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南苏。
沈南还没睡。
周倩茹坐在客厅改材料，沈南站在阳台打电话。
“余书记，情况就是这样。”
沈南声音平稳，“省西兴隆煤矿，人证物证都有了。蒋敬严想捂，我掀不开锅盖，但至少先把火点起来。”
电话那头，余光祝沉默片刻，声音沙哑生硬：“沈南，你刚到省里，蒋敬严是老副省。”
“你今天在会上没给他台阶，他恐怕会记仇。”
“但事情我会管，省纪委副书记刘振邦明天跟你去省西，第八监察室张胜海带人进驻。”
“赵广发要是跑了，就拿钱卫国是问。”
“有您这句话，我就可以放心睡觉了。”沈南笑了一下。
挂了电话，周倩茹从屋里出来，递给他一杯热茶：“赢了？”
“没赢，才刚开始。”
沈南接过茶，掌心发烫，摇了摇头，“蒋敬严不会就此罢手。”
“他今天退一步，是为了明天换个打法，可能从怀庆铁矿的环保审批下手，也可能从南苏城建周明德那条线反咬我干预司法。”
“但无所谓。”
“无所谓？”
“对。”沈南看着远处南苏的灯火，“他越动，破绽越多。！
“赵家这棵树，根烂在省西的煤井里、烂在怀庆的毒水里、烂在宏远系一本本假账里。”
“今天我只是把第一铲土刨开。”
周倩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沈南，别硬撑。”
沈南搂住她：“我不是一个人。”
“淮海有韩长青守着炉子，荣成有明岳、洛廷、李勇，南苏有平衍，省里有江怀远、余光祝。”
“还有你。”
说着，沈南转头看向周倩茹。
风从金水大道那头吹过来，带着初夏的闷雷。
远处似乎又要下雨。
沈南把茶喝完，转身进屋：“明天去省西。把赵广发从煤堆里拽出来。”
五月十六日，清晨六点。
沈南的车队从南苏出发，走连霍高速转省西支线，全程两个半小时。
三辆车，头车是省安监局的执法车，中间是沈南的座驾，尾车坐着钟诚和两个省纪委的同志。
刘振邦临时派来的第八监察室主任张胜海，四十出头，精瘦，话少，眼神像鹰。
路上，孙立国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兴奋：“沈省长，抓到了。”
“昨晚秦组长堵了矿区后门，赵广发想转移两辆面包车，里面全是账本和封口费现金，被我们扣了。”
“井下五号巷的水泥封口层取芯了，省里来的工程师初步判断，封口时间不超过三个月。”
“还有……”
孙立国顿了顿：“我们在井下废弃的通风道里，发现了两具尸体。”
“没有登记，没有死亡证明，就埋在煤渣下面。”
“应该是去年两次塌方的遇难者。”
沈南手指攥紧了手机：“确认身份了吗？”
“还没，但矿上的人说，一个是本地工人叫王大柱，一个是川省来的民工，名字不知道。”
“赵广发给了两家各十五万，让她们别声张。”
“王大柱的老婆去年改嫁了，就住在省西市区。”
孙立国的声音之中带着压抑的兴奋。
“好。尸体别动，等省公安厅法医过来。”
“账本和现金全部封存，拍照留证。”沈南深吸一口气，“我还有四十分钟到。钱卫国那边什么动静？”
“钱卫国昨晚十一点去过煤矿，跟赵广发谈了半个多小时。”
“今天早上六点又来了，现在就在办公楼里，说是指导整改。”
“我让人把他拦在会议室了。”
“拦得好。等我到了再说。”
八点半，车队驶入省西兴隆煤矿。
矿区比想象中破败。
几排红砖房，一座简易的办公小楼，后面是黑压压的煤堆和井口。
空气中弥漫着煤灰和硫磺的味道。
两辆警车横在矿区门口，秦组长带着几个便衣站在车旁抽烟，看见沈南的车队，掐了烟敬了个礼。
沈南下车，孙立国迎上来，脸上带着黑灰，眼圈发红，显然一夜没睡。
“沈省长，井下情况恶劣，通风主扇确实停了，风速计读数零点零三，按规定早该停产，赵广发胆子太大了。”
“人呢？”
“赵广发在办公楼二楼，被我们看着，钱卫国在会议室，非要见您。”
沈南整了整西装，大步往办公楼走。
钟诚紧跟在后面，张胜海走在另一侧，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扫视四周。
办公楼走廊里，钱卫国正坐在会议室里喝茶，看见沈南进来，赶紧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沈省长，您怎么亲自来了？这个……省西的小矿，有点问题我们市局已经在整改了，您看是不是……”
“钱副局长。”
沈南没进会议室，站在门口，居高临下看着他，“我问你几个问题。第一，兴隆煤矿去年两次塌方，你知不知道？”
钱卫国眼神闪烁：“有……有过一次小塌方，但没人员伤亡，我们登记了。”
“登记在哪？拿给我看。”
沈南声音冷了，“第二，赵广发跟赵从文什么关系，你清不清楚？”
“这个……赵广发是赵从文的弟弟，但两人早就不来往了……”
“第三。”沈南打断他，“昨晚十一点，你为什么来煤矿？跟赵广发谈了什么？”
钱卫国额头冒汗：“我……我是来督促整改的，顺便了解一下情况……”
“督促整改需要半夜来？需要谈半个多小时？”
沈南冷笑，“钱卫国，省纪委的张胜海主任就在我旁边。”
“你要是现在说实话，还算主动交代。要是等我们把通话记录、转账记录摆到你面前，那就是对抗组织审查。”
张胜海上前一步，掏出工作证：“钱卫国同志，省纪委第八纪检监察室。请配合调查。”
钱卫国脸“唰”地白了，腿一软，赶紧双手，扶住椅子背。
其他人他可能不在乎，但是纪委可是金字招牌。
心里但凡有一点鬼，恐怕都得哆嗦吧。
“沈省长……张主任……我……我说。”
“去年两次塌方，确实死了两个人。”
“赵广发给了我二十万，让我别报。我……我帮他在市局压了报告。”
“昨晚他是打电话求我帮忙，说省里要查，让我把以前的事故记录销毁……”
钱卫国声音都带着哆嗦，眼睛都不敢看沈南他们。
“还有谁收了钱？”沈南盯着他。
“市局安监科的刘科长……还有……分管副局长……不，我就是副局长……”
钱卫国语无伦次，“沈省长，我是一时糊涂，我退钱，我全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