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流转。
魔女抱着两只小蝠踏出光门的刹那,那股熟悉的、混着草木清冽与尘土气息的风,扑面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石门依旧矗立在山谷深处,高逾百丈,沉默如初。门前的七座石台静静伫立,白、青、黑、赤、黄、银、金,七种颜色在秘境永恒的昏黄霞光中流转着各自的光晕。
而石台外围,那三百名修士,依旧站在原地。
没有一个人动。
魔女愣了一下。
她记得进去之前,这些人还疯了一样往前冲,刀光剑影铺天盖地,恨不得把她和小白撕成碎片。
可现在——
她眨眨眼,看向那道背对着石门、静立在银白石台前的白衣身影。
石子腾负手而立,面朝那三百名修士,纹丝不动。
他的气息平稳如水,没有任何威压外泄,甚至比平时还要内敛几分。但就是这股内敛到极致的平静,让那三百名修士如同被钉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魔女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她抱着两只小蝠,从石台上轻快地跃下,走到石子腾身边。
“叶兄,我回来了。”
石子腾转头看她。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怀里两只小蝠身上——小金金红眼眸亮晶晶地望他,尾巴疯狂摆动;小白则有些疲惫地趴着,但银眸中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神采,眉心隐约有月华流转。
“得了?”石子腾问。
魔女点头:“得了。小白现在是月华院的正牌传人了。”
小白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对石子腾发出一声细弱的、带着几分炫耀的嘶鸣。
——我厉害吧?
石子腾看着它,微微颔首。
小白满足地眯起眼,把脑袋埋回魔女掌心。
石子腾收回目光,再次面朝那三百名修士。
“走了。”他说。
魔女一怔:“就这么走了?他们……”
“他们不敢动。”石子腾语气平淡,迈步朝谷外走去。
魔女愣了愣,连忙跟上。
那三百名修士眼睁睁看着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穿过人群,穿过石台,穿过山谷入口,消失在苍茫雾霭中。
没有一个人敢阻拦。
甚至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人群中才终于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喧哗。
“他、他就这么走了?”
“那玉牌呢?月华院传承呢?”
“你他妈有本事你去追啊!”
“我……我这不是……”
“闭嘴吧你!没看见人家什么修为?虚道境!说不定还不止!你一个真神中期去追?送菜?”
“可是殿主那边……”
“殿主那边你去交代?反正我不去。”
喧哗声中,拓跋宏站在幽冥谷阵营的最前方,望着那道白衣身影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有意思。”他轻声自语。
身旁的阴柔青年低声道:“谷主,咱们……”
拓跋宏抬手制止他。
“什么都不做。”他说,“等着。”
阴柔青年一愣:“等什么?”
拓跋宏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片苍茫雾霭,暗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等那位叶凡,把这座秘境搅得天翻地覆。
等那座书院剩下的六院,一一开启。
等那三百名修士,亲眼看着别人吃肉,自己连汤都喝不着。
那场面,一定很有趣。
他负手而立,笑得意味深长。
谷外三十里。
魔女抱着两只小蝠,跟在石子腾身后,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
“叶兄叶兄,你知道月华院里有什么吗?”
石子腾没有回头:“什么?”
魔女眉飞色舞:“月华院的首座!月婵!活的!不对,也不算活的,是一缕执念,但跟活人差不多!她可漂亮了,银白色的眼睛,说话声音也好听……”
她絮絮叨叨,把月华院里的见闻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月婵消散时,她声音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语调:
“……然后她就散了。化作好多好多光点,落在我们身上,还说了好多声谢谢。小白抱着那面月华镜,哭得稀里哗啦。”
小白从她怀里探出脑袋,银眸抗议地瞪她。
——我没哭!
魔女戳它脑袋:“哭就哭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也差点哭了。”
小白哼唧一声,把脑袋埋回她掌心。
小金连忙伸出爪子,轻轻拍它的背。
魔女看着这两只小东西,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她抬头,看着前面那道稳步前行的白衣身影,忽然问:
“叶兄,你一直在外面等着?”
石子腾没有回答。
魔女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道:
“我看那些人都不敢动,是不是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石子腾依旧没有回答。
魔女眨眨眼,忽然凑近几步,压低声音:
“叶兄,你是不是……真的很厉害?”
石子腾终于回头看她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魔女莫名有些心虚。
她讪讪地退后两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好好好,我不问,不问。”
石子腾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魔女撇撇嘴,抱着两只小蝠跟上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
“叶兄,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石子腾脚步不停,语气平淡:
“继续走。”
魔女愣了愣:“走去哪儿?”
石子腾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前方那片苍茫的雾霭,目光深邃得仿佛能穿透万古岁月。
魔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雾霭深处,隐约有赤红色的霞光在翻涌。
那霞光与秘境永恒的昏黄不同,更加炽烈,更加张扬,带着一种灼人的温度。
魔女眯起眼:“那是……”
石子腾没有解释。
他只是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魔女抱着两只小蝠,连忙跟上。
身后,那三百名修士的喧嚣声渐渐远去。
前方,赤红色的霞光越来越亮。
秘境西北,七百里外。
一道赤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将半边天际染成一片燃烧般的火红。
光柱下方,是一座同样古老的石门,形制与月华院那座一模一样,只是通体呈赤红色,门上镌刻着两个苍劲如龙的大字——
赤炎院。
石门周围,已聚集了不下二百名修士。
与月华院前那场对峙不同,这里的氛围更加炽烈,更加躁动。各色服饰的修士分成数拨,彼此虎视眈眈,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而在所有目光的焦点处,石门正前方,那道赤红色的光柱中,隐约可见一个盘膝而坐的身影。
那是一个老者。
他须发皆赤,面容古拙,身披一件火红色的长袍,袍服上绣着无数燃烧的火焰纹路。他闭着眼,双手结印,周身流转着与光柱同源的、炽烈无比的火焰法则。
在他膝上,横放着一柄通体赤红的长剑。
剑身布满细密的火焰纹路,剑柄处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赤红晶石,晶石中仿佛封存着一轮小小的太阳,正散发着惊人的高温。
“那是……赤炎院的守门人?”有人低声道。
“不是守门人,是执念。”另一个声音纠正,“与月华院那位一样,是万古前陨落的赤炎院首座,一缕执念不散,守着这座书院等传人。”
“那柄剑……”
“赤炎剑。传说中赤炎院镇院至宝,极品圣主级法器,据说蕴含着一丝火焰本源法则。”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贪婪低语。
但没有人敢动。
那老者虽只是一缕执念,但他周身流转的火焰法则气息,足以让任何真神境修士在靠近的瞬间灰飞烟灭。
更何况,那柄赤炎剑,还在他膝上横着。
人群外围,魔女抱着两只小蝠,踮起脚尖朝里张望。
“叶兄,又是书院。赤炎院。”
石子腾微微颔首。
魔女看着那道赤红色光柱中的老者,忽然想起月华院中那位温柔清冷的月婵,心中有些复杂。
“叶兄,你说这位首座,等了多少年?”
石子腾没有回答。
魔女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老者,看着他那张沉静如山的脸,看着他那仿佛亘古不变的盘膝姿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又是一个等了万古的人。
又是一个不知等不等得到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
光柱中,那老者忽然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瞳孔是赤金色的,如同两团燃烧的火焰。眼眸深处,有无数火焰法则流转、交织、演化,仿佛映照着这片天地自诞生以来所有的燃烧与毁灭。
他睁开眼的刹那,那道光柱骤然炽烈了数倍!
周围的二百名修士齐齐后退,惊呼声四起。
老者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石台,越过那扇紧闭的赤红石门——
落在人群外围,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人身上。
石子腾。
老者看着他,赤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如同滚动的岩浆:
“你身上,有搬山宗的气息。”
此言一出,人群哗然。
搬山宗?那个万古前就覆灭的上古宗门?跟赤炎院有什么关系?
石子腾神色不变,微微颔首:
“晚辈曾得搬山宗长老遗赠,承其《地皇经》上篇。”
老者盯着他,赤金色的眼眸中光芒明灭。
“搬山宗与我赤炎院,曾有旧谊。”他缓缓道,“当年搬山宗开山祖师渡至尊劫时,我赤炎院第三代首座曾赠他一缕赤炎本源,助他炼化地心灵髓。”
“那地心灵髓,如今何在?”
石子腾看着他,没有隐瞒:
“已送还其主。”
老者沉默片刻。
“送还其主?”他问,“那位被炼入石王傀的搬山宗弟子?”
石子腾点头。
老者盯着他,赤金色的眼眸中光芒越来越亮。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浑厚,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释然。
“好,”他说,“好。”
他从光柱中起身,那柄赤炎剑自动飞入他手中,剑身轻颤,发出欢快的嗡鸣。
老者握着剑,缓步走出光柱,走向石子腾。
周围的二百名修士如避蛇蝎般向两侧散开,让出一条通道。
老者走到石子腾面前,停步。
他看着这个年轻的白衣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
“年轻人,你愿不愿意替我去搬山宗废墟,烧一炷香?”
石子腾看着他。
老者继续道:“搬山宗覆灭时,我赤炎院也曾派弟子驰援。那批弟子无一生还,连同他们的首座——我那不成器的师弟,都葬在了搬山宗。”
“我守在此地万古,等一个能替我去看一眼的人。”
“等一个能替我给师弟烧一炷香的人。”
他顿了顿,赤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却异常清晰的哀伤。
“你替那位炼入石王傀的搬山宗弟子送还了地心灵髓,说明你是个念旧的人。”
“你愿不愿意,也替我跑这一趟?”
石子腾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魔女在一旁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
周围那二百名修士更是鸦雀无声,死死盯着这一幕。
良久,石子腾开口:
“前辈的师弟,葬在搬山宗何处?”
老者道:“搬山宗主殿废墟后方,有一座无名小丘。丘下有三株早已枯死的火梧桐。他就在那三株梧桐树下。”
“当年我亲手葬的他。”
石子腾沉默片刻,点头:
“好。”
老者看着他,赤金色的眼眸中光芒微微闪烁。
他没有说谢谢。
只是将那柄赤炎剑,横在身前。
“这柄剑,是我赤炎院镇院至宝,极品圣主级法器。”
“你替我跑这一趟,这柄剑,便是报酬。”
周围人群顿时沸腾。
极品圣主级法器!蕴含一丝火焰本源法则的至宝!就这么送人?
石子腾看着那柄剑,神色依旧平静。
“前辈,”他说,“晚辈并非为报酬才答应。”
老者看着他,忽然又笑了。
“我知道。”他说,“但我给你,你就拿着。”
“我守在此地万古,这柄剑跟了我万古。如今我要散了,不想它也跟着我一起消散。”
“你替我跑这一趟,它替我谢谢你。”
他将剑递到石子腾面前。
石子腾看着他,片刻后,伸手接过。
剑入手温热,剑身轻颤,仿佛在确认新主人的气息。
老者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转身,朝那道赤红色的光柱走去。
“年轻人,”他头也不回地说,“那三株梧桐树下,除了我师弟,还有一株火梧桐的幼苗。当年我从赤炎院带出来的,种在那里,本想着等它长大……”
他顿了顿。
“替我看看,它还在不在。”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融入光柱。
那道光柱骤然炽烈到极致,然后——
轰然炸开!
漫天火雨洒落,如同燃烧的泪。
火光中,隐约可见那老者的虚影正在消散,化作无数赤红色的光点,飘向四面八方。
每一粒光点落下,都有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万古了。
——终于等到了。
——师弟,我派人来看你了。
——你等着。
火光渐渐消散。
那道赤红色的石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赤红色的光芒从门缝中倾泻而出,将那片石台笼罩在一片炽烈的光晕中。
周围的人群如梦初醒,疯狂地朝石门涌去!
“门开了!”
“赤炎院的传承是我的!”
“滚开!”
各色灵力光芒再次爆发,刀光剑影、法术神通,将这片区域瞬间化作修罗场。
而石子腾与魔女,已悄然退至人群外围。
魔女抱着两只被吓得缩成一团的小蝠,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厮杀的人群,又看看石子腾手中那柄赤炎剑。
“叶兄,”她压低声音,“你就这么拿着?不怕被人抢?”
石子腾将剑收入储物法器,语气平淡:
“他们不敢。”
魔女眨眨眼,想起方才那三百名修士在月华院前的表现,忽然觉得这话好像也没毛病。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石子腾:
“那咱们现在……真去搬山宗?”
石子腾望向远方。
那里,是搬山宗废墟的方向。
“去。”他说,“答应了,就去。”
魔女点点头。
她抱着两只小蝠,跟在他身后,朝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问:
“叶兄,你说那株火梧桐的幼苗,还在不在?”
石子腾没有回答。
魔女也不追问。
她只是望着前方那片苍茫的雾霭,嘴角弯起一个轻轻的弧度。
万古前种下的幼苗。
万古后还有人记得。
那位老前辈,也是个念旧的人呢。
身后,赤炎院门前的厮杀声越来越远。
前方,搬山宗废墟的方向,暮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