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两人从王凤仪家中一同出发,直奔赤柱惩教所,递交探视王冬的申请。
手续办得极快。有“鬼见愁”这层关系压着,赤柱方面连排队都免了,填完表、核完身份,当场就有人领他们穿过铁门,往会客室走。
王冬被管教带出来时,囚服还略显宽大,脸上泛着久不见光的苍白,但眼底分明跳着光——直到他一眼扫见坐在王凤仪身旁的刑天。
那点光倏地熄了。他脚步一顿,眉心拧紧,目光沉沉钉在刑天脸上。
全兴社坐馆,怎可能不认得东星社団龙头“猛犸”?江湖上叫得最响的几个名字里,“刑天”排前三。
“爸爸,最近还好吗?里面没人难为你吧?”王凤仪已站起身,边说边朝王冬伸手,“对了,我给您介绍下,这位是……”
话没落地,王冬抬起左手,轻轻一挡。
“不必介绍了,我认得。”
他缓步上前,灰白头发在顶灯下泛着微光,右手伸得笔直:“没想到在这儿还能碰上东星的龙头。刑先生今天来,不是为兴师问罪的吧?若小女有冒犯之处,我这个老豆替她赔个不是——还请刑先生网开一面。”
语气硬邦邦的,像块没焐热的铁。防备写在每道皱纹里,戒意比镣铐还沉。
换谁也得这么想:刚进牢门没几天,另一个字头的老大就带着自己女儿登门,哪能不往最坏处琢磨?
“爸爸……”
“大人讲话,你少插嘴。”
王凤仪刚启唇,又被截断。
刑天却只笑了笑,伸手稳稳握住王冬的手:“王先生,我今天来,不是以东星龙头的身份。”
“哦?”
刑天侧眸看了眼王凤仪,嘴角微扬,随即微微欠身,鞠了一躬:“我是陪阿凤,以晚辈之礼来见您的。”
“你……”
王冬瞳孔一缩,喉结动了动,终于迟了一拍,听懂了这话的分量。
他猛地转头看女儿——王凤仪正偏着脸,耳根透红,睫毛垂得极低,手指无意识绞着裙角。
老父亲的心,轰地一声,炸开了。
“等等!等一下!”
他抬手挥了挥,像要赶走什么幻觉,慢慢坐回椅子,呼吸略沉,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自己那个向来嫌黑道脏、躲社团远的女儿,竟跟香江最大字头的坐馆牵上了手?!
更要命的是——
人家长得俊,女儿生得俏,站一块儿,竟真像画报里裁下来的。
他前脚刚把全兴社和名下公司全权托付给王凤仪,后脚这丫头就领回个家底更厚的男朋友?
这算哪门子事?强强联手?还是——胳膊肘早拐弯了,打算把整个盘子当聘礼,一并抬进门?
好一阵沉默。
王冬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两秒,又落回刑天身上,斟酌片刻,开口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真正想问的,是“在我进去之前,还是进去之后”。
可这话太扎,他没明说。
好在,王凤仪听懂了。刑天也听懂了。
王凤仪重新在刑天身边坐下,声音平而稳:“爸爸,您进赤柱以后,公司和社团,全乱了套……”
接下来半个钟头,她把何世昌如何叛变夺权、怎样设局暗杀阿威、私运军火、甚至逼她就范的经过,一句不漏,全讲给了王冬听。
每一条,都像重锤砸在他心口。
何世昌是他亲手挑中、手把手带出来的副手。
结果连自己落网,都是那人布的局——活脱脱一出“农夫与蛇”。
听到女儿差点被强占那节,王冬太阳穴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咔响。
倘若此刻何世昌就在眼前,他怕是真敢抄起椅子砸过去。
而当王凤仪说到刑天如何出手、如何稳住局面、如何帮她理清账目、弹压旧部时,王冬望向刑天的眼神,终于松动了。
不是疑心尽消。而是……
东星和全兴社之间,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真要动全兴社,东星压根儿犯不着绕这么大弯子。
要说刑天另有所图——那顶多也就是图王凤仪本人。
毕竟,拿下一个姑娘的心,最省力的法子,就是先让她心甘情愿靠过来。
可换个角度看:一个男人肯费这么多心思、搭这么多人脉、冒这么大风险,就为走近她、护住她、稳住她……这本身,不就已经说明了分量?
至少,他是真把她当回事,不是玩腻了就甩手走人的浪荡货。
那种人,连多编一句谎都嫌累。
等王凤仪把前因后果说完,王冬没吭声,只盯着桌面,烟灰积了半截也没弹。
“所以,你们今天来,是想让我点头——让东星派人进来,以职业经理人的名义,替全兴社管事?”
老江湖就是老江湖。一天之内听了一堆炸耳朵的消息,他仍能一把攥住要害:这趟,不是来通报,是来定调的。
“伯父,我摊开讲:我身边不止阿凤一个女人。但我敢拍胸脯说,她跟我,绝不会半途散场。”
“您不信,尽可以查。我刑天不是见个女人就扑上去的主,更不是上了床就翻脸不认账的混账。”
“至于全兴社跟东星怎么走下一步——实话说,可能听着刺耳:并入东星,才是对底下兄弟最实在的交代。”
“香江的江湖,我正在一寸寸收拢。将来,整个地界,只剩一个字头,就叫东星。”
“大的,我亲自收拾;小的,我不屑动手——光是断他们财路、卡他们生意,就够他们自己散架。”
木已成舟。
王冬心里清楚,这事再无回旋余地。尤其看见女儿倚在刑天身侧,眼波温软,眉梢带笑,像一株终于寻到依附的藤蔓——他还能说什么?
“小子,我撂句硬话:你要是敢亏待我女儿,我这条老命,豁出去也要跟你算清这笔账!”
探视铃响前三分钟,王冬甩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刑天只是笑了笑,没接腔。
等赤柱的差人把他带走,王凤仪才轻轻拉了拉刑天袖口:“天哥……我爸刚才,就是怕我吃亏,你别放在心上。”
“那可不行。”
刑天眼尾一挑,三分促狭,一手揽住她腰,凑近半寸,声音低得发烫:“人都被我拐跑了,还敢放狠话?我现在就欺负你,看他能拿我怎么样。”
“哎呀——你……”
王凤仪耳根霎时烧透,推他肩膀,纹丝不动。抬眼一扫,两个穿制服的差人正往这边瞄,顿时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有人看着呢……”
“看就看,抱自己老婆,又不偷不抢。”刑天斜睨一眼,浑不在意。
终究还是松了手,改牵她手指,起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