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暗了下来。
黑水城上空那层终年不散的阴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又往下压了几分,沉甸甸地悬在城市上空,把最后几缕挣扎的天光也彻底吞没了。
随着夜幕降临,这座建立在巨大陨石坑里的罪恶之城,非但没有陷入沉寂,反而像是彻底苏醒的野兽。白天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沉睡的魑魅魍魉,此刻纷纷从巢穴中爬了出来,开始在这座城市的血管里肆意游走。
各种粗制滥造的阵纹灯牌次第亮起。有的是用最廉价的荧光石拼凑成的,散发着惨绿色的光芒;有的是用劣质灵石驱动的,忽明忽暗,像是一双双在黑暗中眨动的鬼眼。红红绿绿的光芒在那些歪歪斜斜、仿佛随时都会倒塌的建筑间穿梭,将外城贫民窟映照得如同幽冥鬼府。
街道上的人流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比白天更加拥挤。有扛着妖兽尸体、满身血腥气赶着去黑市交易的猎户;有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警惕眼睛的神秘散修;有穿着暴露、站在街角搔首弄姿的风尘女子;还有成群结队、胸口纹着各色图腾的帮派成员,在大街上横冲直撞,用凶狠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行人。
各种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黑水城独有的夜间交响曲。有叫卖的吆喝声,有醉酒后的叫骂声,有赌场里骰子碰撞的哗啦声,还有从某个暗巷深处传来的、让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
老瞎子客栈,天字三号房。
马老三搓着手,在这间逼仄得转个身都困难的小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一会儿走到窗边,透过那条狭窄的缝隙往外看一眼,一会儿又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听外面的动静。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写满了焦躁和不安。
“石爷,天黑透了。外面那些牛鬼蛇神都出来了,正是最乱的时候。老奴……老奴这就去外城的黑市走一趟?”
马老三终于忍不住了,试探性地问道。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门外的什么人听见,又像是怕惊扰了正在修炼的石子腾。
石子腾缓缓睁开双眼。
就在他睁眼的那一瞬间,他那双原本刻意伪装得浑浊暗淡的眼眸中,竟然闪过了一丝极其深邃、极其古老的紫金色光芒。那光芒如同两颗微缩的星辰,在他的瞳孔深处一闪而逝,快到连近在咫尺的马老三都没有看清。
那是重瞳本源之力,在吞噬了大量纯净源后,正在缓慢复苏的迹象。
今天大半个白天,石子腾都没有出门。他盘膝坐在床上,一块接一块地炼化着紫金须弥袋里那三百斤纯净源。那些精纯到极点的天地精气,被乱古法霸道地吞噬、碾碎、吸收,化作一股股磅礴的生命能量,注入到他脐下那片混沌苦海之中。
如今,他苦海内的混沌气比之前浓郁了将近一倍,左半边的太阴之气和右半边的纯阳血气都壮大了不少,旋转的速度也更快了。那片只有拳头大小的混沌苦海,此刻正如同一个无底洞般,疯狂地吞噬着一切可以转化为神力的能量。
这就是乱古法的霸道之处。修炼速度是寻常功法的数倍甚至数十倍,但对资源的消耗,同样是天文数字。三百斤纯净源,换作普通命泉境修士,足够修炼到神桥境巅峰还有余。但在他这里,只是让苦海充盈了几分而已。
“急什么。坐下。”
石子腾收敛了眼底的精光,又恢复了那种半死不活的病痨鬼状态。他指了指对面那把瘸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木椅。
马老三赶紧拉过椅子,只敢坐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学堂里听先生讲课的蒙童。他现在对石子腾是打心眼里的敬畏,不仅畏其手段狠辣、修为深不可测,更敬其算无遗策、心思缜密。
“你在这底层也混了几十年了,我问你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石子腾端起桌上一杯早已经凉透了的劣质茶水,轻轻抿了一口。那茶水苦得发涩,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如果你现在跑到大街上,随便找个酒馆,或者拉着一个路过的散修,逢人便说‘落木谷在找一把大能残兵’,你说别人会信吗?”
“这……”
马老三挠了挠头,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稀疏的头发里抓了几下,干笑两声。
“肯定不会信啊。人家非但不信,八成还会把我当成疯子,或者以为我是在故意做局骗人。在黑水城这种地方,白送上门来的消息,那是连狗都不闻的。你要是太殷勤,人家反而会觉得你心里有鬼,想把人往沟里带。”
“你还不算太蠢。”
石子腾冷笑一声,放下茶杯。那茶杯在桌面上发出“咯噔”一声轻响。
“人情世故这四个字,说起来复杂,但说白了就是四个字——趋利避害。人们永远只会相信他们自己花代价打听来的秘密,只会相信他们自以为看破的真相。你主动送到他嘴边的肉,他觉得有毒;他自己从你嘴里抠出来的肉,哪怕真是块烂肉,他也觉得香得不行。”
“你想把落木谷这把火点起来,就绝对不能主动去放火。得让别人来抢你手里的火折子,还得让他觉得这火折子是他凭本事从你手里夺过来的。”
马老三听得连连点头,眼睛越来越亮。他在黑风山混了几十年,对人性的贪婪和猜忌自然深有体会。但能把这种模糊的直觉提炼成一整套可以操作的话术,这种本事他是真的没有。石爷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石爷,那老奴具体该怎么做?总不能就这么干坐着等别人来问吧?请您赐教,老奴全听您的!”马老三虚心求教,态度诚恳得像是虔诚的信徒在向神父忏悔。
“很简单。”
石子腾从怀里摸出几样东西,一一放在桌面上。
先是两块成色极差的下品源。那源石块头倒是不小,但颜色灰扑扑的,杂质多得肉眼都能看见,显然是被吸收过精气后又被人拿出来流通的残次品。
然后是一把已经崩了口的低阶法器匕首。这匕首是之前他们在黑风山赶路时,从一个不长眼的流寇身上顺手摸来的。刃口上有好几处米粒大小的缺口,刀身上的阵纹也磨得差不多了,散发出的灵力波动微弱得可怜。
“等会儿你出门之前,换一身行头。越破越好,最好把自己弄得像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土鳖。你身上这件灰布罩衫虽然旧,但还是太干净了。去找老瞎子要一件他不要的破烂货,花半块源就行。”
石子腾用手指点了点那把破匕首。
“然后,你带着这把匕首,去外城最脏最乱的那个黑市。地图上标注叫‘泥巷鬼市’的地方。那里是黑水城最底层散修聚集的场所,鱼龙混杂,但也是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
“到了泥巷鬼市,你找一个看起来最精明、最贪婪的当铺掌柜,或者专门倒卖消息的‘风耳’。这种人最好认,眼睛总是盯着别人的储物袋,说话阴阳怪气,柜台比别人高一大截。”
“你把这把破匕首拿去当。记住,一定要表现得极其慌张,极其迫切地需要源石。你进当铺的时候,要先回头张望几次,像是在看有没有人跟踪你。说话要急促,声音要发抖,就说你要连夜逃出黑水城,随便给几块源就行,哪怕只给一块也行。”
马老三听得入神,眼睛微微眯起,脑子飞快地转着。
“石爷,您的意思是,老奴越慌,对方就越觉得老奴身上有事儿?”
“不错。”
石子腾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个老东西虽然资质平庸,但悟性确实不错,一点就透。
“在黑水城开当铺的,哪个不是人精?他们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鼻子比狗都灵。看到你一个苦海境的散修,大半夜的急着典当逃命,他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大发善心想帮你,而是想趁火打劫,想黑吃黑。”
“他会想尽办法套你的话,逼问你为什么逃命。因为他知道,一个急着逃命的人身上,往往藏着最值钱的秘密。要么是得罪了惹不起的人,要么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要么是偷了什么烫手的宝贝。无论哪种,对他来说都是可以倒卖的情报。”
“当他逼问你的时候,你要死咬着不说。不管他怎么威胁,怎么利诱,你都要摇头。甚至要装作恼羞成怒,拿起匕首就要走人。”
石子腾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幽深而蛊惑,像是在教授一个学徒如何施展某种古老而危险的咒语。
“你要逼他,让他主动拿出源石来诱惑你。五块,十块,甚至更多。等他把源石摆在柜台上的时候,你才装作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的样子,‘迫不得已’地吐露真相。”
“你就告诉他,你是个专门在流沙河边缘捡尸的散修。这种人在黑水城很多,专门在河里捞那些被水怪咬死或者被仇家杀害的修士尸体,捡他们身上的储物袋和法器维生。这个身份,最不容易引起怀疑。”
“今天白天,你在恶鬼峡附近的芦苇荡里猫着,想看看有没有被元磁风暴卷上岸的尸体。结果你什么都没捡到,却亲眼看到了惊心动魄的一幕——一个穿着黑衣、手里拿着一个紫金色袋子的修士,被落木谷的三个大能前辈追杀。”
“然后最关键的一句来了。”
石子腾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你要告诉他,你躲在一艘沉船的残骸后面,隐约听到那个带队的白胡子老道士,在半空中气急败坏地咆哮。他吼的是什么?他说,那黑衣人偷了他们宗门镇派的大能残兵!那残兵断成了两截,但光是发出的剑气,就把流沙河的元磁风暴给劈开了一道百丈长的口子!”
“你因为偷听到了这个天大的秘密,怕被落木谷的人发现后灭口,所以才吓得连夜逃命。你要说,你本来想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但实在是缺源缺得厉害,想在跑路之前多凑点盘缠。”
听到这里,马老三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一拍大腿。
“高!实在是高啊!石爷,这一手欲擒故纵加上半真半假,简直是绝了!”
他激动得脸上的皱纹都在颤抖。
“有赵执事那个紫金袋子做铺垫,这是真事!落木谷今天在恶鬼峡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连道宫大能都亲自出手拦船,这也是真事!那黑水鳄王被吓得乱窜,更是真事!这些真事串联在一起,那帮地头蛇只要稍微找人一打听,就会发现时间、地点、人物全都对得上!”
“到时候,由不得他们不信那大能残兵的事!”
马老三越想越激动,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客栈去演戏。
“去办吧。”
石子腾收敛了笑容,神色重新变得冷峻。
“记住,戏要演足。拿到源石之后,立刻头也不回地冲出当铺,往最乱最黑的小巷子里钻。路上多绕几圈,用你在黑风山练出来的那些甩尾巴的本事,确定没人跟踪再回来。”
他顿了顿,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像是两把锋利的刀子抵在马老三的喉咙上。
“如果被人盯上了,甩不掉……”
“老奴明白!”马老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在黑风山,这种事老奴遇到过不止一次。石爷放心,若是被堵住了,老奴知道该怎么做。绝不会连累石爷。”
“不是为了不连累我。”
石子腾摇了摇头,声音平静而冷酷。
“是为了你自己。落到落木谷手里,你会生不如死。欧阳绝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所以,不要被盯上,更不要被抓住。”
马老三打了个寒颤,用力点了点头。
他走到房间角落里,从自己的破旧储物袋里翻出了一套更加破烂、满是补丁、还散发着一股馊味的灰褐色短袍。这是他在黑风山穿了十几年的行头,一直没舍得扔,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他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扒下来,换上这套破袍子。袍子太小,穿在他身上紧绷绷的,袖口只到手腕上方,露出两截干瘦黝黑的小臂。
然后他抓了一把地上的灰尘,往脸上、脖子上、手背上使劲抹了几把。又用手指在头发里乱抓一气,把原本就稀疏的头发弄得像个鸡窝。
最后,他运转体内那点可怜的神力,强行将自己的修为波动压制到最低。从苦海境后期,硬生生压到了苦海境初期,甚至隐隐有些不稳,看起来就像是刚刚开辟苦海没几年、根基虚浮的底层炮灰。
“石爷,老奴去了。”
马老三站在门口,对着石子腾深深鞠了一躬。
“去吧。万事小心。”
石子腾微微颔首。
马老三推开房门,像一条老泥鳅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很快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石子腾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窗外,黑水城的夜色愈发深沉,那些五颜六色的阵纹灯光在雾气中变得朦胧而诡异。远处内城的方向,隐隐有几道强悍的气息冲天而起,那是坐镇内城的各方势力高手。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欧阳绝,你送给我的这场追杀,我会加倍奉还。”
半个时辰后。
外城,泥巷鬼市。
如果说黑水城是修仙界的阴沟,那泥巷鬼市就是这条阴沟里最臭不可闻的一段。
这里没有像样的商铺,没有平整的路面,甚至连一盏正经的路灯都没有。所谓的“鬼市”,其实就是一条长达两里的泥泞巷子,两旁是密密麻麻、用木板和破布搭建起来的简陋摊位。
摊位上的东西更是五花八门,让人眼花缭乱又毛骨悚然。有带着未干血渍的残破法器,上面还残留着原主人的神识烙印;有从不知道哪个远古墓穴里刨出来的晦暗玉简,上面的文字早已模糊不清,散发着浓烈的死气;有装在陶罐里、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诡异丹药,散发出一股混合了草药和腐肉的怪味;甚至还有几个铁笼子里,关着目光呆滞、脖子上戴着禁制项圈的修士,那是被当做奴隶贩卖的散修。
在这里交易的人,大多用斗篷遮住面容,或者戴着一张狰狞的鬼脸面具。他们交易时很少说话,基本全靠手势和暗语。一旦谈不拢,随时可能拔刀相向。地面上那些暗红色的、已经渗入泥土深处的陈旧血渍,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每天上演的暴力和死亡。
马老三佝偻着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巷子里。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汗,但他脸上却完美地维持着那种惊慌失措、草木皆兵的表情。
他时不时地回头张望,眼神中充满了惊恐和焦急,像是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任何一个突然靠近他的人都会让他浑身一颤。
他在黑风山混了几十年,演戏是他最拿手的本事。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是要给整个黑水城的贪婪和野心搭戏台。这出戏要是演砸了,不光他要死,石爷也活不了。
他顺着泥泞的巷子一直走到尽头,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摊位和店铺之间扫来扫去。最终,他锁定了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当铺。
那当铺的门面极其狭窄,只有一扇半掩的破木门。门楣上挂着一盏惨绿色的幽冥灯,灯光忽明忽暗,把门前的泥地照得绿幽幽的。门内是一个半地下的空间,需要往下走三级台阶才能到柜台前。
当铺的柜台极高,几乎要到马老三的下巴。柜台是用一种黑色的石料砌成的,表面布满了刀砍斧劈的痕迹,显然经历过不少次暴力冲突。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如柴的老头。
这老头大约六十来岁的模样,头发稀疏,梳着一个油光发亮的小辫。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嘴唇上方那两撇八字胡,又细又长,末端微微上翘,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抖动,像两条趴在他脸上的黑色肉虫。
他虽然干瘦,但两侧太阳穴却高高鼓起,一双细长的眼睛里时不时闪过令人不寒而栗的精光。身上的神力波动虽然内敛,但马老三能感知到,这家伙绝对是个命泉境中期的高手。
此人外号“鬼算子”,在这泥巷鬼市里经营这家当铺已经有十几年了。明面上是做典当生意,暗地里却是这条巷子里最大的情报贩子。据说他背后的靠山是内城的某个中型帮派,所以在这鱼龙混杂的泥巷里也能稳坐钓鱼台。
马老三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下那三级台阶,一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到柜台前。
“掌、掌柜的!死当!给点源就行!快!”
马老三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急促的喘息声。他一边说,一边用颤抖的手将怀里那把崩了口的破匕首拍在柜台上。匕首砸在石质柜面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鬼算子正坐在柜台后面,用一块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听到这声动静,他眉头微微一皱,撩起眼皮,用那双细长的眼睛瞥了马老三一眼。
只这一眼,鬼算子那毒辣的目光就把马老三看了个底儿掉。
骨龄不小,至少五六十岁了,却还只是个苦海境的废物。一身破衣烂衫,满是土腥味和水腥味。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是常年在流沙河边缘出没的底层散修身上才有的。这种人,不是捡尸的就是捞沙的,属于黑水城食物链的最底层。
此刻神色慌张,气息紊乱,眼神飘忽不定,双手一直在发抖。这明显是惹了什么要命的麻烦,急着跑路。
这种人,他见得太多了。
“这破铜烂铁,白送我都嫌占地方。”
鬼算子放下手里的玉佩和绒布,用两根干枯的手指夹起柜台上那把匕首,放在眼前随意地晃了晃,又满脸嫌弃地扔回柜台上。匕首在石面上弹了一下,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老头,你这是被黑鲨帮的人追债,还是偷了哪家窑姐儿的肚兜被老鸨子追杀了?急成这样?这把破刀,连杀鸡都费劲,你拿来糊弄我?”
“不、不是!”
马老三急得满头大汗,双手死死地抓着柜台边缘,指甲在石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掌柜的,你行行好!这把匕首是用玄铁打造的,虽然刃口崩了几个口子,但刀身完好!拿回去重新熔铸一下,绝对是把好东西!我不要多,只要三块……不,两块下品源!求你了,我今晚必须离开黑水城,不然……不然我就没命了!”
“两块下品源?”
鬼算子冷笑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张干瘦的脸凑近了几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满是戏谑和精明,像是一只老猫在逗弄一只走投无路的老鼠。
“两块下品源,可以。但我鬼算子的规矩,在这泥巷里是出了名的——从来不收不明不白的货,也从来不接不明不白的客。你告诉我,你到底惹了谁?若是惹了血手盟或者聚宝阁,你就是给我一座源矿,我也保不住你,还得跟着你吃瓜落儿。”
“没惹他们!真没惹他们!”
马老三拼命摇头,额头上汗珠四溅。但他的眼神却开始闪躲,不敢直视鬼算子的眼睛,甚至下意识地往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确认当铺里有没有第三双耳朵。
然后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急促地说道。
“我……我只是个捡尸的。平日里在流沙河下游的芦苇荡和暗礁区转悠,捡些被水怪咬死的散修尸体,摸他们身上的东西过活。掌柜的你也知道,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惹上活人。我今天……看、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听到“不该看的东西”这几个字,鬼算子那双原本半眯着的细长眼睛里,猛地爆射出一团精光。
在黑水城,往往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每天死在街头巷尾的散修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最值钱的,恰恰就是这种“不该看的东西”背后隐藏的情报。
一个在流沙河边捡尸的老废物,看到了什么能让他吓成这样?莫非和今天下午流沙河上的异动有关?
鬼算子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不动声色。他从柜台下面的暗格里摸出五块下品源。这五块源石品相不错,比马老三之前拿出来的那些残次品强多了,在惨绿色的灯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他把五块源石整整齐齐地排在桌面上,一字排开,像是在展示什么珍贵的宝物。
“说来听听。把你看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地说清楚。若是这消息有点价值,这五块源,全是你的。五块下品源,够你在燕国腹地的小镇上买几亩薄田,盖一间瓦房,安安稳稳当个富家翁了。何必在这黑水城过刀头舔血的日子?”
鬼算子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像是一条毒蛇在伊甸园里引诱夏娃。
看着那五块下品源,马老三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他死死地盯着那些源石,喉结疯狂地上下滚动,脸上流露出一种极其矛盾的挣扎。
那是贪婪和恐惧的拉锯战。
他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嘴唇翕动了几次,却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不行,说出来会死人的。他们……他们是真正的大修士,是那种一根手指就能碾死我的大人物。杀人不眨眼的!我要是说了,别说这五块源,连这条老命都保不住!”
马老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转过身,就要去拿柜台上的破匕首,准备走人。
“站住!”
鬼算子猛地一拍柜台。那石质柜台被他这一掌拍得嗡嗡作响,命泉境中期的威压如同潮水般释放出来,瞬间将马老三笼罩其中。
“进了我鬼算子的门,话不说清楚就想走?你当这里是公共茅房,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鬼算子的声音变得冷厉而咄咄逼人,八字胡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一翘一翘的。
“你信不信,我现在只要喊一声,这泥巷里有的是亡命徒,愿意为了十块下品源把你剁碎了扔进流沙河里喂鱼?!你觉得你能跑出这条巷子?”
马老三被这股威压压得双腿一软,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他浑身瑟瑟发抖,牙齿咯咯作响,眼中满是绝望。
“我、我说!我说!掌柜的你收了威压,我说!”
马老三仿佛彻底崩溃了,他双手撑着地面,连滚带爬地重新凑到柜台前。他的嘴唇哆嗦着,用细若游丝、却又足够让鬼算子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颤声说道。
“是落木谷!”
“今天白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在流沙河恶鬼峡附近的芦苇荡里猫着。那里水流湍急,暗礁多,经常有尸体被冲上岸。我想趁着天亮前捡几具新鲜的。”
“结果尸体没等到,却看到……看到落木谷的三个大能前辈,在追杀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修士!”
“落木谷?”
鬼算子眉头一皱,八字胡抖了抖。他当然知道落木谷,那是燕国边境的一个宗门,在方圆几万里也算有点名气。但这些外来的道士,平时很少踏足黑水城,怎么会跑到恶鬼峡去追杀一个黑衣人?
“这帮穷乡僻壤的道士,跑到黑水城的地界来发什么疯?还一次出动三个大能?他们追那黑衣人作甚?难不成那黑衣人半夜摸进了他们掌门的闺房?”
鬼算子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但他的眼神却变得越来越锐利。他已经隐约感觉到,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不、不是!”
马老三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极度的恐惧和贪婪交织的复杂情绪。那是一个底层蝼蚁窥见了惊天秘密后,既怕被灭口、又想从中捞一笔的本能反应。
“我躲在沉船的残骸后面,不敢出声。那个距离,我能听到他们在半空中的对话。那个领头的白胡子老道士,在半空中气急败坏地吼叫,声音大得连河面都在震……”
马老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他喊的是——‘贼子!交出紫金须弥袋!交出那件大能残兵!老夫饶你不死!’”
“他还喊——‘那是我落木谷镇派之宝!你敢染指,老夫让你形神俱灭!’”
“然后那个黑衣人不理他,一头扎进了流沙河里。那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把剑,那把剑……那把剑断了半截,但剑身上发出的光,直接把流沙河的元磁风暴都给劈开了一道百丈长的口子!我亲眼看见的!那道光,紫金色的,比太阳还刺眼!”
“你说什么?!”
鬼算子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太猛,直接带翻了手边的茶杯。茶杯在柜台上滚了两圈,啪嗒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温热的茶水洒了一地,浸湿了他脚下那张破旧的兽皮垫子。
但他浑然不觉。
他那张干瘦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抑制的震惊和狂喜。那双细长的眼睛瞪得浑圆,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
他隔着柜台,一把揪住马老三的衣领,把他半个身子都拎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什么残兵?!你看清楚了?!”
“大、大能残兵啊!”
马老三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在空中乱抓。
“我亲眼看到的!那把剑虽然断了半截,但上面的气息,隔着好几里都能让人腿软!那绝对是只有传说中的大能级别的高手,交织出天地理与法的神兵!我在黑水城捡了这么多年尸,从来没见过那种级别的宝贝!光是远远看一眼,就感觉自己体内的苦海都要炸了!”
“嘶!”
鬼算子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口气吸得太猛,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但他顾不上咳嗽,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太阳穴突突直跳。
大能残兵!
大能残兵!
这四个字在他的脑海中反复炸响,震得他头晕目眩。
他经营这家当铺十几年,经手的法器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但那些都是些什么货色?苦海境的破烂,命泉境的次品,偶尔能收到一件神桥境修士的本命法器,都能让他高兴好几个月。
而大能兵器,那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物!
在整个燕国,甚至在整个东荒南域,那些所谓的名门大派,掌门级别的人物能有一件彼岸境巅峰或者道宫境初期的本命法器就已经很了不得了。至于大能级别的兵器,哪怕是残破的,也足以让那些圣地和荒古世家的外围势力抢破头!
一件完整的大能兵器,价值堪比一座大型源矿!
即便是残破的,其中蕴含的道纹和法则碎片,也足以让一个道宫境的修士在参悟中突破瓶颈,甚至有可能从中领悟到一丝突破四极秘境的契机!
如果这老小子说的是真的……
那落木谷这帮家伙,哪里是在追什么杀执事的凶手?他们分明是在掩耳盗铃,想要闷声发大财!
“难怪……难怪啊!”
鬼算子松开马老三的衣领,在柜台后面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嘴里喃喃自语。
“难怪今天下午,落木谷那个道宫境的老鬼欧阳绝,亲自跑到内城去找血手盟和聚宝阁,花了大价钱买情报。还开出了天价悬赏,说要找一个拿着紫金须弥袋的贼子。”
“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一个外门执事的命,什么时候这么值钱了?值得一个道宫大能亲自出马,还开出足以让彼岸境高手都动心的悬赏?”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鬼算子猛地一拍手掌,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后又变成了咬牙切齿的愤恨。
“欧阳绝那老狐狸,只字未提大能残兵的事!他只说那人杀了他们一个执事,抢了一个储物袋!好一个老狐狸!好一个瞒天过海!一件大能残兵,居然想用几十万斤源就把我们打发了?当我们黑水城的人都是叫花子吗?!”
鬼算子越想越气,越想越激动,同时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
这个情报太大了!
太大了!
大到他一个小小的当铺掌柜,根本吞不下!
就像是一条小蛇吞下了一头大象,只会把自己撑死。
他必须立刻把这个消息上报,上报给内城那些真正的大人物。不管是聚宝阁的黑水分号,还是他背后的那个中型帮派,亦或是直接卖给血手盟。单单是提供这个线索的赏金,就足够他换取一枚冲击神桥境的破境丹药,甚至还能剩下大笔源石,够他挥霍好几十年!
“掌柜的……我、我能走了吗?我说的都是真的,半句假话都没有!求求你放我走吧!我不想死!”
马老三看着陷入狂热、在柜台后走来走去的鬼算子,小心翼翼地问道。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虚弱,那么恐惧,把一个胆小怕事、只想保命的底层散修演得活灵活现。
“滚!”
鬼算子猛地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他一把抓起柜台上的五块下品源,随手扫到马老三怀里。
“拿着源,赶紧给老子滚出黑水城!连夜滚!今天你对我说的话,要是敢对第二个人说起半个字,我鬼算子保证,你活不到明天太阳升起!”
“是是是!多谢掌柜的救命之恩!多谢掌柜的!我这就滚!这就滚出黑水城,这辈子都不回来了!”
马老三把源石往怀里一揣,连柜台上那把破匕首都顾不上拿,转身就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当铺。
他冲出那扇破木门,冲上那三级台阶,一头扎进泥巷鬼市那拥挤而混乱的人流中。他的脚步踉跄而急促,像一只受惊的野兔,很快就消失在了泥巷幽暗的夜色深处。
鬼算子站在当铺门口,看着马老三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当然不会真的放这老东西活着离开。
这种天大的秘密,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泄露的风险。等他把消息上报之后,自然会派人去“清理”掉这个老东西。在黑水城,死一个捡尸的散修,比死一只苍蝇还不起眼。
但现在,他还顾不上这些。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激动的心情,转身快步走回柜台后面,在墙壁上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按了一下。
墙壁上亮起了一道暗红色的阵纹。这阵纹极其隐秘,平日里根本看不出来。
“轰隆”一声轻响,柜台后方的墙壁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狭窄幽暗的密道。
密道里,站着三个穿着夜行衣、身上绣着同样图案的心腹手下。这三人都是命泉境初期的修为,是鬼算子花了大价钱豢养的死士。
“立刻去内城!”
鬼算子的声音急促而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分三路。一路去聚宝阁黑水分号,求见金牙爷,就说我有天大的买卖要跟他谈。一路去血手盟的外事堂,找血手盟负责情报采购的林执事,告诉他,他知道落木谷在恶鬼峡丢的东西是什么了。”
“最后一路,去咱们自己帮派的总舵,把话原原本本地告诉帮主。记住,一定要强调——情报确凿,是一个亲眼看到现场的捡尸人亲口说的!”
“告诉他们,落木谷在追杀的那个黑衣人身上,极有可能带着一件大能残兵!一把断剑!能劈开元磁风暴的断剑!让他们赶紧派人封锁黑水城的各大地下出口,千万不能让那黑衣人跑了!更不能让落木谷的人先得手!”
“是!”
三个死士齐齐应声,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密道的黑暗中。
同一时间。
黑水城内城,落木谷驻扎的别苑。
这座别苑是落木谷花了大价钱从一个帮派手里买下来的,面积不大,只有前后三进,但布置得颇为奢华。院子里有假山流水,廊下挂着精致的灵石宫灯,与贫民窟那些破木楼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此刻,这座别苑里的气氛,却凝重得像是一块千钧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口。
正厅里。
“砰!”
一张由万年温玉雕琢而成的茶几,被一只干枯的手掌拍成了粉末。
那温玉质地坚韧,刀剑难伤,但在这一掌之下,却如同豆腐一般碎成了齑粉。细碎的玉屑在空中弥漫,在灵石灯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惨白的光芒。
落木谷内门长老,道宫境大能欧阳绝,此刻正站在大厅中央。他的脸色铁青,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那代表着五脏神藏修为的五色神光,正在极其不稳定地吞吐着,忽明忽暗,仿佛一座随时都会喷发的火山。
李长老和王长老站在下方两侧,低着头,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欧阳师兄发这么大的火了。
上一次欧阳绝如此暴怒,还是十年前,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偷了落木谷一座源矿场里半年的产量。那次,欧阳绝亲自出手,追了那个散修三天三夜,最后把那人的神魂抽出来,用离火烧了整整七天七夜。
但这次,欧阳绝的怒火比那次更盛。
因为这次,他被人耍了。
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小子,用一种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的手段,像溜猴一样给耍了!
“找!给老夫找!翻遍整个黑水城,哪怕是掘地三尺,挖穿这座陨石坑,也要把那个拿着紫金袋子的贼子给老夫挖出来!”
欧阳绝愤怒的咆哮声在别苑上空回荡。那声音里蕴含的道宫神威,让院中的假山都在微微震颤,池水泛起了层层涟漪。几只养在池中的灵鹤被吓得扑棱棱飞起,在夜空中盘旋不敢落下。
今天下午,他们师兄弟三人顺着罗盘的指引,在恶鬼峡的水底足足追出去五十里。道宫境的神力毫无保留地释放,把河底的流沙都搅得天翻地覆,沿途惊跑了不知道多少水怪。
结果呢?
结果他们追到血鸦气息最终消失的地方,只发现了一只被斩断了半截尾巴、正在原地发狂的黑水鳄王!
那鳄王被道宫境的气息一激,发了疯一样朝他们扑过来。虽然被欧阳绝一掌拍了个半死,但也耽误了不少时间。
而那贼子呢?
那紫金袋子呢?
连根毛都没看到!
那一刻,欧阳绝站在黑水鳄王漂浮的尸体上,看着四周茫茫的流沙河水,看着两岸陡峭漆黑的峡谷峭壁,忽然明白了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事实。
他被耍了。
那个贼子,用一种极其高明的障眼法,把血鸦追魂令的气息转移到了那只黑水鳄王身上,或者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手段,制造了一个虚假的追踪信号。
而那个看起来吓得尿裤子、把“真话”全盘托出的老仆人……
欧阳绝猛地回想起甲板上那一幕。那个老仆人趴在地上,瑟瑟发抖,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裤裆湿了一大片。他说他看到了一个黑衣人,拿着紫金袋子跳河跑了。他描述得那么详细,那么逼真,连袋子上绣的暗金色纹路都能说出来。
当时他觉得,一个连命泉都没到的老废物,不可能在他道宫境的神识面前撒谎。
但现在想想……
如果那老东西不是在做戏呢?
如果那老东西说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别人提前编好、让他背下来的呢?
如果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呢?
“好深的算计……好狠的手段……”
欧阳绝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刺骨的杀意。
堂堂道宫境大能,落木谷内门长老,在燕国修仙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竟然被一个轮海秘境的蝼蚁,用这种拙劣的手段戏耍于股掌之间。
这要是传出去,他欧阳绝以后在东荒还怎么混?那些跟他有旧怨的老怪物,背地里不笑话死他才怪!
“师兄息怒。”
李长老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说道。他的脸色也不好看,但比欧阳绝稍微冷静一些。
“咱们已经花重金拜托了城内的几个地头蛇帮派,血手盟那边也接了咱们的悬赏。只要那贼子还在黑水城里,就绝对逃不出这些地头蛇的眼线。黑水城虽然乱,但那些帮派找人,确实比咱们这些外来户有办法。”
“只是……师兄,咱们在悬赏的时候,为了不引起太多注意,只说那人杀了赵师侄,夺了宗门信物。这黑水城的人唯利是图,眼里只有源石。若是没有足够的好处,他们恐怕不会真的尽心尽力去搜查啊。要不,咱们把悬赏的价码再往上提一提?”
“你懂什么!”
欧阳绝猛地转过身,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着阴鸷而疯狂的光芒。
“若是让他们知道那紫金须弥袋里,可能藏着那张关系到上古‘瑶池故地’外围路线的残图,你觉得这黑水城的恶狼们,还会把人乖乖交给我们吗?”
“他们不会!他们会直接把那贼子藏起来,严刑拷打,逼问残图的下落!甚至会倒打一耙,把我们落木谷派来的人全都扣下,当做跟他们背后势力谈判的筹码!”
“这里不是燕国!这里是黑水城!在这里,没有道义,没有规矩,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一件大能残兵,一张瑶池故地的残图,哪一样都足以让这些亡命徒发疯!”
王长老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接口道:“师兄说得极是。那残图乃是赵师侄当年在探索一处古修洞府时,机缘巧合之下偶然得来。赵师侄本想将此图作为冲击道宫境的敲门砖,献给谷主换取破境丹。谁知还没来得及回谷,就遭了毒手。”
“这残图事关重大,乃是我落木谷跻身燕国顶尖势力的唯一希望。咱们只能以‘宗门仇杀’的名义暗中搜寻。只要抓到那贼子,立刻搜魂!夺回残图之后,再将他碎尸万段!”
“搜魂?太便宜他了。”
欧阳绝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等抓到那贼子,老夫要亲自抽出他的神魂,封印在离火铜灯里,用九九八十一种毒火日夜炙烤。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惨叫一百年,方能消老夫心头之恨!”
就在三人商议着抓住贼子后如何炮制的时候,别苑正厅的房门突然被人急促地敲响了。
那敲门声又急又密,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慌张。
“进。”
欧阳绝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收敛了脸上那狰狞的表情。在属下面前,他必须保持道宫大能的威严。
一个穿着落木谷外门执事服饰的中年修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满头大汗,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惊慌。
“禀报三位长老……出、出大事了。”
这外门执事叫孙乾,是欧阳绝安排在外城负责打探消息的得力手下。平日里做事沉稳干练,很少会如此失态。
“何事如此惊慌?难道是找到那贼子了?”
李长老急切地上前一步,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不……不是。”
孙乾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他看了一眼欧阳绝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就在刚刚,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整个黑水城的外城黑市,还有内城的几个大帮派,突然之间全都在疯传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欧阳绝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那预感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从他的尾椎骨爬上来,一直爬到他的后脑勺。
孙乾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句话完整地说了出来。
“传言说……说咱们落木谷,今天在流沙河恶鬼峡大张旗鼓地追杀一个黑衣人,根本不是为了给赵光岷赵执事报仇。”
“而是……而是因为那黑衣人身上,带着一件散发着紫金光芒的……大能残兵!”
“轰!”
欧阳绝脑海中仿佛有一记晴天霹雳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猛地倒退了一步,脚下踩碎了一块掉在地上的茶杯碎片,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原本铁青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连嘴唇上的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道宫境的浑厚神力在他体内疯狂激荡,差点失控冲出体外。大厅里的桌椅板凳都被这股无形的气劲推得吱呀作响,墙上的字画簌簌发抖。
“你说什么?!”
“大能残兵?!”
李长老和王长老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几乎是同时从地上跳了起来。两人满脸骇然,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惊惶失措。
“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
李长老失态地咆哮道,声音尖锐得几乎破了音。
“我们什么时候说过那贼子有大能残兵了?!那袋子里装的是……是……”
他说到这里,猛地闭上了嘴,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差点把那残图的事给说漏了。
“这分明是有人在暗中造谣生事!有人想要借刀杀人!”
王长老面如死灰,转头看向欧阳绝,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师兄!这谣言太毒了!大能残兵这四个字,简直就是一把杀人的刀!这四个字一出,这黑水城的所有势力,不管是血手盟、聚宝阁,还是那些大大小小的帮派和亡命徒,全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到时候,他们不仅会掘地三尺地找那个黑衣人,恐怕……恐怕还会把矛头对准咱们落木谷啊!”
“那些亡命徒可不会管什么证据不证据,他们只认准一件事——谣言不会空穴来风!既然有人传落木谷在找大能残兵,那落木谷手里就一定知道大能残兵的线索!”
“他们会围堵咱们的别苑,会盯梢咱们的弟子,甚至会铤而走险,暗中对咱们下手!到时候,咱们在黑水城寸步难行,别说找那个贼子了,就连自保都成问题!”
李长老也反应过来了,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而且,师兄,最要命的是,咱们还不能解释!咱们手里确实有赵师侄留下的紫金须弥袋的线索,这是赖不掉的!那谣言说黑衣人拿着紫金袋子,说落木谷在追杀他,这些全都是真事!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咱们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更关键的是……”李长老的声音压得极低,“咱们总不能说,那袋子里装的不是大能残兵,而是一张瑶池故地的残图吧?那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欧阳绝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道宫境的神力在体内疯狂运转,强行将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和杀意压制下去。过了足足十几个呼吸,他才重新睁开眼。
那双三角眼里,此刻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暴怒和狂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点的阴鸷。
他虽然高傲自负,但他不傻。
能在弱肉强食的修仙界修炼到道宫境,爬到落木谷内门长老的位置,他的心智和城府,绝非那些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莽夫可比。
在最初的震怒之后,他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那个黑衣人!
那个杀了赵执事、抢了紫金须弥袋的黑衣人!
这一切,都是那个人的手笔!
那个他们一直在追捕的猎物,在逃出恶鬼峡之后,不但没有夹着尾巴躲起来,反而反手给他们布下了这么一个歹毒到极点的陷阱!
“好狠的手段……好毒的算计……”
欧阳绝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冰冷的杀意。
“他这是在把咱们架在火上烤!”
“用一个莫须有的大能残兵做诱饵,彻底搅浑黑水城的水!让全城的饿狼都把目光盯在咱们身上!让咱们成为众矢之的!”
“现在,就算咱们站出去解释,说那贼子偷的不是大能残兵,而是一张残图……也不会有人信了。在贪婪的驱使下,所有人都会认定那是一件大能兵器!就算有人半信半疑,他们也会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真的是大能残兵呢?”
欧阳绝的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沉。
“我甚至怀疑,在咱们追他之前,他就已经预谋好了这一手。在恶鬼峡故意用紫金袋子露白,让那老仆人和船上的散修都看到。然后躲进黑水城,把大能残兵的假消息散播出去。让我们替他背这口黑锅,替他吸引所有人的火力!”
“好一个金蝉脱壳,好一个浑水摸鱼!”
“那……师兄,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李长老有些慌了。他是剑修,擅长的是正面搏杀。这种阴谋诡计的较量,他实在是不擅长。在别人的地盘上激起众怒,就算是道宫大能,也双拳难敌四手啊。黑水城里,可不止一两个道宫境高手。
“传令下去!”
欧阳绝果断下达了命令,语气斩钉截铁。
“第一,所有落木谷弟子,包括外门弟子和执事,立刻收缩回别苑!从现在起,没有老夫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外出!违令者,逐出师门!”
“第二,开启别苑的全部防御大阵!把我们从谷里带来的那三块中品源填进阵眼,务必保证大阵能抵御道宫境级别的攻击!老夫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硬闯我落木谷的别苑!”
“第三,把所有在黑水城雇佣的帮派眼线和散修探子,全部遣散!从现在起,我们不再相信任何人!情报,我们自己去找!”
“第四……”
欧阳绝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疯狂的杀意。
“既然他想玩浑水摸鱼,那老夫就陪他玩到底!他不是想借黑水城的刀来杀我们吗?好!那老夫也要借这把刀!”
欧阳绝转身,看向李长老和王长老。
“你们二人,立刻易容改装,亲自去外城散播另一条消息!”
“就说,那件大能残兵,确实存在!但那把残兵,现在已经不在那个黑衣人手里了!”
“什么?!”
李长老和王长老同时愣住了。
“师兄,您的意思是……”
“就说,那黑衣人被我们追杀得走投无路,在恶鬼峡附近,把那件大能残兵,藏在了一处极其隐秘的古阵遗迹中!那古阵遗迹的入口,就在恶鬼峡西侧三十里处的一片乱石滩中!里面有上古大能留下的杀阵守护,非道宫境不可入内!”
欧阳绝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残忍的冷笑。
“既然他想让我们成为猎物,那我们就给他制造一群疯狗!让整个黑水城的饿狼,都去恶鬼峡那片乱石滩里找那件莫须有的大能残兵!让他们在那里自相残杀!让他们把那里翻个底朝天!”
“等他们杀得血流成河,却发现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自然会把矛头重新对准那个黑衣人!因为到那时候,所有人都会认为,是那个黑衣人骗了他们!是他把大能残兵独吞了!”
“我倒要看看,到那时候,整个黑水城都在追杀他,他这条泥鳅,还能藏到哪里去!”
李长老和王长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和叹服。
这一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实在是太毒了!
用子虚乌有的上古遗迹,把黑水城的贪婪和怒火引向一片荒芜的乱石滩。等他们在那里扑了个空,愤怒和猜忌会让他们更加疯狂地寻找那个黑衣人。
到时候,那个黑衣人就会变成整个黑水城的公敌!
“师兄英明!”
两人齐齐躬身。
“去办吧。”
欧阳绝挥了挥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黑水城那灯火阑珊却暗藏杀机的夜色,眼中寒芒闪烁。
“小子,你想借刀杀人,老夫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玩火自焚。”
同一时间。
外城,老瞎子客栈。
马老三在泥巷鬼市和贫民窟的迷宫巷道里足足绕了半个多时辰,用了七八种他在黑风山练出来的反跟踪手段,确认身后确实没有任何盯梢的人之后,才像一只夜行的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从客栈后墙翻进了院子,顺着外墙的水管爬上了二楼,推开天字三号房那扇虚掩的窗户,翻身钻了进去。
“石爷,妥了!”
马老三顾不上擦额头上的汗,也顾不上身上那件破袍子被雨水和泥水弄得脏兮兮的,兴奋地传音道。
“老奴按照您的吩咐,把话全放出去了!那个叫鬼算子的当铺掌柜,您不知道,他那双眼睛都快瞪成铜铃了!老奴刚跑出巷子,还没来得及拐弯,就看到他手底下三个心腹,火急火燎地分头往内城跑,肯定是去给各方势力报信了!”
“很好。”
黑暗中,石子腾盘膝坐在床上。周身的灰色雾气比一个时辰前又浓郁了几分,那些雾气如同实质般在他身周流转,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混沌漩涡。
在他脐下的苦海深处,那些被炼化的纯净源化作了一股股磅礴的生命精气,如同长江大河般在他经脉中奔腾不息,疯狂地冲刷着苦海的边缘,不断地扩大着这片神力的海洋。
听到马老三的回报,石子腾缓缓收功。周身的灰色雾气如同百川归海一般,顺着他的毛孔倒灌回体内,眨眼间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睁开眼睛,那双深邃的瞳孔在黑暗中犹如两颗寒星,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芒。
“火已经点燃了。最迟明天一早,整个黑水城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那个莫须有的黑衣人和落木谷身上。欧阳绝再想大张旗鼓地搜查我们,就没那么容易了。”
石子腾翻身下床,走到房间中央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前。
桌子上,在那些杂乱的茶杯和包裹之间,静静地躺着那块刻着血红“杀”字的血手盟客卿令牌。那令牌通体漆黑如墨,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煞气。
“既然外面那么热闹,那我们也该去办点正事了。”
石子腾伸出修长的手指,按在令牌上。他的指尖触碰到令牌表面,冰凉光滑的触感传来。
他没有运转乱古法的混沌气,而是通过之前在抹除赵执事神识烙印时截取到的一丝信息,极其精妙地模拟出了一丝属于赵执事的灵力波动。那灵力波动虽然微弱,却和赵执事本人释放出的如出一辙。
这丝灵力被他缓缓注入到令牌之中。
“嗡——”
令牌上的那个“杀”字,突然亮起了一阵猩红如血的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杀伐之气。
紧接着,一幅微缩的血色光影地图,从令牌上方投射到了半空中。那地图只有一尺见方,但上面的山川河流、街巷建筑都勾勒得清清楚楚,比之前那张兽皮地图要详细得多。
最让石子腾在意的是,这幅血色地图上,闪烁着几个红色的光点。有的在内城,有的在外城,分布在不同位置,像是夜空中的星辰。
石子腾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了距离他们所在位置最近的一个红色光点上。那个光点就在外城贫民窟的边缘,距离老瞎子客栈只有不到三里地。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光点。
光点旁边,立刻浮现出一行用极其细微的蝇头小楷标注的文字——“暗桩·丙字十三号”。
“老三,收拾东西。”
石子腾一把抓起令牌,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破旧披风,披在身上。披风的兜帽很大,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石爷?咱们去哪?这大半夜的,外面现在肯定乱成一锅粥了啊!那些落木谷的眼线,还有那些闻风而动的帮派,现在肯定都在街上!”
马老三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犹豫和担忧。
“正是因为乱,才是我们行动的最好时机。”
石子腾走到窗边,透过那条狭窄的缝隙,看向远处内城的方向。在重瞳的隐秘感知中,他隐约能看到几道强悍的修仙者气息正在从内城升起,向着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那些气息都在命泉境以上,甚至有两道达到了神桥境巅峰。
显然,鬼算子的情报已经送到了各方势力的案头。黑水城这潭浑水,已经开始翻涌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个子虚乌有的黑衣人身上,都在想着怎么抢在别人前面找到那件大能残兵。没有人会注意到两个在夜色中穿行的底层散修。”
“去找血手盟。”
石子腾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赵执事留下这块客卿令,说明他生前在这个杀手组织里,必定寄存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好东西,或者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交易没有完成。否则,一个落木谷的外门执事,何必千里迢迢在黑水城的杀手组织里挂一个客卿的身份?”
“如今他死了,神魂俱灭,那些东西,自然就归我们了。”
石子腾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这就叫,物尽其用。”
他推开房门,大步迈入了走廊的黑暗之中。
“大幕已经拉开,好戏,才刚刚开始。”
马老三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担忧和犹豫压了下去,抓起桌上的破旧储物袋,紧紧跟在石子腾身后,消失在老瞎子客栈幽暗的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