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空腔区域出来之后,队伍沿着核心区边缘的通道走了大概一刻钟。
不是走得慢——是实实在在真的走不快。
十方和阿昆两个人架着刘波,和尚的左肩伤口虽然在冰面上压久了止了血,但整条左臂还是使不上力,刘波上半身的重量大部分压在阿昆那边。
阿昆自己左腿也是废的,拄着短刀当拐杖,每走一步都是先把刀尖扎进冰面再拖着身体往前挪。
两个人架着一个人,走得比一个人还慢。
火舞拄着另一把短刀在后面单腿蹦,右膝盖已经肿得把裤腿绷成了鼓面,骨擦音每一次落地都在响。
李国华被大头搀着,老谋士的手搭在大头肩膀上,步子倒还稳,但每走几十步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
晶化从眉骨往眼眶里渗的速度没有停,每一次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左眼眼球表面的晶化光晕就又亮了一分。
马权走在最前面,独臂拄剑当手杖用。
右臂还是抬不起来,虎口的血结了痂又被剑柄磨开,每走一段路就要换个角度握剑,不让伤口一直压着同一个位置。
包皮在队伍最后面,没有人叫他走最后面。
包皮是自己走过去的,机械尾拖在冰面上,尾尖偶尔刮出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痕…他的背包已经被清空了——晶体碎片、护盾发生器零件,全部没收。
背包里只剩急救用品和那包还没拆封的压缩饼干。
没有人回头多看包皮一眼。
大头在一扇半开的合金门前停下。
这道门和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门框上刻着一排符号,和壁画区的铭文是同一种文字,但排列方式更像编号。
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隔间,靠墙立着一排锈蚀的金属柜,中间是一张合金工作台,台上摆着一台相对完好的终端机——
屏幕碎了左上角,但主机还在运行,指示灯一闪一闪,深绿色的光在昏暗的隔间里像一颗半死不活的心跳。
“终端室。”大头把手电筒卡在工作台边缘当照明,把平板接上终端的数据接口。
屏幕亮起来的速度很慢,电量还剩3%,每加载一行数据都要闪一下。
“电量还能撑多久。”马权靠在门框上。
“应该够我能把数据分析完。”大头没回头,“但不够我把数据全部备份。
得挑重要的。”
终端屏幕上的字符一行一
行跳出来。
大部分是乱码——存储介质被低温冻了几十年,很多扇区已经读不出来了。
但核心数据库有冗余备份,零零碎碎能拼出一些完整的段落。
大头的手指在平板上飞速滑动,把能读出来的数据按关键词分类——
一边分类一边把能量晶体相关的段落单独标记出来。
“找到了。”大头把一段数据放大,平板屏幕上的文字被映在隔间的合金墙壁上。
“冥核外层晶壳碎片——能量密度每立方厘米约四点七兆焦耳,主要成分包括硅基晶体矩阵与痕量未知同位素。
晶格结构呈六方密堆积,层间距约为正常硅基晶体的零点七倍。
这种压缩比例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工诱导的。
诱导方式未知,但从晶格缺陷的分布规律来看,诱导源的能量波形与‘源心’的基频高度吻合。”
大头抬起头。“简单说——这些晶体不是天然矿物。
是被‘源心’的能量场长期辐射之后,从普通硅基材料异化成的能量储存介质。”
“能用来干什么。”火舞问,她还站在门外,撑着短刀单腿靠着门框,右膝盖已经肿得连弯曲都困难了,但她还是跟过来了。
“理论上——驱动设备,辅助修炼,或者做成能量武器都行。”大头把屏幕往下滑了一页。“但有个问题。
晶格缺陷层之间残留着微量辐射——不是冥核本身的能量辐射,是另一种。
频率极低,波段很窄,在正常环境辐射基线下面藏得很深。
我之前用平板扫描的时候没发现,因为它的强度和背景噪声差不多。”
“冥族的精神污染。”李国华说。
老谋士坐在终端室角落的一把锈蚀折叠椅上——
那是阿昆用刀背敲掉扶手上的冰层之后才让他坐下去的。
李国华的右眼现在完全失明了,左眼的晶化已经越过眼眶骨正往眼球玻璃体里渗,连感光都快没了。
但他的耳朵一直对着大头的方向。
“不是‘可能’——是肯定。
刚才在空腔里我就觉得不对。
巨骸崩塌之后空气里的‘死气’没有散,反而更浓了。
不是刘波蓝焰中和辐射之后该有的状态——蓝焰烧掉的是辐射,不是怨念。
那些晶体里锁着的不只是能量。”
“老李在说什么。”火舞看了一眼大头。
“死气不是科学名词。”大头说,但语气不像在否定。
“十方曾经说过的是他感应到的——
那些晶体碎片里除了能量之外还残留着某种执念。
用科学的话说,就是晶体在被‘源心’辐射异化的过程中,同时也被冥族的精神污染渗透了。
冥族是纯能量体,没有物理形态,但可以寄生在智慧生命的意识里。
晶体的晶格缺陷层就是它们寄生的地方——缺陷越大,寄生越深。”
“所以这东西不能直接用。”马权说。
“对。需要先净化——用足够强度的能量冲击把晶格缺陷层里残留的冥族能量残留震碎。
刘波的蓝焰能做到,马权的九阳真气也行。”大头把数据翻到下一页。
“但净化之后的晶体有个更重要的特征——刚才我用平板对比了一下晶体碎片的能量波形和之前记录过的所有异能样本。”
大头顿了一下。
“晶体的能量波形和马权的九阳真气,频谱重叠率超过百分之七十。
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对不上,不是因为不同源——是因为晶体的能量波形里多了一层衰减,和终端里记录的‘源心’基频衰减曲线一模一样。”
“同源。”李国华说。不是问句。
“同源。”大头确认。“马权的九阳真气、冥核晶体的能量储存结构、还有‘源心’的基频——这三样东西在能量频谱上是同一个谱系。
波长有差异,强度有差异,但底层波形的包络线完全一致。”
空腔终端室安静了一瞬。
火舞把重心从刀背上移到右腿,看了一眼马权。
十方坐在墙角,刘波的头枕在他腿上,和尚闭着眼,但眉心皱了一下。
“你的真气不是自己练出来的。”李国华转向马权,“是在实验室里被人灌进去的。
实验体编号7,用‘源心’的能量模板诱导经脉重塑。
他们用你做实验的时候,用的就是‘源心’的基频。
你的九阳真气和这些晶体一样——都是‘源心’的衍生物。”
马权没有说话,他靠在门框上,铁剑拄在地上,独臂握着剑柄。
脸上的表情和刚才在空腔里面对包皮时不一样——不是深渊,不是冰冷,是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地下废墟里找到了一段关于自己出身的记录,而那段记录是用死了很多人的实验数据写成的。
“编号7。”马权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唯一成功的‘钥匙’。”
“这些记录里有提到其他编号吗。”火舞问。
大头翻了翻终端数据,摇了摇头。“关于实验体的档案被删除得很干净。
只有一段残留的目录索引——编号1到编号19。
编号7后面标注了四个字:唯一样本。
其他的……编号3标注了排斥反应,编号11标注了精神污染,编号15标注了器官衰竭。
全是红色终止符。”
没有人接话。
终端室里只剩下终端机散热风扇极细微的嗡鸣声,和火舞右膝盖骨擦音每一次呼吸都在响的钝响。
“分了吧。”十方睁开眼睛。“晶体分成等份。
每人随身带一部分。
放在一个人身上,万一出问题,全军覆没。
分散携带——就算有人被污染,其他人还有机会把晶体抢回来。”
和尚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确定。
不是提议——是决定。
马权点了点头。“怎么分。”
“按战斗力。”十方说。“能打的少带——他们要在前面开路,负重越轻越好。
不能打的多带——他们在后面相对安全,出了问题前面的人来得及回援。”
和尚看了一眼终端室里的人。“刘波昏迷,不算。
马权带最少——
一成。
真气还剩一成,晶体多带反而是负担。
火舞带两成——异能干涸了,但风暴还能用,能在关键时刻用风力压制晶体的精神污染。
阿昆带两成——腿废了,但刀还在。
李国华带一成——眼睛看不见了,但你的听觉能感知能量波动,晶体在你身上等于多了个预警器。
大头带两成——需要随时监控晶体状态。”
“剩下的两成呢。”火舞问。
十方沉默了一瞬。“我带。”
“你右肩肌腱撕裂,左肩伤口崩开,左膝膝盖骨疲劳微裂。”火舞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用力。“你带两成——”
“我是和尚。”十方打断火舞。
声音很平静。“金刚不坏之身熄了,但佛法还在。
冥族的精神污染以负面情绪为食——恐惧、贪念、愤怒。
这些东西和尚比你们少。”
火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马权抬手拦住了。
“让他带。”马权说。“他说得对。”
十方看了马权一眼,点了一下头。很轻。
大头把布袋子里已经初步分类的晶体碎片倒在工作台上。
幽蓝碎片在终端屏幕的深绿色光芒映照下,像一堆被拆开的星星。
大尖按十方的分配方案把碎片分成等份,用急救包里剩下的纱布分别包好,每包外面用防水胶带缠了两圈,再贴上标签。
标签上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名字下面是一行极小的能量读数安全值。
“晶体目前稳定。
但每隔一段时间要检查一次——如果残留在晶格缺陷层里的冥族能量出现活性化迹象,读数会先开始波动。
一旦读数超过警戒值,立刻通知我。
不要自己硬扛。”大头挨个把晶体包递给每个人。
马权接过自己那份——只有薄薄一小包,放在手心里几乎没有重量,他隔着纱布捏了捏,里面的晶体碎片硌在手指上,冰凉的,微微发着脉动的幽蓝光。
火舞接过自己的那份,塞进机械左腿的收纳槽里。
那个槽原本是放备用能量核心的,现在能量核心早就在跃袭者空腔里用光了,空槽正好用来装晶体。“两成。我拿着。”
阿昆接过自己的那份,用短刀刀尖挑开纱布一角看了一眼。
没说话,把晶体包揣进怀里。
怀里是那把卷刃短刀的刀鞘,晶体包裹在刀鞘上,发出极细微的叮一声。
李国华接过自己的那份,没有拆纱布,只是用手指沿着胶带缠裹的边缘摸了一圈。
那是他还能用的感知方式——指尖能感觉到胶带下面晶体碎片脉动时传递出来的极微弱的震动。
不是热量,是能量。
老谋士把晶体包放在膝盖上,点了一下头。
十方接过最后一份——最大那包。
两成的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和尚把晶体包放进袈裟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原本是放经文抄本的,现在经文抄本早就在一路上的战斗里被血水和冰水泡烂了。
晶体碎片隔着袈裟贴在十方的胸口,幽蓝的脉动光透过两层布料还能看见极淡的轮廓。
大头把自己那份塞进平板保护套的夹层里——紧挨着电池。
平板电量还剩2%,撑不了多久了,但晶体碎片和电池之间的微弱能量交换可以当被动监控用。
一旦晶体出现异常波动,电池的放电曲线会先变形。
“包皮呢。”火舞忽然问。不是忘了——是特意问的。
马权没有抬头。“不分。”
两个字,没有解释。
和空腔里马权说“晶体碎片你不用分了。一颗都没有”的时候用的是同一个语气——
不是愤怒,是已经判完了。
判决之后的事不需要再解释。
包皮站在终端室外面的通道里,他应该听见了——
门没关,火舞说话的声音也不小。
但包皮没有走进来,机械尾拖在身后,尾尖偶尔抽搐一下,在冰面上刮出极浅的白痕。
包皮的背包里装着急救用品和压缩饼干,没有晶体,没有零件,没有能量读数异常。什么都没有。
大头把终端里还能读出来的最后一段数据下载到平板上。
电量从2%跳到1%,屏幕开始闪烁红色警告。
大头没关——把下载速度提到最高,在电量耗尽之前把冥核晶体分析报告压缩打包。
“还有最后一个数据点。”大头的平板屏幕在最后1%电量上停了几秒,弹出一个被加密封装了几十年的文件夹。
文件名只有一行编号——没有文字,只有一串数字。
但数字的格式和刚才在终端目录索引里看到的实验体编号一模一样。
“编号7补充记录。
日期是大崩溃之前最后一周。
发件人——能源部,王德厚。”
马权的手指在剑柄上紧了一下。
大头点开文件。
终端屏幕闪了三次,最后一段数据被解密还原成一页极短的文档。
不是正文——是附录。
正本已经被删了,只剩一段用红色字体标注的附录说明:
“……样本7的能量适配度达到理论值的百分之九十七点三,远超此前所有实验体。
初步推断与源心基频的同源性为其自带属性——样本在实验前的原始生理数据中已存在与源心能量波形的天然共振。
建议深入调查样本来源。
附注:样本最初回收地点位于旧能源部地下实验层。
编号前缀与旧档案中的‘铁剑项目’同批次。”
文件至此中断。
后面的数据被物理删除了——不是加密,是存储介质被熔毁了。
马权沉默了很久。
终端室里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终端机散热风扇在转,和刘波在十方腿上极浅极稳的呼吸声。
“铁剑项目。”马权一字一顿。“这把剑——和我——是同一个人留下来的。”
马权握着剑柄的那只独臂,虎口的血沿着剑柄往下淌,滴在工作台边缘的锈迹上。
铁剑剑身上的暗金纹路已经彻底熄了,但剑柄在他掌心里还微微发热——
不是能量的热度,是余韵。
是前任主人灌注在剑里的能量模板,和他的九阳真气同频共振之后,残留的最后一点温度。
“不是同一个人。”李国华说。
老谋士的声音还是很虚弱,但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
“是同一个项目。
铁剑是项目产物,你也是。
铁剑的前任主人——那个在密室里启动‘最终净化’的人——他和你一样,也是实验体。
他用这把剑和冥核同频共振的时候,用的不是剑术,是本能。
因为他的能量模板和剑里的能量模板是同一套。
你握着这把剑的时候觉得它像长在自己手里——不是因为你用得熟。
是因为你们本来就是一个炉子里出来的。”
马权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剑身上的每一道暗金纹路他都记得——不是在战斗里记住的,是在第一次握住它的时候就已经刻进骨头里的熟悉感。
马权不记得自己的来历,不记得实验室的样子,不记得编号7之前的一切。
但这把剑记得。
它替马权记着——用每一道纹路的走向,用每一次共振的频率,用剑柄上那些被无数只手磨出来的凹痕。
“还有谁。”马权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清。“编号1到19。
活下来的……还有谁。”
没有人回答。
终端机屏幕上的最后一行字是那串编号——发件人王德厚,收件人那一栏已经被删了。
删除日期是大崩溃当天。
当天。
那个人按下红色按钮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留下了什么。
一把剑,一个活着的实验体,一个被锁在地下室里的小女孩,还有一颗被蓝焰从内部炸碎的冥核。
大头把平板合上。
电量耗尽,屏幕彻底黑了。
终端机也在同一秒停止运转——风扇熄了,指示灯灭了,屏幕上最后一个字是附录末尾那段标注里的四个字:
铁剑项目。
大头把平板塞进背包里,把缠在手腕上的手电筒解下来,调成最低亮度。
“终端里的核心数据我已经备份了大部分。
冥核晶体分析报告是完整的。
编号7的附录——只保存了最后一段。
前面的正文已经被物理删除,恢复不了。”
大头顿了一下。“但我记住了一个名字。
王德厚。
如果这个人还活着——或者他的记录还在——灯塔的终端里可能有备份。
灯塔是人类在星旅者科技基础上仿制的复制品,旧能源部的数据应该有一部分迁移过去了。”
“那是后面的事。”十方说。“现在的任务是离开这里。
出口在核心区边缘——刚才从终端里调出来的‘紧急通道’提示,方位已经锁定了。
正北方向,四百米。
中间隔着一道冰封的阀门。”
和尚把刘波的头轻轻挪了个位置——刘波的呼吸还是那么浅那么稳,嘴角那丝笑意已经凝成了固定的弧度。
蓝焰熄了,骨甲碎了,但他打中了。
昏迷中也记得自己打中了。
马权把剑从地上拔出来,收到身后。
“走吧。四百米,走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