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三号”基地,地下深处,代号“静默之间”的特殊隔离舱。
这里与星语那堆满仪器、闪烁着数据流的“熔炉”实验室截然不同。没有冰冷的金属墙壁,取而代之的是“守灰者”带来的那种温润的、带有能量调节功能的编织物,从天花板到墙壁完全覆盖。地面上绘制着一个复杂的暗红色圆形阵列,线条并非简单的几何图形,而是由无数细小的、仿佛呼吸般明灭的符文连接而成,散发着极其微弱但稳定的暖意。
空气里弥漫着之前提到的那种清淡草药熏香,光线来自阵列边缘柔和的地灯,以及悬浮在中央的几个拳头大小、散发着乳白色微光的晶石——据说是“守灰者”用于稳定精神和构筑屏障的“安神石”。
八岁的埃罗,穿着一件特制的、绣有更多防护符文的灰白色小袍子,坐在阵列中央的一个软垫上。他看起来有些紧张,小手无意识地捏着衣角,但眼神里也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好奇和认真。他的两位导师,一男一女,分别盘坐在他左右稍后方的位置,闭着双眼,双手虚按在身前的阵列线条上,与整个“静默之间”的能量场保持着深度的连接,构筑起一层肉眼不可见的精神防护屏障。
陆沉、星语、情报主管,以及“守灰者”的族长和记述者,站在隔壁的观察室中,通过特殊处理过的单向观察窗和一系列只监测能量波动、不涉及具体思维内容的生物读数屏幕,关注着里面的情况。
“埃罗,放轻松。”女性导师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话器传来,温和而平稳,“就像我们练习的那样。你不需要‘寻找’什么,只是让自己像水面一样平静。如果有什么‘声音’或‘感觉’自然浮现,不要害怕,也不要抓住不放,让它流过,然后悄悄告诉我们就好。记住,我们就在你身边。”
埃罗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慢慢闭上了眼睛。
观察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星语紧盯着能量波动监测屏幕,上面显示着埃罗微弱的生物电场和“静默之间”整体能量场的状态。陆沉则看向族长。
族长苍老的面容沉静,低声道:“‘心之眼’的开启,并非凝视,而是接纳。孩子的心灵相对纯净,屏障也薄,更容易接收到那些……弥漫在空间中的、被常规感知忽略的‘回声’。但正因如此,也更需小心。那些回声,有时并不仅仅是被动的信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隔离舱内一片寂静,只有能量场那几乎不可闻的细微嗡鸣。埃罗小小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五分钟。十分钟。
监测屏幕上的曲线平稳得近乎一条直线。
就在陆沉几乎以为这次尝试不会有任何结果时,埃罗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
几乎同时,生物电场读数出现了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小涟漪。而“静默之间”整体能量场那稳定的暖意,似乎也极其短暂地“波动”了一下,仿佛被一滴看不见的水珠滴入。
“他……感觉到了什么。”女性导师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快。
“是什么,埃罗?”男性导师轻声问。
埃罗的眼睛依然闭着,小嘴微微张开,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声音……变了……”
“什么变了?”
“……‘沙沙’声……好像……散开了一点……”埃罗的声音带着困惑,他似乎在努力分辨一种极其模糊的感受,“又好像……多了一点……别的……很轻很轻……像……灰尘落在蜘蛛网上……”
蜘蛛网?这个比喻让观察室里的众人都心中一凛。
“能感觉到‘网’在哪里吗?或者那些‘灰尘’?”导师引导着。
埃罗的小脑袋轻轻摇晃,眉头皱得更紧,似乎在承受某种无形的压力。“……到处都是……又好像……不在……这里……”他的表述开始混乱,这是感知过载或受到干扰的征兆。
“很好,埃罗。停下来。慢慢把感觉收回来,就像退潮一样。”女性导师立刻说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
两位导师同时加强了精神屏障的输出。观察室里,能看到代表屏障强度的能量读数陡然上升。
埃罗紧绷的小脸逐渐放松,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平复。几分钟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有些迷茫,但很快聚焦,看向身旁的导师,小声说:“……没有了。”
“你做得非常勇敢,埃罗。”女性导师露出温和的笑容,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孩子被带出隔离舱,进行必要的休息和能量补充。观察室里,气氛却变得异常凝重。
“他感知到的变化……‘沙沙’声扩散,出现‘灰尘落网’的感觉。”记述者看着记录下来的埃罗的描述,脸色严肃,“这很可能印证了我们的猜测——那个发出‘沙沙’声的‘网络’或者‘存在’,其活动范围或感知触角,正在扩大。而那些‘灰尘’……”
“会不会就是‘幽影’?”星语插话,眼中闪烁着分析的光芒,“埃罗无法定位,感觉‘无处不在又不在任何一处’,这和‘幽影’那种拟态潜行、难以被常规手段捕捉的特征很像!如果‘幽影’是那个网络的‘节点’或‘触手’,那么埃罗感知到的,可能就是这些‘触手’在活动,或者在进行某种信息交换!”
“而他说声音‘变了’,‘散开了一点’……”情报主管顺着思路往下推,“结合‘启明星’号在碎石带遇袭,以及我们基地外围监测到的‘毛刺’信号……会不会意味着,这个‘网络’正在调整它的‘关注点’或者‘部署’?从之前可能更关注‘暗涡’区域(紫晶与饥噬者的冲突),开始向更广阔的区域,包括我们基地周边,扩散它的‘感知’或‘触手’?”
这个推论,让所有人后背发凉。
一个隐秘、庞大、高度协同,并且正在主动扩张的敌对网络?这比单一的、强大的个体敌人可怕得多!
“如果这个网络真的存在,并且以‘幽影’为触角,”陆沉沉声道,“那么它的目的绝对不仅仅是侦察或干扰。它一定有更大的图谋。收集数据?测试反应?还是……为某种更庞大的行动做准备?”
族长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古老的沧桑:“在古老的警示歌谣碎片中,有过类似的隐喻:当‘无形之网’开始收紧,往往意味着‘捕猎者’已经完成了对猎场的标记和包围。”
捕猎者?猎场?
“我们……”星语的声音有些干涩,“就是那个‘猎场’吗?”
没有人能回答。
但埃罗那孩子气却无比精准的比喻——“灰尘落在蜘蛛网上”——却像一枚冰冷的钉子,敲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他们可能早已不在安全的旁观席上,而是已经落在了那张无形、巨大、正在缓缓收紧的蛛网之上。
“立刻将这次感知结果,整合进所有威胁模型。”陆沉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语气斩钉截铁,“加强对基地周边所有频段、所有类型背景扰动的监控分析,尤其是那些微弱、离散、看似随机但可能蕴含规律的点状信号。通知所有侦察和巡逻单位,提高警惕,遭遇任何无法解释的微小异常,立刻上报,不得以‘设备故障’或‘背景噪声’轻易忽略。”
他看向星语:“你的动态干扰模块,不仅要考虑对抗已知的‘幽影’攻击模式,还要加入对‘网络化通信’可能特征的干扰预案。我们需要扰乱它们之间的联系,哪怕只是暂时性的。”
最后,他看向族长,郑重地说:“感谢你们和埃罗的勇气与帮助。‘心之眼’看到的东西,虽然模糊,却可能比我们最先进的传感器更早地触及真相。请务必确保孩子们的安全。这样的‘倾听’……暂时停止,直到我们建立起更完善的风险评估和防护措施。”
族长点了点头:“我们明白。‘倾听’黑暗,本身就需要光明的守护。我们会做好准备。”
会议结束,众人带着沉重的心情和更紧迫的危机感离去。
陆沉独自留在观察室,看着空荡荡的“静默之间”。那些柔和的光线和温暖的阵列,此刻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寒意。
一场无声的对话刚刚结束。
对话的一方,是一个懵懂的孩子,用他稚嫩的心灵作为天线。
另一方,则是潜藏在黑暗深空中、难以名状的巨大存在,或者它那无处不在的“蛛网”。
他们刚刚,第一次捕捉到了那“蛛网”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动。
而这颤动意味着什么,无人知晓。
只知道,他们必须更快地行动起来,在这张网完全收紧之前,找到挣脱的办法,或者……找到织网者的弱点。
时间,似乎比想象中,更加紧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