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芊从几天前开始,就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无论她走到哪,都有某种隐秘的窥视感如影随形,甩也甩不掉,可她每次一回头,身后却都空无一物。
一开始她还不太在意,以为是自己最近学习压力太大,早八经常没起来,再加上四级又挂了,所以患上了周末想偷懒综合症。她连夜订了两张迪士尼的门票。面对林馨无声的鄙夷目光,宁芊义正辞严地解释说:“大学生嘛,祖国未来的花朵,休息休息,呵护自己的心理健康很正常。”
直到今天在学校后山,她遇到了两只熊。
熊就算了,还是会说话的熊。
“熊大,光头强又来砍树了!”
看着面前这两个戴着墨镜、憨态可掬的狗熊,宁芊使劲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视力出问题了。
“熊二,为啥前面有个傻子一直看俺们啊?”棕毛的狗熊挠着胸口,怼了怼旁边的黄毛。
“不知道,不会是光头强的帮手吧?”
话音未落,旁边林子里一阵窸窸窣窣,钻出个戴狗皮帽的矮个男人,两撇小胡子显得格外猥琐。
“小熊熊,别跑!”他举起一柄电锯,猛地拉开,链条嗡嗡转动,指着两只狗熊大吼。
两只熊一溜烟闪走,拔腿就跑,身后咆哮的伐木工紧追不放,轰鸣声在林子里远去。
宁芊拨开脸上的落叶,呆呆地看着三个背影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回过神。
她扭头突然看到地上插着块立牌,写着“狗熊岭”三个大字。
“不是……这对吗?”
宁芊彻底麻了,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脑袋,“我最近应该早点睡的……不能再熬夜了。”
她正要去拍拍身后林馨,掌心却忽然摸到了一片毛茸茸的触感,像手埋进了一只猫的肚皮。
她吓得缩回了手。
转头后,原本林馨的位置,现在站着个圆脸戴红色蝴蝶结的小白猫,正歪着头打量她。
“哈……哈喽kitty?”
宁芊浑身一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连连后退几步。
她小心地绕过这只小白猫,脚后跟踩着落叶发出脆响,心中暗叫不妙。
自己绝对是中午吃到菌子了,得赶紧去医院洗胃。
不过学校食堂是真黑,难吃又贵就算了,现在连食材都出问题了,真是老虎不发威当我是hellokitty,回头非得投诉给卫健委不可。
她掏出手机,想给妈妈先去个电话。要是自己晕在这了,至少还能有人过来帮忙。
可当她看清手里握着的东西时,表情明显愣了。
那是一部砖头,沉甸甸的,棱角分明。
她在砖头上点了几下,指尖表面上划来划去,试图靠肌肉记忆唤醒屏幕。
“何必骗自己呢?”
有人在树林里开口,声音带着嘲讽。
那声音像从每棵树后面一起发出来的。
宁芊惊慌地转头,却只看见一片树影婆娑。风忽然从林深处来,暖金色在林子间跳跃,把叶子镀上了模糊的光晕。
“幻觉……幻觉。”她甩甩头,自言自语地朝着山下跑去。
可她没走两步,忽然发现周围的景色不对。
这不是学校的后山。
她朝坡下眺望,那里没有大学城黑白色的屋顶,也没有那条熟悉的山路。
一切被幽寂而广袤的墨绿覆盖,四面八方找不到出口,只有连绵的树冠蔓延到世界尽头。树冠在风中缓缓起伏,像午后平静的湖面。
“林馨?”
宁芊忽然觉得心口有种说不上来的窒息感,她不安地大喊起来,“你在哪?”
她慢慢走进密林,呼唤着对方的名字。声音在风里飘渺,被虚无的寂静吞没。
“为什么骗自己呢?”
声音又来了。
宁芊紧紧捂住耳朵,忽然朝着密林的深处狂奔,脚下落叶发出不绝的脆响。
她一直跑,一直跑,看着两侧树木不断倒退,又在同样的场景中循环往复。歪脖子树,长满青苔的石头,踩碎的落叶。
幻觉,这是幻觉。
不知道跑了多久,宁芊从一片林叶中冲出,脚下的泥土忽然消失。
她披着一身落叶,迷茫地站在一片人海中央,身旁穿梭着如织的侧影。
她慢慢放下捂在耳朵上的手,鼎沸的喧嚣涌入耳中,填满了整个世界的空隙。
她扭头朝着来时的方向看去,身后没有密林,只有教学楼一条昏暗的长廊。几个下课的女同学挽着手臂走出,瞧了她一眼,彼此窃窃私语着离开了。
又回到温南大学了。
宁芊看向手里的砖头,赶紧一把丢开,在地上砸出一声响。
旁边的学生却没有任何人朝她看一眼。
她慌乱地摸了下口袋,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电话铃声响了很久。
接通的那一刻她迫不及待地开口,“妈,你在哪?”
“在家啊,周六还能在哪?怎么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炒菜声,油锅滋啦响。
“我今天想回家,可以吗?”
“可以啊,自己家想回就回呗。不过你下午不去迪士尼了吗?”语气有点疑惑。
“不去了。我现在回家,等我。”
宁芊没有解释。
她挂了电话就朝着校门跑去,一路上有很多熟人打招呼,她都没理睬。那些声音从她耳旁划过,像雨流经窗外。
她招手拦下一辆黄色的出租,着急地坐了进去。
此时正值高峰,行驶不到一会她就被堵在了一段热闹的街口。车流缓慢前行,红色的指示灯数字在一秒一秒地闪烁,99.....98.....97.....
窗外的人行道上,一家三口牵着手走过,小女孩在中间荡秋千似的吊着父母的手臂,阳光下三个人彼此笑着依偎。
心中的某些不安突然到了顶点。
宁芊不想等了,一刻也不想等。她一把扯开车门,在司机的惊呼声中跃入车流,向着家的方向奔跑。
“有病吧你!”
司机的骂声从身后传来,被车流的喧嚣迅速吞没。
她也觉得自己有病,这下可能真的要上周市晚报了,明天头版就会是“温南女大学生当街逃单”,配一张自己在车流中奔跑的模糊剪影。可她就是没法坐在车里安安心心的等着红灯,假装自己还有耐心。
不知道是吃的菌子太毒,还是自己真有马拉松的天赋,这趟本该花数个小时的路程,她居然在半小时后就到达了。
她气喘吁吁地站在家门口,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
抬手用力拍打房门。
门开了。
里面的女人被她吓了一跳,退了半步,手里还抓着一块抹布。
“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母亲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模一样。
宁芊没有回答。她看着母亲的脸,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突然跨过门槛,抱住了她。
母亲的围裙上沾着几点油渍,脖颈间还有闷出的汗渍,很正常,一切都很真实。
她那一颗飘走的心,忽然就稳稳回到了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