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送箱落地的闷响在主控室回荡。
合金打造的箱体泛着金属光泽,边缘处还冒着丝丝白气,那是液氮冷却系统在维持内部温度。
这个东西刚从国家生物安全最高等级的冷库里提出来,由三名全副武装的警卫护送。
陈实先走上前,呼吸有些粗重。他伸出手,隔着特制的防护手套,摸了摸冰冷的箱体。
“这就是那个家伙?”
郑国锋凑了过来,脸色比刚进门时还要难看。他看着那个箱子,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深深的忌惮,甚至是……一种面对天敌时的无力。
“代号GLI-V。”
郑国锋的声音有些发颤,“胶质母细胞瘤第五代变异株。十年前在西南边境发现,是从一个被毒蛇咬伤却全身器官枯竭的非法入境者大脑里提取出来的。”
他转向江辰,语气里带着警告。
“这东西在实验室里杀死了超过一千只实验鼠。所有的靶向药,所有的化疗试剂,甚至是高能射线,在它面前都成了营养品。它会学习,江辰。你投喂药剂,它就进化出抗性。它是我们目前见过的,最完美的杀手。”
实验室里的气氛骤然降到了冰点。
那些年轻的研究员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在这个圈子里,GLI-V就是一个诅咒。它被称为“上帝的擦除器”,专门用来抹除那些不该存在的生命。
“拿这个做实验?这不叫实验,这叫自杀。”
人群中传来一声低语。
高远站在角落,手指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死死攥着。他在等待,等待江辰在面对这个怪物时露出恐惧。只要江辰退缩,他发出去的那条信息就会变成砍向这个“华夏图腾”的第一刀。
江辰却往前迈了一步。
他没穿那身厚重的防护服,只是穿着简单的白大褂,洗得发白。
“打开它。”
江辰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动。
警卫看向陈实先,老院士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咔哒。
气压阀门开启,一团浓郁的白雾瞬间弥漫开来。随着机械臂的缓缓升起,一个小小的、透明的试管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试管里,有一团灰白色的、半透明的粘稠物质。它们并没有静止,而是在缓慢地、有节奏地收缩。
江辰走到显微镜前,将载玻片接过来。
【叮!检测到极端危险生物样本!】
【职业技能:生命洞察,已自动激活!】
江辰的视野变了。
那些原本在显微镜下模糊的阴影,在他眼中变成了一个宏大的世界。
那不是一团杂乱无章的细胞,而是一个戒备森严的堡垒。每一个GLI-V细胞,都披着一层厚厚的蛋白质装甲,那是用来防御免疫系统的伪装。它们的触须在液体中疯狂掠过,寻找着一切可以掠夺的资源。
江辰甚至能“听”到它们发出的低沉嗡鸣。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饥饿。
“真漂亮。”
江辰低声赞叹。
主控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郑国锋瞪大了眼睛,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漂亮?
他研究了这东西十年,每天在显微镜下看到的是毁灭,是死亡,是那些被它吞噬的脑组织变成的一滩烂泥。他恨不得用火把这东西彻底烧成灰烬,而这个年轻人居然说它漂亮?
“你疯了?”
郑国锋往前跨了一步,指着屏幕上的红色阴影,“你知道它每秒钟会制造多少毒素?你知道它在人脑里蔓延的速度?”
江辰转过头,看着郑国锋。
“郑老,你看它的结构。每一个突触的延伸,都是为了在最短路径内获取能量。它这种近乎艺术的排列方式,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在最极端的环境下活下去。”
江辰的目光在屏幕上划过,“它没有混乱,它比我们要严谨得多。它在恐惧,郑老。因为它在整个身体里是异类,所有的系统都在排斥它,所以它才拼命地扩张,想给自己建一个安全区。”
郑国锋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种逻辑……这种看待生命的方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江辰没理会众人的表情,他走到实验室的操作台前。
他没有去碰那些价值数亿的自动化滴管,也没有启动基因测序仪。他从架子上拿出一个最普通的培养皿,几支透明的试剂。
江辰的手很稳。
那种稳,让陈实先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仿佛看到了一座巍峨的大山,在这一刻压在了操作台前。
江辰的脑海中,两个身影在重叠。
那是手持手术刀,被称为“肝胆之父”的吴孟超;那是对解剖结构了如指掌,被誉为“外科之父”的裘法祖。
吴孟超院士的传承,给了他洞悉细胞代谢路径的能力。
裘法祖院士的传承,给了他剥离混乱、重塑秩序的直觉。
江辰拿起一支蓝色的试剂,里面是高纯度的葡萄糖酸钙,然后又加入了一点点用于调节渗透压的生理盐水。
他在调配。
动作娴熟得像是在家里冲一碗藕粉。
“他在干什么?那是什么?生理盐水?他打算用盐水咸死GLI-V?”
一个研究员忍不住小声问。
“胡闹!简直是胡闹!”
郑国锋气得胡子都在抖,“他这是在亵渎科学!这种级别的病毒,必须在基因实验室里通过分子束进行定向打击,他居然在……他在和面吗?”
江辰依旧没抬头。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一滴正在融合的液体上。
在他的【生命洞察】中,这滴液体不再是化学物质的堆砌,而是一个充满诱惑的陷阱。
“既然它想活,那就给它一个不用杀戮也能活下去的希望。”
江辰喃喃自语。
他将试剂瓶里的一滴透明液体,轻轻滴入载玻片上的GLI-V样本中心。
那一滴水珠落下。
主控室的巨大屏幕上,画面被放大了两千万倍。
所有人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都停了。
原本,那些像饿狼一样的V型细胞,正在疯狂撕咬载玻片上的营养基质。它们的触须像尖刺一样,把周围的一切都搅得稀烂。
那是杀戮的战场。
可当那一滴“诱导剂一号”触碰到液面的一刻。
那些狂暴的红光,突然僵住了。
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感受到了大海另一头的诱惑。
最中心的一个GLI-V细胞,猛地收缩了一下。它那原本用来攻击的触须,竟然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注视下,缓缓地、试探性地……转了一个弯。
它在“回头”。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成千上万个代表死亡的红色光点,在这一刻,整齐划一地停止了扩张。
它们不再向外围的健康模拟区域冲锋。
它们像是一群被驯服的野兽,开始疯狂地朝着那滴诱导剂所在的方向聚集。
“它们……它们在改变方向?”
陈实先往前凑了几步,眼镜差点撞在屏幕上。
“不,它们不是在转向。”
江辰的声音在死寂的实验室里响起,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它们是在……请求入场。”
屏幕上。
那滴被郑国锋嗤之以鼻的“盐水”,正散发出一种温和的蓝光。而那些被称为“万癌之王”的魔鬼,正前赴后继地冲进蓝光里。
原本狰狞的红色,在接触到蓝光的一刻,开始慢慢褪色。
一种微弱的、却充满生机的翠绿,从中心点开始蔓延。
高远手心里的微型设备,在那一刻发出了极其微弱的震动。
他看着那一抹绿色,脸色煞白。
他发出去的信息里写着:【江辰即将失败】。
可现在,这个世界似乎在他面前裂开了一条缝。
郑国锋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那片载玻片。
那是他斗了十年的敌人。
那些敌人,现在正乖巧得像是一群回家的孩子。
“这不可能……”
郑国锋呢喃着,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迷茫。
江辰放下试管,转过身。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发白。
【英魂传承进度:15%……】
【系统警告:融合多位医圣意识对脑部负荷过大,建议立即休息!】
江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看着那群已经完全停止攻击的细胞。
“这只是开始。”
江辰看向陈实先,“陈老,我需要更有侵略性的样本。这些GLI-V,还太温顺了。”
实验室里。
死寂依旧在蔓延。
但这死寂中,已经多了一些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那是旧时代的科学观,在这一刻崩塌的动静。
“准备……第二组实验。”
陈实先站直了身体,他看向江辰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一个英雄,而是在看一个正在改写生命法则的……神。
而江辰只是平静地换了一副手套。
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下一个试验台。
那里,放着目前世界医学界最顶尖的难题。
但在江辰眼中,那不过是又一群走失的孩子,正在等待归家的路。
主控室的屏幕上,那一抹绿色越来越亮。
它像是这片黑暗实验室里唯一的一盏灯。
照亮了死亡。
也照亮了,从未有人踏足过的新世界。
“通知医疗部。”
江辰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心头一震。
“让他们准备好病理室。既然诱导成功了,我们就给这些‘王者’,开一扇门。”
高远在黑暗中默默删除了刚才发出的信息。
他的手指在颤抖。
他知道,b计划还没开始,就已经胎死腹中了。
因为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名为“神农”的项目组中,江辰……已经成了唯一的、至高无上的真理。
无论那些细胞是什么。
无论那些病痛叫什么名字。
在江辰面前。
它们都只能,俯首称臣。
实验室的自动门缓缓开启。
冷风吹过。
江辰站在光影交界处。
他的背影,像是一道不容逾越的关口。
身后,是人类千年的绝望。
身前,是万世开太平的曙光。
“既然要做。”
江辰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凌厉。
“那就给全人类,做一个了断。”
这一刻。
直播间外的十四亿人。
全世界的目光。
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在等待。
等待那一扇被封锁了数千年的、关于永恒健康的门。
被这个年轻人,亲手推开。
“细胞投诚……”
郑国锋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他看着那一抹翠绿。
突然间,这位倔强了一辈子的老院士,眼眶红了。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些死在手术台上的病人的影子。
看到了那些无力回天的夜晚。
现在。
这些影子,都在江辰的这滴药水里,慢慢消散。
“历史……”
陈实先握紧了拳头。
“正在被重写。”
是的。
重写。
用一种最朴素、却又最伟大的方式。
江辰拿起了下一支试剂。
他的动作依然很慢,很稳。
但他每动一下,这个世界,就离那个恐怖的噩梦,远了一步。
这就是华夏的筋骨魂。
在绝境中求生。
在毁灭中,再造苍穹。
实验台上的灯光,将江辰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在这一刻。
仿佛与那数十位医圣的灵魂,彻底重叠。
他们,都在看着。
看着这个年轻人,完成他们未竟的宿愿。
看着这个盛世。
再无病痛。
再无别离。
那一滴诱导剂。
滴落在载玻片上。
也滴落在了,人类的命运长河之中。
溅起的。
是足以掀翻整个旧世界的浪花。
江辰转过身。
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眼前的实验室。
看向了更遥远的、那个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未来。
“下一个职业。”
江辰在心里轻声说。
“我会,做得更好。”
但他知道。
现在的他。
已经在那条名为“神农”的路上。
踏出了,最坚实的第一步。
全世界。
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