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林的山水,越往北走越显秀丽。
出了市区,顺着漓江的支流一路向上,
道路两旁的风景渐渐变成了连绵不绝的喀斯特奇峰和成片的毛竹林。
车子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开了一个多小时,空气中的燥热逐渐被山林里的清凉所取代。
这里已经渐渐靠近猫儿山脚下,是真正的山清水秀之地。
李湛摇下车窗,
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竹叶清香的空气,只觉得整个人的灵魂都跟着放松了下来。
“咱们村现在的工程进度怎么样了?”
李湛看着车窗外熟悉的山景,随口问了一句。
这次回来,
除了阿珍生孩子,村里的事也是个重头戏。
李湛在外面发了家,但他不是那种发达了就忘了本的人。
村里的年轻人大半都跟着他去了南方,成了他最铁杆的班底。
李湛觉得,自己有钱了,不能看着父老乡亲还在住那种漏雨的老砖房。
所以,他直接拨了一大笔巨款回老家,包下了整个村子的重建工程。
按照他的规划,家家户户都要推倒重建,
统一盖成带院子的两层半独栋小洋楼,修水泥路,装路灯。
这事在他上次回来的时候就交给了当村长的进哥儿老爸全权负责。
听到李湛问起这个,
坐在后排的进哥儿笑了笑,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这事前段时间我问过我爸。
进度挺快,施工队都是我从市里找的最靠谱的。
现在估计大半个村子的新房都已经封顶了,过年的时候就能陆续搬进去。”
进哥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我爸说,村里那些老少爷们,
现在每天吃完饭啥也不干,就去工地边上转悠,摸着自家的红砖墙笑得合不拢嘴。
现在十里八乡,谁提起你李湛,那都是要竖大拇指的。”
李湛掸了掸烟灰,眼神温和了不少。
“钱赚来就是花的。
大伙儿把家里的后生交给我带出去,
我在外面吃肉,总不能让家里人连口汤都喝不上。”
大牛在前面听得直乐,
“师兄说得是。
我爸前阵子打电话,还在电话里把我一顿骂,
说我长这么大个子,跟着你在外面还没混出个人样。
他还说等我这次回去了,非得按着我的头去你家给你磕头不可。”
李湛被逗笑了,车厢里的气氛轻松而温情。
车子转过一个大弯。
前方,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出现在视野里。
溪水绕着几座青翠的石山流淌,大片的毛竹林在风中摇曳。
在竹林掩映深处,
已经能看到一大片错落有致、好像正在施工的崭新楼房,
高高的脚手架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村头那棵熟悉的老榕树依旧枝繁叶茂。
几缕袅袅的炊烟从村子里升起,混合着饭菜的香味,在山谷间飘荡。
李湛的心跳不知不觉加快了几分。
那个在东莞跟着他一路颠沛流离、如今肚子里正怀着他骨肉的女人,
就在那片炊烟升起的地方等着他。
“大牛,开快点。”
李湛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催促了一句。
这一刻,
什么江湖恩怨、什么黑道算计,全被他抛到了脑后。
他现在不是什么让人闻风丧胆的黑道大佬,只是一个归心似箭、即将为人父的男人。
——
八月的桂林,
午后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柏油路面晒化。
黑色的丰田越野车顺着新修的村道驶入村落。
大牛把空调开得很足,车厢里凉飕飕的,和外面蒸笼似的暑气隔成了两个世界。
“师兄,快到了。”
大牛减了车速,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李湛看着窗外的毛竹林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山坡,
风吹过来,竹涛翻滚,像一片墨绿色的海。
他把车窗降下一条缝,
灼热的空气立刻挤了进来,夹杂着竹叶被晒透后那种干燥的辛香。
“还是家里的味道好闻。”
李湛深吸了一口。
车子转过最后一个大弯,村口那棵老榕树就闯进了视野。
树冠浓得泼墨一般,把半边村道都罩在阴影里。
穿过树荫,再往前,视野豁然开朗。
按照李湛之前的规划,
这个时候村里的新房建设应该正处于热火朝天的冲刺阶段,
大工小工的吆喝声、搅拌机的轰鸣声,应该把整个山谷填满。
但越野车开进村道,周围却静得有些异样。
没有机器转动的声音,只有树上的知了在拼命嘶叫。
道路两旁,
原本规划好用来堆放建材的空地上,随意堆砌着几座像小山包一样的沙堆。
李湛的目光在那沙堆上停了两秒。
那根本不是建房子用的好河沙,颜色发暗,里面明显掺着大量的黄泥巴和杂质。
旁边堆放的红砖也是颜色不匀,断裂的废砖随处可见,
上面盖着的塑料布已经被晒得发脆卷边,显然搁在这里不是一天两天了。
几处已经建起主体框架的小洋楼前,
脚手架孤零零地立着,上面的安全网耷拉着,像剥落的蛇皮。
大牛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一突,
他从小在村里长大,瞎子都能看出来这工程是被什么人给强行按停了。
“师兄,这……”
大牛刚要开口,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压不住的火气。
“先回家。”
李湛淡淡地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坐在后排的进哥儿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目光从窗外那些劣质建材上收回,透过后视镜和李湛的眼神碰了一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在外面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的默契,让他们瞬间就明白——
有人把手伸过来了,而且是不长眼地伸到了李湛的盘子里。
但这不重要。
至少在这一刻,不重要。
李湛是回来陪老婆生孩子的,天大的事,也得往后排。
越野车平稳地驶过安静的工地,最终停在了村子地势最高的那栋三层小楼前。
这是李湛自家的院子,主体早已经完工,
外墙贴着素雅的瓷砖,宽敞的水泥院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洒了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被水激过后的湿腥气。
车还没停稳,李湛就解开了安全带。
院门大敞着,台阶上站着一群人。
走在最中间的是阿珍。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杏色孕妇裙,
一手撑在后腰上,一手扶着门框,正眼巴巴地朝这边张望。
薄薄的孕妇裙被撑得浑圆。
小雪站在她左侧,撑着一把浅色的遮阳伞,把大半个荫凉都让给了阿珍。
小文、莉莉和菲菲这几个年轻女孩则围在旁边,叽叽喳喳地护着她。
“阿湛!”
阿珍的声音从台阶上飘下来,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抑制不住的激动。
她迈着孕妇特有的那种小碎步,摇摇晃晃地就要往台阶下走。
“慢点!”
李湛推开车门,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语气里带着责备,手却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腰。
离得近了,他看得更清楚。
阿珍的脸颊丰腴了不少,透着淡淡的红晕,只是眼眶已经湿了,眼珠亮晶晶的。
“急什么,我又跑不了。”
李湛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阿珍隆起的腹部。
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
隐约能感觉到里面有个小家伙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下。
那一瞬间,
什么曼谷的枪战、东莞的算计,统统从他脑子里褪得干干净净。
他深吸一口气,
闻到的全是阿珍身上那股熟悉的、混着淡淡奶香和草木香的气息。
“宝宝有没有折腾你?”
李湛柔声问道。
“还行。”
阿珍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李湛宽厚的肩膀里,
“就是晚上闹得厉害,
还有就是不知道怎么了,脚有些肿,多亏了小雪她们天天给我熬草药泡脚。”
李湛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的这几个女人。
小雪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
目光跟他碰了一下就偏开去,只轻声喊了句,
“湛哥。”
李湛点点头,一只手搂着阿珍,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捏了捏小雪微凉的指尖,
“辛苦你了。”
小雪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丝,没躲开。
小文站在旁边,
白皙的脖子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双手交叠在身前,
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藏不住情绪,直勾勾地盯着李湛,
“湛哥,你瘦了。”
“哪有,是你在这边吃得太好了吧。”
李湛笑着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
莉莉和菲菲则活泼得多,一左一右凑上来,
娇滴滴地喊着“湛哥”,眼里满是依恋。
这段时间她们在农村陪着阿珍,
褪去了夜场里的风尘气,反倒多了几分纯粹的居家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