最多五年。”
沈月凝低头看着手中那件衣袍，轻声道：“那我就等他回来。”
大周国。
云锦城，沈家。
沈家大厅中的酒宴刚刚散去。
沈临渊站在院中，望着天边明月。
沈天清陪在一旁，脸上也带着几分复杂。
自从苏羽来过沈家之后，沈家的处境已经变了许多。
赵家不敢再逼迫。
周边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势力，也纷纷收敛了心思。
一个能一剑斩杀破海境强者的外孙，足以让沈家在云锦城重新站稳脚跟。
可沈临渊心里清楚。
沈家能有今日，很大一部分原因都在苏羽身上。
“父亲，又在想小羽？”沈天清问道。
沈临渊轻轻叹了一声。
“年纪大了，年关一到，就容易想这些。”
“小羽那孩子，回来得短，走得也急。”
“我这个做外公的，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他。”
沈天清沉默下来。
沈临渊看着天边明月，许久没有再开口。
小羽。
不管你走到哪里，沈家这里，也永远给你留着一盏灯。
另一处小院中。
沈芊芊坐在灯下。
桌上摊着一本已经有些发旧的《南域天骄榜》。
这本册子，她已经不知道翻过多少遍。
纸页边角微微卷起，苏羽名字所在的那一页，更是被她看得最旧。
小环端着热茶走进来，看见这一幕，忍不住道：“小姐，你又在看苏羽少爷的名字啊？”
沈芊芊脸颊微红。
“我只是随便看看。”
小环放下茶盏，小声嘀咕道：“这都随便看了好多遍了。”
沈芊芊瞪了她一眼。
小环连忙闭嘴，可眼中却带着笑意。
沈芊芊低头看着册子上那个熟悉的名字，指尖轻轻划过纸页。
当初她看到苏羽登上南域天骄榜第一时，已经觉得那是遥不可及的高度。
后来她才明白，那也只是苏羽路上的一小段。
她轻声道：“小环，你说表哥现在到哪一步了？”
小环想了想。
“苏羽少爷那么厉害，肯定又变强了。”
“说不定，已经连南域天骄榜都写不下他了。”
沈芊芊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起来。
“也是。”
云锦城。
沈家。
这些东西，或许都已经离他很远了。
可她还是会忍不住一遍遍去看那个名字。
像是只要名字还在纸上，她就还能离那个人近一些。
夜色渐深。
夜空之上，明月高悬。
同一轮月光，照着东域天海城，也照着南域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