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搬山宗废墟约莫二十里,魔女忽然停下脚步。
“叶兄,”她侧耳细听,眉头微蹙,“前面有动静。”
石子腾脚步不停,神色如常。
“有人打架。”他说。
魔女眨眨眼,凝神感应片刻,果然——东南方向约莫五里处,隐约有灵力波动传来,夹杂着几声短促的闷哼与兵刃碰撞的脆响。波动不算太强,真神初中期的样子,但频率极高,显然战况激烈。
“去看看?”魔女眼睛一亮。
这几日不是赶路就是祭拜故人,她早就闲得发慌。打架不一定要掺和,看看热闹也是好的。
石子腾没有拒绝。
两人悄无声息地朝波动传来的方向掠去。
五里距离,转瞬即至。
那是一处被山壁环抱的小型谷地,谷中乱石嶙峋,几株老树被战斗波及,东倒西歪,枝叶焦黑。谷地中央,三道身影正缠斗在一起。
准确地说,是两人围攻一人。
被围攻的是个青衫少年,面容清秀,身形颀长,手持一柄青光流转的长剑,正以一敌二,守得密不透风。他剑法灵动飘逸,身法更是玄妙,在两名对手的夹击下左躲右闪,竟丝毫不落下风。
围攻他的两人,一个使双钩,一个使长鞭,皆是真神中期修为。两人配合默契,双钩封住少年左右闪避空间,长鞭则如毒蛇般从刁钻角度抽击,逼得少年不得不以剑格挡。
魔女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啧”了一声。
“两个打一个,还要脸吗?”
石子腾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青衫少年身上,落在那张清秀的侧脸上,落在那双明亮而坚毅的眼睛上——
然后,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只一下。
快得连魔女都没察觉。
那少年,他认识。
石昊。
他那个吃货侄子。
三年不见,长高了些,瘦了些,但眉眼间的神采一点没变。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被人围攻也不慌,边打边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我说两位道友,你们追我三天了,不就是一株龙血草吗?至于吗?”
使双钩的修士咬牙切齿:“放屁!那是龙血草?那是龙血草王!三万年火候!老子蹲了半个月,眼看就要成熟,被你小子顺手摘了!”
石昊剑光一振,逼退他一步,满脸无辜:“顺手?我那是路过,正好看见它被一头妖兽啃了一半,出于人道主义才摘的。不然早被那妖兽吃干净了,你蹲半个月蹲个寂寞?”
使长鞭的修士怒道:“少废话!把龙血草王交出来,饶你不死!”
石昊叹了口气,一脸无奈:“交出来可以,但你们得先告诉我,那妖兽是你们养的?不是吧?既然不是,那我救下来的东西,凭什么给你们?”
魔女听得差点笑出声。
这小子的嘴,还挺能说。
她侧头看向石子腾,想看看他什么反应。
石子腾依旧面无表情。
但魔女总觉得,他嘴角好像微微动了一下。
场中,战斗越发激烈。
使双钩的修士怒不可遏,双钩舞成两团寒光,招招不离石昊要害。使长鞭的修士则游走在外围,长鞭如同活物,时而抽、时而缠、时而刺,配合得天衣无缝。
石昊以一敌二,虽然守得还算稳,但明显有些吃力。他的剑法虽精妙,修为毕竟只有真神中期,以一敌二本就吃亏,何况对方配合多年,默契远胜寻常。
一道长鞭趁他格挡双钩的间隙,如同毒蛇般从侧面袭来,直奔他后心!
石昊眼角余光瞥见,来不及回剑格挡,只能勉力侧身——
嗤!
鞭梢擦着他的左肩掠过,衣衫破裂,带起一蓬血雾。
石昊闷哼一声,脚下步伐却不停,借势前冲,一剑逼退使双钩的修士,拉开距离。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伤口,眉头微皱,随即抬起头,看向那两人,咧嘴一笑:
“两位,这点小伤就想让我认输?太看不起人了吧?”
使双钩的修士冷笑:“嘴硬!等下把你四肢打断,看你还硬不硬得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再次扑上。
这一次,攻势更加凌厉,显然是动了真火。
石昊左支右绌,渐渐落入下风。
魔女看得眉头紧皱,转头看向石子腾。
“叶兄,咱们……”
她话未说完,石子腾已经迈步。
他没有施展任何遁术,就那样不急不缓地从藏身的巨石后走了出去,朝着战场中央走去。
魔女愣了愣,连忙抱着两只小蝠跟上去。
场中三人几乎同时察觉到了第三道气息的接近。
使双钩的修士和使长鞭的修士齐齐停手,警惕地望向那个从雾霭中走出的白衣身影。
石昊也停了下来,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
那人穿着一身朴素的白衣,身形颀长,面容寻常——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记住的寻常,而是看过一眼后,转眼就会忘记的寻常。
但不知为何,石昊总觉得,那双眼睛……有些熟悉。
石子腾走到距离三人约五丈处停下。
他的目光扫过使双钩和使长鞭的修士,最后落在石昊身上。
“路过。”他说,语气平淡,“你们继续。”
使双钩的修士皱眉打量着他,见他没有出手的意思,冷哼一声,重新转向石昊。
“算你识相。”他低声嘟囔,随即对同伴道,“上,速战速决!”
两人再次朝石昊扑去。
石昊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长剑,准备迎战——
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那个白衣人,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一道极淡极淡、几乎不可察的淡金色微光,从那人指尖无声无息地飘出。
那微光细若发丝,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眨眼间便没入使双钩修士的后腰。
使双钩修士正要挥钩进攻,忽然闷哼一声,脚下步伐一乱,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你……”他回头,茫然地四下张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使长鞭的修士也是一愣:“师兄?”
使双钩修士稳住身形,脸色难看:“没事,脚下滑了一下。”
石昊眨了眨眼。
滑了一下?
这地上全是碎石,他刚才打了半天,怎么没滑?
他下意识看向那个白衣人。
那人依旧面无表情,负手而立,仿佛什么都没做过。
石昊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深吸一口气,趁那两人愣神的间隙,长剑一振,剑光暴涨,朝使长鞭的修士猛攻过去!
使长鞭修士猝不及防,仓促挥鞭格挡,却被他一剑逼退数步。
使双钩修士连忙上前支援,然而刚迈出两步,脚下又是一滑——
这次滑得更狠,整个人直接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
“师兄!”使长鞭修士大惊,连忙去扶。
石昊趁机后撤,拉开距离,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
他强忍着笑,一本正经道:“两位道友,今日天色不早,不如改日再战?”
使双钩修士爬起来,满脸是土,又羞又怒,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接连滑倒。他狠狠瞪了石昊一眼,又狐疑地看了看四周——
雾霭茫茫,除了那个抱着一只金色小蝠的粉衣女子和那个面无表情的白衣人,再无旁人。
难道真是自己脚下不稳?
他咬了咬牙,对同伴低喝:“走!”
两人狼狈退去,转眼消失在雾霭中。
谷地中重归寂静。
石昊收起长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身看向那两个“路过”的人。
他先是对魔女抱拳:“多谢姑娘方才没有趁火打劫。”
魔女眨眨眼,笑盈盈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趁火打劫的?”
石昊一怔,随即笑道:“直觉。”
魔女挑眉:“直觉?小弟弟,你这直觉不太靠谱吧?万一我真是坏人呢?”
石昊摸了摸鼻子,目光转向那个白衣人。
“这位前辈,”他抱拳,语气认真了几分,“多谢出手相助。”
石子腾看着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淡淡开口:
“你受伤了。”
石昊低头看了看肩上的伤口——鞭伤,不算太深,但一直在渗血。他随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胡乱按在伤口上,咧嘴一笑:
“小伤,不碍事。”
石子腾看着他,没有说话。
魔女在一旁看得有些奇怪。
这叶兄今天怎么话这么少?
而且看那少年的眼神……好像在看什么故人?
她正要开口打趣两句,怀里的小金忽然探出脑袋,金红眼眸直勾勾地盯着石昊,鼻子翕动,尾巴轻轻摆动。
石昊的目光也被那只金色小蝠吸引住了。
“四翼金瞳蝠?”他眼睛一亮,“好东西啊!这玩意儿据说早就绝种了,姑娘从哪弄来的?”
魔女把小金往怀里拢了拢,警惕地看着他:“干嘛?想抢?”
石昊连忙摆手:“不不不,我就是好奇。我以前也养过一只灵兽,是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后来走丢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落寞,随即又笑起来:“算了,不提了。姑娘贵姓?”
“天狐。”魔女道,“你呢?”
“我叫石昊。”少年抱拳,“散修一个。”
魔女点点头,又看向石子腾:“这位是叶凡叶兄,我……我同伴。”
石昊对石子腾再次抱拳:“叶前辈。”
石子腾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石昊也不在意,自顾自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玉盒,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株通体赤红、形如蟠龙的草药。草药根须齐全,叶片上还有几滴晶莹的露珠,散发着浓郁的血气与生机。
“两位帮了我这么大忙,这个就当谢礼。”他把玉盒递向魔女。
魔女愣了愣,低头看看那株草药——
龙血草王。
三万年火候。
真神境修士梦寐以求的炼体圣物。
她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摆手:“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石昊把玉盒往她手里一塞,笑嘻嘻道:“拿着吧。要不是你们,我今晚就得交代在这儿了。一株草换一条命,我还赚了呢。”
魔女捧着那玉盒,哭笑不得。
这小子的逻辑,怎么这么清奇?
她下意识看向石子腾。
石子腾微微点头。
魔女深吸一口气,将玉盒收入储物法器,对石昊郑重道:
“多谢。”
石昊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们接下来往哪儿去?这秘境最近不太平,好几拨人都在找什么书院,打得不可开交。你们要是没什么特别的目标,最好往偏僻地方走。”
魔女眨眨眼:“那你呢?你一个人往哪儿去?”
石昊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其实也在找那座书院。”
“你也找书院?”魔女来了兴趣,“哪个院?”
石昊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牌,递给魔女看。
那玉牌巴掌大小,通体呈淡青色,边缘有细密的古老纹路,中心镌刻着一个古体的“长”字。
“长生院。”石昊道,“前两天从一座古殿里捡的。那殿里死了好多人,就这玉牌还完好。我也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但看那么多人抢,应该挺值钱。”
魔女看着那枚青玉牌,又看看石昊那张无辜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小子,运气也太好了吧?
月华院、赤炎院、长生院——七院信物,她这一路遇见了三枚。
小白那枚是坐化散修的遗物,赤炎院那枚是守门老者所赠,而眼前这少年的……是捡的。
魔女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把玉牌还给他。
“好好收着。”她说,“这确实是长生院的入试信物,等那座书院开门,你可以凭它进去。”
石昊愣了愣,低头看看手中的玉牌,又抬头看看魔女:
“真的假的?”
魔女认真点头:“真的。”
石昊眨眨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如同三月暖阳,看得魔女都有些晃神。
“太好了!”他兴奋地握紧玉牌,“我还以为捡了个麻烦,没想到是宝贝!”
他抬头,看向石子腾,语气真诚:
“叶前辈,天狐姑娘,多谢你们告诉我这些。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
石子腾看着他,片刻后,微微颔首。
魔女笑道:“报答就不用了。你一个人在这秘境里小心点,别老被人追着打。”
石昊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子:“这次是意外,意外。”
他又看了看天色,抱拳道:
“天色不早了,我得赶路了。两位保重!”
说罢,他转身,朝雾霭深处掠去。
那道青衫身影,很快消失在苍茫暮色中。
魔女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叶兄,”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那小子有点眼熟?”
石子腾没有回答。
魔女转头看他。
石子腾依旧负手而立,面朝那片雾霭,神色如常。
但魔女总觉得,他好像在看什么,看得有些久。
她眨眨眼,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方才那小子自我介绍时,说的是“我叫石昊”。
石。
石昊。
石……
魔女忽然福至心灵。
她转头,再次望向那道早已消失的青衫身影,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叶兄,”她轻声道,“你认识他,对吧?”
石子腾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他说。
魔女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
她抱紧怀里两只小蝠,快步跟上去,边走边嘀咕:
“认识就认识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小金从她怀里探出脑袋,金红眼眸疑惑地望着她。
小白也睁开眼,银眸中满是好奇。
魔女低头看着这两只小东西,忽然心情大好。
“走,咱们继续。”她笑道,“这秘境,越来越有意思了。”
夜色渐深。
雾霭翻涌。
远处,隐约传来书院石门的嗡鸣。
又一座书院,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