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仙古殿约莫四十里,魔女终于撑不住了。
她在一块青石上坐下,把怀里两只小蝠往旁边一放,整个人往后一仰,大字型躺在冰凉的石面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不行了不行了,累死了。叶兄,咱们今晚就在这儿歇了吧?”
小金从青石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走到她脑袋旁边,用脑袋拱了拱她的脸颊,发出关切的嘶鸣。
魔女伸手摸了摸它,有气无力道:“还是你好,不吵不闹的。”
小白则安静地蹲在她肩头,银眸望着四周,眉心那道月华印记微微发光,似乎在警戒。
石子腾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
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丘陵地带,地势起伏和缓,长满了不知名的低矮灌木。远处有几座光秃秃的石山,在暮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附近没有明显的妖兽气息,也没有修士活动的痕迹。
他微微颔首,在一块离魔女不远的青石上盘膝坐下。
“歇吧。”
魔女得了这句话,彻底放松下来,闭上眼睛。
但只过了三息,她又睁开眼,侧头看向石子腾。
“叶兄,你说小金和小白在仙古殿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石子腾没有睁眼。
魔女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道:“它们出来的时候,身上那股气息,跟进去之前完全不一样。小金身上暖烘烘的,跟个小太阳似的;小白那道月华印记,亮得能当灯笼使。”
她说着,伸手把趴在她脑袋旁边的小金捞过来,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小金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金红眼眸眨了眨,尾巴轻轻摆动。
“小金,”魔女盯着它的眼睛,“你在里面,见到谁了?”
小金歪着脑袋想了想,发出一连串嘶鸣。
——好多石像。
——有个老爷爷。
——他说……说我以后会很厉害。
魔女愣了愣:“老爷爷?什么样的老爷爷?”
小金眨巴眨巴眼,努力回忆。
——穿金衣服的。
——眼睛也是金色的。
——他摸了我的头。
魔女转头看向石子腾。
石子腾依旧没有睁眼,但开口说了一句:
“天金院首座。”
魔女倒吸一口凉气。
天金院首座?那尊万古前的剑道强者?
她低头看着掌心这只巴掌大的小蝠,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他摸你头干嘛?”
小金歪着脑袋,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说……说我身上有金光。
——跟我一样。
——然后就摸了一下。
魔女愣了愣,忽然想起小金的品种——四翼金瞳蝠,天生带有金行属性。
而天金院,正是以金行之道为根本。
她深吸一口气,又看向小白。
小白安静地蹲在她肩头,银眸平静如水。
“小白,你呢?你在里面见到谁了?”
小白轻轻嘶鸣一声。
——月华院的姐姐。
——她还在。
魔女一怔:“月婵?她不是散了吗?”
小白摇摇头。
——散了,但没完全散。
——那面镜子里,还有她一缕影子。
——她跟我说了好多话。
魔女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月婵。那个在月华院中守了万古、最终化作漫天月华消散的女子。她的执念,竟然还没完全散去。
“她跟你说了什么?”
小白歪着头想了想。
——说……月华院的传承,要用心修。
——说……那面镜子,以后会护着我。
——还说……
它顿了顿,银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还说,谢谢你们。
魔女鼻子一酸,连忙转过头去,假装看远处的石山。
小金从她掌心爬起来,走到她脸颊旁边,用脑袋蹭了蹭她。
魔女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回去,伸手揉了揉小金的脑袋。
“行了行了,你们俩都好好的,就行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后好好修行,别辜负人家万古的等待。”
两只小蝠齐齐点头,金红与银白的四只眼睛,认真得不得了。
魔女看着它们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叶兄,”她转头看向石子腾,“你猜我在仙古殿外等的时候,想什么来着?”
石子腾没有睁眼。
魔女自顾自道:“我想,要是它们出不来,我就去找那座殿拼命。”
她顿了顿,笑了笑:“后来一想,我这点修为,拼命也是白搭。还是老老实实等着吧。”
石子腾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魔女莫名有些心虚。
她讪讪地笑了笑:“我知道我知道,冲动是魔鬼。我就是想想,又没真去。”
石子腾收回目光,重新阖上眼。
魔女撇撇嘴,低头戳了戳掌心的小金。
“还是你好,不像某些人,话都不肯多说一句。”
小金无辜地眨眨眼,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夜色渐深。
丘陵间的风越来越凉,带着一股草木腐朽的气息。远处那几座石山,在月光下投下更加浓重的阴影,如同几尊沉睡的巨兽。
魔女躺在青石上,怀里趴着两只已经睡着的小蝠,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石子腾依旧盘膝而坐,气息平稳如水。
但他的神识,早已如水银泻地般铺开,笼罩了方圆数十里的范围。
这是他的习惯。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有没有危险,他都会保持最低限度的警戒。
午夜时分。
石子腾忽然睁开眼。
东南方向,约莫三十里外,有灵力波动传来。
那波动很微弱,若不是他一直保持神识外放,几乎察觉不到。而且那波动……有些古怪。
不是战斗的波动。
是逃遁的波动。
有人在逃。
身后有人在追。
他阖上眼,没有动。
三十里的距离,以他的神识强度,足以清晰感知每一个细节。
逃遁的人修为不高,真神中期,气息虚弱,显然受了重伤。他的遁光歪歪斜斜,速度越来越慢,撑不了多久。
追的人有三个,都是真神后期。他们的遁光凌厉而迅速,显然是常年配合的猎杀小队,正在不紧不慢地收紧包围圈。
这种场面,在这片秘境中每天都在上演。
有人得了机缘,被人追杀;有人没得机缘,转而抢劫得了机缘的人。
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石子腾没有管的打算。
但那逃遁的人,忽然转向了。
直直朝着他们所在的这片丘陵而来。
石子腾睁开眼。
他的目光穿透夜色,落在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淡青色的长裙,衣裙上满是血迹和尘土。她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右手紧紧握着一枚拳头大小、散发着微弱光芒的晶石。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眼中依旧燃烧着倔强的光芒。
她拼命催动遁光,朝着这片丘陵冲来。
身后,三道遁光已经追至五里之内。
“小贱人,跑不掉了!把东西交出来!”
“交出来,饶你不死!”
“别想有人救你!这鬼地方方圆百里没人!”
那年轻女子咬着牙,一言不发,只是拼命往前飞。
但她太虚弱了。
飞进丘陵范围不到三里,她的遁光终于支撑不住,骤然溃散。她整个人从半空中坠落,重重摔在一片灌木丛中,发出一声闷响。
三道遁光紧随而至,落在她周围,呈三角之势将她围住。
那是三个身穿灰色劲装的男子,面容凶悍,气息凌厉。为首的是个独眼中年人,手持一柄漆黑的短刀,刀身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他看着趴在灌木丛中、挣扎着想爬起来的年轻女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跑啊?怎么不跑了?”
年轻女子抬起头,满脸血污,眼中满是绝望。
“你们……不得好死……”
独眼中年人哈哈大笑:“不得好死?我们干这行十几年了,还好好的活着。倒是你,今晚就得死在这儿。”
他抬手,就要一刀斩下——
“几位。”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
三人齐齐一惊,猛然回头。
十丈外的一块青石上,一道白衣身影正负手而立。
月光下,那张脸平凡无奇,看不出任何表情。
独眼中年人瞳孔微缩。
他方才明明用神识扫过这片区域,确信没有其他人的气息。这人……什么时候出现的?
“阁下何人?”他沉声问。
石子腾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趴在灌木丛中的年轻女子,语气平淡:
“你往这边跑,是想求救?”
那年轻女子浑身一颤,抬起头,望着那道白衣身影。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石子腾收回目光,看向那三个灰衣人。
“她拿的东西,是她自己得来的?”
独眼中年人冷笑一声:“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这秘境里的规矩,谁拳头大,东西就是谁的。阁下想多管闲事?”
石子腾没有说话。
独眼中年人盯着他,心中飞快地盘算。
这人出现得诡异,他摸不清深浅。但那年轻女子手中的晶石,是他们盯了三天的猎物,绝不可能放弃。
他咬了咬牙,对身旁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
三人同时出手!
漆黑的刀光、幽蓝的剑芒、赤红的火焰,三道攻击从三个方向同时轰向石子腾!
石子腾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一股无形的巨力凭空而生,那三道凌厉的攻击在半空中骤然停滞,然后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轰然炸开!
三人被反震之力震得齐齐后退数步,脸色齐变。
独眼中年人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眼中满是骇然。
“你……你是……”
石子腾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屈指一弹。
一缕淡金色的微光一闪而逝,没入独眼中年人眉心。
独眼中年人身体一僵,眼中的光芒瞬间涣散,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另外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
石子腾没有追。
他只是抬手,对着那两道逃跑的身影,轻轻一按。
两缕微光后发先至,没入两人后心。
两人身形一滞,随即如同断线的风筝,从半空中坠落,摔在地上,再无声息。
三息之间,三名真神后期,毙命。
灌木丛中,那年轻女子呆呆地望着这一幕,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石子腾转身,看向她。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能走吗?”他问。
年轻女子愣了愣,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腿一软,又跌坐下去。
石子腾没有说话,只是抬手,一缕淡金色的微光飘入她体内。
那微光入体的瞬间,年轻女子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暖流在体内流转,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虚弱的气息也稳定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那些正在愈合的伤口,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她挣扎着站起身,对石子腾深深一拜: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晚辈……”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石子腾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枚被她紧紧握在手中的晶石。
那晶石通体淡紫,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光芒中,隐约有雷电的虚影在流转。
“雷元晶。”他说。
年轻女子低头看看手中的晶石,点了点头。
“是……是我在一座古殿里找到的。那殿里死了好多人,就剩这一枚。”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们……那些追杀我的人,已经杀了我三个同伴。这晶石,是我同伴用命换来的。”
石子腾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枚晶石,看着晶石中流转的雷电虚影。
片刻后,他开口:
“收好。”
年轻女子愣了愣,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晶石收入怀中。
她抬头看着石子腾,眼中满是感激与敬畏。
“前辈,敢问尊姓大名?晚辈日后一定报答!”
石子腾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朝那片青石走去。
年轻女子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
走了几步,石子腾头也不回地说:
“那边有三具尸体,身上应该有些东西。自己去处理。”
年轻女子一怔,随即大喜,对着他的背影再次深深一拜:
“多谢前辈!”
石子腾没有再说话。
他走回那块青石,重新盘膝坐下,阖上双眼。
青石上,魔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她抱着两只被惊醒的小蝠,坐在那里,望着石子腾,眼中满是复杂的光芒。
“叶兄,”她轻声说,“你又救了一个。”
石子腾没有说话。
魔女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感慨,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暖。
“你这人,嘴上不说,心倒是挺软的。”
石子腾依旧没有说话。
魔女也不在意,低头戳了戳怀里的小金。
“看见没?跟着这样的人,不吃亏。”
小金用力点头,金红眼眸亮晶晶地望着石子腾,尾巴崇拜地摆动。
小白也轻轻点头,银眸中满是认真。
远处,那年轻女子正在处理那三具尸体。她从尸体上搜出一些丹药、灵石、法器,犹豫了一下,又回头看了石子腾一眼。
石子腾没有睁眼。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东西收好,然后对着石子腾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拜。
拜完,她转身,踉跄着消失在夜色中。
丘陵重归寂静。
月光洒落,照在那三道已经冰冷的尸体上,也照在那道盘膝而坐的白衣身影上。
魔女抱着两只小蝠,重新躺下。
她望着头顶那轮永恒的圆月,轻声说:
“叶兄,你说那姑娘,能活着出去吗?”
石子腾没有回答。
魔女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只是闭上眼睛,喃喃道:
“希望吧。”
夜色渐深。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但很快,就被草木的气息冲淡了。
不知过了多久,魔女沉沉睡去。
石子腾依旧盘膝而坐,气息平稳如水。
但他的神识,依旧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戒,笼罩着这片小小的丘陵。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石子腾忽然睁开眼。
东南方向,又有人来了。
这次不是逃遁的人,也不是追杀的猎手。
而是一支队伍,约莫二十余人,正朝着这片丘陵缓缓推进。
他们的服饰统一,气息整齐,显然是某个大宗门的弟子。
为首的是个身穿紫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威严,气息深沉,赫然达到了虚道境。
他的目光,正死死盯着这片丘陵。
准确地说,是盯着那三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石子腾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神色如常。
魔女依旧在沉睡。
两只小蝠趴在她怀里,睡得正香。
远处,那支队伍已经进入丘陵范围。
紫袍中年男子一挥手,队伍停下。
他独自上前,走到那三具尸体旁边,蹲下身,仔细查看。
片刻后,他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这片丘陵。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百丈外那片青石上。
落在青石上那道盘膝而坐的白衣身影上。
四目相对。
紫袍中年男子的瞳孔,微微收缩。
石子腾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与那道威严的目光对视。
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带起一片沙沙的叶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