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后又闲谈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苏景宜便以身体不适为由,起身告辞。
那月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觥筹交错的人群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江绮露目送他离开,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苏景宜的选择在她意料之中,这个人足够清醒,也足够隐忍,更懂得审时度势。
她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目光在宴席间逡巡,最后落在不远处武官席位的那个身影上。
凌豫今日也来了。
他穿的常服,坐在一群武将中间,身姿挺拔,面容沉静,正与旁人说着什么。
只是那脸色,在满堂红绸与灯火的映照下,依旧显得有几分苍白,额角甚至隐隐有细密的汗珠。
是蛊毒又发作了吗?
江绮露心头微紧,正想寻个借口过去看看,余光却陡然瞥见一道身影。
宴席边缘,靠近花园月门处,一个穿着不起眼灰色仆役服饰的男子,正低头垂手侍立着,仿佛在等候传唤。
可就在江绮露目光扫过的瞬间,那人似有所感,微微抬起了头。
一张平凡无奇、丢进人堆里绝不起眼的脸。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幽深冰冷,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讥诮,毫不避讳地迎上了江绮露的目光。
江绮露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冻结。
是洛戢。
他怎么敢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震惊与戒备,洛戢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他没有其他动作,只是那样看着她,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与嘲弄。
他在告诉她:你看,我就在这里。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在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你能奈我何?
强烈的危机感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江绮露几乎要立刻起身,不管不顾地冲过去。
可理智死死拉住了她。
这里是翊王府,满堂宾客,众目睽睽。
她若当场发难,且不说能否拿下洛戢,光是解释他为何出现在此、自己又为何对他动手,便是天大的麻烦。
更可能打草惊蛇,让洛戢彻底隐匿,甚至狗急跳墙,对在场无辜之人下手。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借以掩饰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微颤的手指。
可眼角的余光,依旧死死锁定着那道灰色的身影。
洛戢见她隐忍不发,似乎觉得无趣,又或者目的已达到,便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那副卑微仆役的姿态。
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隐入了月门后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江绮露的幻觉。
洛戢出现在这里,绝不仅仅是示威。
他想做什么?
是针对她?
还是针对今日在场的某个人?
凌豫?
亦或是……刚刚大婚的方岚?
方岚!
江绮露心头警铃大作。
今日大婚,方岚是主角,也是最容易下手的目标!
洛戢若想扰乱局面,或是报复她,对方岚下手是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她再也坐不住了。
霍然起身,衣裙带动杯盏,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附近几桌的宾客投来诧异的目光。
“郡君?”
身旁一位夫人关切地问。
“无妨,酒气有些上头,出去透透气。”
江绮露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匆匆离席,朝着后院新娘所在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的动作有些急,甚至带着几分仓皇,立刻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凌豫几乎在她起身的瞬间就看了过来。
他本就一直分神留意着她,此刻见她面色有异,匆匆离席,心中那点不安瞬间放大。
他朝同桌告罪一声,也悄然起身,跟了上去。
翊王府后院,新房所在的院落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喜字贴满了门窗。
可与前面的喧闹相比,这里却显得过分安静。
伺候的丫鬟婆子都守在院外,屋里只有两个宫中派来的嬷嬷,以及……一身大红嫁衣、静静坐在床沿的方岚。
江绮露踏入新房时,两个嬷嬷正低声说着什么,见她进来,忙敛衽行礼:
“清平郡君。”
“你们先出去吧,我与昭华说说话。”
江绮露挥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两个嬷嬷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按规矩,她们需在此陪伴新娘,直至新郎到来。
可清平郡君身份特殊,与昭华郡君又是至交好友……
“怎么?本郡君与昭华说几句体己话,也要你们听着?”
江绮露声音冷了几分。
“奴婢不敢。”
两个嬷嬷不敢再违逆,躬身退了出去,掩上了房门。
屋内霎时只剩下两人。
龙凤喜烛噼啪燃烧着,将满室映照得一片通红,也照亮了方岚苍白如纸的脸。
她依旧穿着那身沉重的嫁衣,戴着凤冠,珠帘垂在脸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华美的瓷偶。
“宁怡。”
江绮露轻声唤她。
方岚缓缓抬起眼。
那双曾经明媚飞扬的眸子,此刻空洞无神,映着跳跃的烛火,却燃不起半点光亮。
她看着江绮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却终究没能成功。
“棠溪。”
她的声音很轻,却十分沙哑,像是已经哭过很多回了:
“你怎么来了?前面……宴席还未散吧。”
“过来看看你。”
江绮露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
那手冰冷,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室内每一个角落,灵力无声蔓延,探查着任何可疑的气息。
此刻除了她和方岚,房内并无第三人。
“方才……可有外人来过?”
江绮露压低声音问。
方岚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仔细回想,然后轻轻摇头:
“没有。除了送茶水点心的侍女,再无旁人。”
江绮露心头微松,但警惕未减。
洛戢未必会亲自对新房下手,但可能安插了别的暗桩。
她走到窗边,指尖极快地在窗棂不起眼处画下一个微小的警示符印,又在门后如法炮制。
若有异常气息侵入,她能第一时间感知。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走回方岚身边,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冰凉的手。
“宁怡……”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她只是用力握了握那只手,低声道:
“无论如何,保重自己。活着……才有希望。”
方岚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没有哭,这么多天,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她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死死地攥着,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不甘、绝望,都注入这交握的双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