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熟悉的,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运输船像一块被顽童用力抛出的石块,在虚空中翻滚、滑行,最初的狂暴动能渐渐被稀薄的星际物质和自身的翻滚姿态消耗,速度缓慢但坚定地衰减下来。最终,它恢复了稳定,船头指向一个未知的方向,依靠着惯性,继续着它漫长而寂静的死亡航行。
船内,时间仿佛停滞了。
几盏依靠样本舱残存能量点亮的淡蓝色应急灯,光芒微弱,像垂死者的眼睛,固执地不肯完全熄灭。它们照亮着驾驶舱一角,映出几张惨白、麻木、失去了所有表情的脸。
小林半跪在星语身边,用最后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料,徒劳地擦拭着她左臂上那些已经凝固、却依旧狰狞的暗金色裂纹。裂纹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仿佛被高温灼烤过的暗红色,甚至有些地方开始出现细微的、像是水泡又像是结晶的凸起。
星语昏迷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的体温低得吓人,只有靠近她左臂时,才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皮肤下金银纹路的余温。那纹路的光芒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只有偶尔,在绝对寂静中,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心脏最后搏动般的流光。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弹。
甚至没有人哭泣。
所有的情绪,在经历了接二连三的绝境、挣扎、渺茫希望和更加彻底的绝望后,似乎都已经燃烧殆尽了。剩下的,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冰冷的麻木。
一个重伤员在寂静中停止了呼吸,悄无声息,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蜡烛,最后一丝火苗悄然熄灭。旁边的人也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连伸手去探一下鼻息的力气和意愿都没有了。
空气……似乎更加凝滞了。维生核心依靠那点残存的能量,勉强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循环,但效果微乎其微。二氧化碳的浓度在缓慢攀升,带来沉闷的头痛和更深的窒息感。温度依旧在缓慢下降,寒冷如同无形的蠕虫,钻进每一个毛孔,啃噬着最后的热量和生机。
他们正在死去。
缓慢地,寂静地,不可逆转地。
死在黑暗里,死在冰冷中,死在无人知晓的宇宙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
突然——
驾驶舱角落里,那台之前接收到样本舱模糊通讯、后来又沉寂下去的破损屏幕,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有规律的信号灯闪烁,而是屏幕本身,像是被一股微弱的电流激活,挣扎着,亮起了一小块不规则的、布满雪花和干扰条纹的区域。
没有人注意到。
除了小林。
他因为一直守着星语,面朝着那个方向,眼睛无意识地扫过时,捕捉到了那一丝微光。
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用力眨了眨干涩刺痛的眼睛,再看过去。
屏幕,确实亮着。
一小块区域,艰难地显示着一些……扭曲的、跳动的图像?
像是远程传感器的被动接收画面,但信号极其糟糕。
小林挣扎着,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凑到屏幕前。
图像混乱不堪,大部分是雪花和扭曲的色块。但在画面的中心区域,似乎捕捉到了一片……不寻常的光影?
那不是恒星的稳定光芒,也不是星云的柔和辉光。
而是一种……短促的、爆裂性的、在黑暗中一闪而逝的……闪光!
闪光过后,残留着一些细碎的、正在迅速扩散和黯淡的……能量余晖?
紧接着,在距离第一次闪光不远的另一个方位,又出现了第二次类似的、但强度似乎弱一些的闪光!
两次闪光之间,似乎还有一片模糊的、高速移动的……阴影轮廓?
但因为距离太远,信号太差,根本无法看清细节。
是爆炸?
战斗?
样本舱最后的能量洪流,击中了追猎者?引发了爆炸?
还是……别的什么?
小林的心跳骤然加速,干涸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想喊醒其他人,却发现自己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能死死盯着那块小小的、闪烁不定的屏幕,祈祷着能出现更多的信息。
屏幕上的干扰很严重,画面时断时续。但就在一次相对清晰的瞬间,他捕捉到了——
在第二次闪光区域的边缘,似乎有一个很小的、移动的光点,正在朝着远离闪光区域的方向……快速移动?
不是爆炸的碎片,因为它移动的轨迹很稳定,很有目的性。
难道是……追猎舰?它受伤了?在撤退?
还是……别的东西?
画面再次被雪花淹没。
小林焦急地拍打着屏幕(这个动作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但无济于事。接收信号似乎受到了强烈的干扰,或者那个遥远的事件已经结束了。
屏幕上的亮光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熄灭了,重新陷入黑暗。
驾驶舱里,再次只剩下那几盏淡蓝色应急灯的微弱光芒,以及死一般的寂静。
小林瘫坐在屏幕前,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缺氧和虚弱带来的生理反应。刚才那一瞬间的希望(或者说是对变化的渴望)带来的肾上腺素飙升,此刻消退后,只留下更深的疲惫和茫然。
那是什么?
样本舱的反击成功了吗?
追猎者被击退了?还是受伤了?
那个远离的光点是什么?
这一切,对他们这艘正在死去的破船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吗?
他不知道。
他回头看向昏迷的星语,看向其他如同雕塑般蜷缩着的同伴。
即使追猎者暂时离开了,即使样本舱的反击造成了某种干扰……他们依旧没有能源,没有动力,没有希望。
他们依旧在等死。
只是死之前,可能……暂时不会立刻被猎杀者追上了?
这算是……好消息吗?
小林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苦笑,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根本不听使唤。
他靠在冰冷的舱壁上,闭上眼睛。
等待。
除了等待,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等待氧气耗尽,等待体温流失,等待意识沉入永恒的黑暗。
或者……等待另一个,比死亡更糟糕的……
“变化”。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和缓慢的窒息中,继续流淌。
不知又过了多久。
突然——
滴。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这死寂中异常清晰的电子提示音,从控制台的某个角落响起。
不是之前屏幕的噪音,也不是维生系统的警报(那些警报早就因为能源不足而沉默了)。
而是……某种设备被激活的提示音?
小林猛地睁开眼睛,看向声音来源。
是那个之前连接过样本舱数据线、后来又因为能量冲击而熄灭的古老备用接口旁边……一个小小的、几乎被遗忘的、独立的信号状态指示灯。
那个指示灯,此刻正亮着稳定的绿色!
绿色,通常代表……连接正常?信号接收中?
可是,他们连接着什么?
样本舱已经灰飞烟灭了。
数据线也断了。
那这个指示灯……
就在小林困惑之际——
滋啦……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后,一个断断续续、极其微弱、但比之前样本舱通讯清晰得多的声音,从驾驶舱一个几乎报废的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嘶……未知……幸存单位……请回应……”
“……这里是……联盟……紧急反应舰队……先遣侦察单元……”
“……我们……检测到该区域……异常能量爆发……及……微弱的……联盟旧式信号特征……”
“……如果你们能收到……请……尽可能……发出……定位信号……”
“……重复……这里是联盟……我们在附近……请回应……”
联盟?!
紧急反应舰队?!
先遣侦察单元?!
这几个词,像一道道惊雷,劈开了驾驶舱里凝固的死亡寂静!
所有还活着的人,几乎同时猛地抬起了头,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狂喜、恐惧、怀疑和最后一丝疯狂希望的光芒!
联盟的船?!
在附近?!
听到了样本舱最后的信号(或者他们之前拼凑的漂流信标?),找过来了?!
“回应!快回应!”小林不知从哪里爆发出力量,几乎是扑到了那个还有绿灯指示的接口旁,对着一个早就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通讯麦克风,嘶声力竭地喊了起来:“这里是‘磐石三号’基地撤离船!我们在这里!我们需要救援!重复!我们需要紧急救援!”
他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尽管声音嘶哑破碎,尽管不知道信号是否能传出去。
其他人也挣扎着围拢过来,用尽最后力气,敲打着舱壁,制造着微弱的震动,仿佛这样就能增加被发现的几率。
星语依旧昏迷着,对周围的剧变毫无反应。
只有她左臂皮肤下,那几乎完全黯淡的金银纹路,在众人激动的呼喊和敲打声中……
极其微弱地……
又“闪烁”了一下。
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又仿佛,只是最后一点能量的无意识消散。
驾驶舱里,希望与绝望,生与死,在这冰冷的黑暗中,发出了最后的、嘶哑的……
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