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幽绿色的信号响箭刺入山壁悬石的瞬间,大地并非猛然一震,而像是从沉睡中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元行钦,这位曾经在沙陀军中以悍勇闻名的将领,心里猛地一沉。多年的战场直觉让他嗅到了死亡的气息,这不是伏击,这是某种更庞大、更冰冷的恶意。他刚要张口嘶吼出“后队速退”,那声呻吟便化作了雷鸣般的咆哮。
“轰——隆——隆——!!!”
仿佛有千百条蛰伏在地底的巨龙同时翻身,整座山谷都在剧烈的摇晃。元行钦脚下的千年栈道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头顶那片狭窄如线的天空,在一瞬间被滚滚而落的巨石与烟尘彻底吞噬!
塌方,是从他身后数百步,队伍的后方开始的。一块如同屋宇般的巨石,被预先埋设的机括撬动,脱离了山体,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呼啸而下,精准地砸断了一段长达三十丈的悬空栈道。木屑与碎石横飞,那段栈道上的上百名沙陀精锐,连同他们的马匹和随身兵刃,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如同被巨人随手拂去的蚁虫,瞬间坠入了脚下那片深不见底、云雾翻涌的深渊。
这仅仅是开始。
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连锁的崩塌沿着这条脆弱的生命线疯狂蔓延。由一根根深入岩壁的巨木支撑的栈道,此刻成了一条死亡之路。一处处被神机营工匠们精心计算过的支撑点,在巧妙的杠杆与配重作用下接连失效。大段大段的栈道在扭曲中断裂、倾斜、翻转,将上面拥挤成一团的士卒成片地倾倒入万丈悬崖。
凄厉的惨叫声,战马临死前的悲鸣,木料断裂的巨响,山石崩塌的轰鸣……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在这封闭的峡谷中激荡回响,化作了一曲末日的交响。
“稳住!都给老子贴着山壁!不要乱!”
元行钦双目尽赤,他死死的抓着岩壁上凸起的石块,试图用自己那早已被恐惧和混乱淹没的声音,去挽回这支正在分崩离析的军队。但他的嘶吼在山崩地裂的巨响面前,微弱得如同蚊蚋。他亲眼看到,自己最信任的一名亲卫百夫长,就在他前方不远处,连人带马随着一段栈道的解体而坠落。那名勇士在下坠的瞬间,还绝望的向他伸出了手,眼中满是茫然和不敢置信,随即,便被下方的云雾吞没。
一线天的入口和出口,几乎在同一时间被从天而降的数万吨滚石彻底封死!而更狠毒的是,崩塌并不仅限于此。沿着这蜿蜒的谷道,神机营提前设置了数十个小型的爆破点。随着两端主塌方的完成,这些爆破点也被依次引爆,引发了多处规模虽小却无比精准的塌方,将元行钦那拉成长蛇阵的两千多人马,硬生生切割成了十几段互不相连、首尾不能相顾的孤立部分。
这支军队的建制,在短短一刻钟之内,便已名存实亡。
绝望,如同潮水般在每个幸存士兵的心中蔓延。然而,真正的杀戮,此刻才刚刚开始。
“咻!咻!咻!”
在那些被隔离开的、挤满幸存者的栈道对面,原本光滑陡峭的山壁之上,突然翻开了数百个伪装成岩石的暗门!黑洞洞的弩口从暗门后伸出,冰冷地对准了下方那些挤成一团、动弹不得的活靶子!
汉军神机营的杰作——蜂巢式壁垒弩阵!
这些内嵌于山体之中的暗堡,每一个都可以容纳三到五名弩手。他们不需要考虑自身的防护,唯一的任务,就是在预定的时间内,将箭囊中所有的箭矢,以最快的速度,射向自己的目标。
冰冷的机括声接连响起,短而致命的弩箭,如同死神的毒牙,从四面八方攒射而来!这些箭矢的目标极为明确,专门射杀那些试图组织抵抗的军官、试图攀爬岩壁的勇士,以及那些聚在一起、目标明显的人群。
每一支弩箭的射出,都必然伴随着一声惨叫。栈道之上,瞬间血流成河。士兵们挤在一起,既无处可躲,也无法反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同伴如同麦子般倒下。有人被逼到绝境,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纵身跃入深渊。更多的人,则被钉死在栈道之上,鲜血从他们身体的创口中涌出,汇成一股股细流,滴滴答答地,落入脚下的万丈虚空。
“将军!我们被困死了!”一名亲卫护在元行钦身前,他用盾牌挡开几支射向要害的冷箭,声音里带着哭腔,“这是个陷阱!彻头彻尾的陷阱!”
元行钦当然知道这是陷阱,一个巨大到超乎他想象的、用整座山脉做棋盘的死亡陷阱。他看着周围那些如同被割草般倒下的精锐,那颗骄傲的、属于沙陀勇士的心,第一次感到了刺骨的寒意。这不是一场战争,这是一场处刑。一场由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汉国长史,为他精心准备的、漫长而残忍的处刑。
与此同时,在子午谷数十里之外,一处可以俯瞰整条谷道的山巅之上。
一座伪装成哨塔的临时指挥所内,气氛平静得如同古井。赵致远身披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正举着一具做工精巧的单筒千里镜,冷漠地观察着谷中那修罗场般的情景。他身旁,公输彝和几名神机营的匠官,正紧张地对照着手中的图纸和沙盘,用不同颜色的令旗,记录着每一处塌方和弩阵的启动情况。
“长史大人,一号、三号塌方点已按时启动,成功封死谷口、谷尾。”
“禀大人,乙字七号、丙字九号栈道已顺利摧毁。敌军已被成功分割成十三个区块,完全失去指挥联系。”
“丁组至庚组弩阵已全部激活,正对被困之敌进行第一轮压制性射击,预计可持续半个时辰……”
一个个冷静而精准的汇报声,在小小的指挥所内响起,与谷中那惨烈的哀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里不像是战场,更像一间外科手术室。而赵致远,就是那个手持手术刀的主刀医师,正冷漠而精准地,切割着那早已被麻醉的猎物。
“水龙,准备好了吗?”赵致远放下千里镜,头也未回地问道。
“回禀大人,”公输彝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子午河上游,七号、八号、九号三座临时水坝已蓄水至最高位。只待大人一声令下,三道水龙便可同时奔涌而下,将整个‘一线天’谷底彻底淹没,冲走所有残兵与尸体,不留一丝痕迹。”
赵致远点了点头。他再次举起千里镜,望向谷中最深处那个被孤立在一段残破栈道上的身影。那个身影虽然渺小,却依旧挺立着,如同被困的猛兽。
“传令,所有弩阵,停止对元行钦所部进行射击。”赵致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让他活着。我要让这位晋王麾下的勇将,亲眼看着他的军队如何覆灭,亲身尝一尝,什么叫绝望。”
“再传令,”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半个时辰后,开闸,放水。”
谷内。
致命的箭雨,终于毫无征兆地停歇了。
幸存的沙陀士兵们蜷缩在尸体堆中,大口喘息着,惊魂未定。元行钦和他身边剩下的不足百人的亲卫,也得以从山壁的掩体后喘过一口气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与血水,看着栈道上下那满目的疮痍,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几乎要喷出血来。
两千精锐,就这么在半个时辰之内,没了。甚至,连敌人的面都未见到。
“将军……他们……他们不射了……是不是……是不是没箭了?”一名年轻的亲卫,声音颤抖地问道。
“不。”元行钦缓缓地摇了摇头,他那双黯淡的眼中,只剩下死灰。他知道,这短暂的停歇,不是仁慈,而是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宁静。
敌人,在玩弄他们。
就在此时,一阵奇怪的“隆隆”声,自峡谷的上游,遥遥传来。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是远方的闷雷,又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
大地,再次开始震颤。
“那……那是什么声音?”
所有幸存的士兵,都惊恐地抬起头,望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在他们视野的尽头,那漆黑的谷道深处,一道白线,正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气势,呼啸而来。那白线越来越宽,越来越高,裹挟着泥沙与断木,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是水!
是山洪!
一道被堤坝约束、积蓄了数日之力的山洪,如同脱困的怒龙,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吞噬着它面前的一切!
元行钦呆呆地看着那道死亡白线,他看着那些刚刚还想着如何攀岩求生的袍泽,在接触到洪峰的瞬间,便被轻易地卷走,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他那颗早已被绝望填满的心,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这不是战争。
这是……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