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肃清边境、擒获元凶的功绩与满身风沙,周虎与林睿颖回到了京城。
尚未好好休整几日,祁玄戈便将二人召至威远侯府的兵器坊。
坊内炉火正旺,锤击声叮当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煤炭与金属混合的独特气味。
祁玄戈拿起一杆制式长枪,在手中掂了掂,眉头微蹙:
“边境此次生乱,除却内鬼作祟,现有军械在某些情形下,也显笨重迟滞。陛下有意革新武备,你二人,一个深知战场实用,一个通晓格物数理,正好合力,看看能否将这枪,改进一番。”
林睿颖眸光微亮,这无疑是个极富挑战且意义非凡的差事。
他几乎是立刻便应了下来,回到书房便埋首于各类前人笔记、工匠图谱之中,时而凝神演算,时而提笔勾画,烛火常常亮至深夜。
数日后,他捧着一卷墨迹未干的全新图纸,找到了正在武馆督促弟子练功的周虎。
“你看看这个。”林睿颖将图纸在院中石桌上铺开,上面线条繁复而精准,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与说明。
“我将枪头重量削减两成,以精钢替代部分熟铁,保持锋锐的同时,提升了出枪速度。枪杆依旧用白蜡,但在握持处增加了细密的防滑螺纹,汗湿血浸亦不易脱手。”
“同时,速度提升所带来的穿透力,足以弥补重量减轻的损失,更利于骑兵突刺与长久作战。”
周虎放下玄铁枪,凑过去,粗大的手指在图纸上那轻盈的枪头处点了点,又摸了摸那螺纹的示意图,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拿起旁边一杆训练用的长枪,比划了几下,摇头道:“不行!这枪头太轻了,飘!遇上披了双层铁甲的蛮子头目,怕是连皮都蹭不破!战场上,有时候就得靠这股子沉劲儿,一力降十会!你这花花绕绕的理论,顶个屁用!”
林睿颖见他看也不细看便全盘否定,心头火起,声音也冷了下来:
“莽夫之见!只知一味加重,士卒臂力有限,久战必疲!速度才是关键!你可知枪头轻量化后,同等力道下……”
“我不懂你那套鬼画符!”周虎不耐烦地打断他,声音也拔高了八度,“老子就知道,这玩意儿上了战场不顶用!花架子!按你这图造出来,才是害人性命!”
他说着,越看那图纸越觉碍眼,竟是伸手一把抓过,“刺啦”一声,将那凝聚了林睿颖数日心血的图纸,从中撕成了两半!
纸张撕裂的声响,异常刺耳。
林睿颖看着那飘落在地、已成废纸的两片图纸,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猛地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愤怒与心痛,声音因极致的情绪而微微发颤:“周虎!你……!”
他气得一时语塞,冲上前一把揪住周虎的衣襟,“你可知我画了多久?改了多少遍?!你凭什么……凭什么说撕就撕!”
周虎也正在气头上,反手攥住他的手腕,吼道:
“就凭老子在战场上拼过命!凭老子知道什么样的枪才能杀人保命!你这书生,懂个锤子的打仗!”
在兵器坊外的院子里扭打在一起,当然,更多的是泄愤般的推搡与拉扯,而非真要以命相搏。
周围的工匠和武馆弟子看得目瞪口呆,无一人敢上前劝阻。
这场争执最终不欢而散。图纸的碎片孤零零躺在地上,沾了尘土。
是夜,月凉如水。
周虎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似的难以入眠。
白日里林睿颖那煞白的脸、泛红的眼圈,总在他眼前晃悠。他烦躁地坐起身,抓了抓头发。
冷静下来细想,那书呆子说的……好像也并非全无道理。骑兵冲锋,速度确实紧要……那防滑的螺纹,若是雨天厮杀,似乎也挺有用……
鬼使神差地,他披衣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外间,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将地上那两片图纸碎片捡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在桌案上拼好。
看着那精细的线条和标注,他沉默良久,然后翻箱倒柜找出不知何时剩下的半罐浆糊,就着昏暗的油灯,笨拙地、一点一点地将图纸重新粘合。
粘好后,他看着空白处那道难看的裂痕,想了想,又摸出炭笔,在旁边空白处,依着记忆里林睿颖画过的小老虎模样,歪歪扭扭地画了几只,试图“弥补”。
而另一间房内,林睿颖同样毫无睡意。
他坐在书桌前,盯着跳跃的烛火,脑海里回响着的却是周虎那句“一力降十会”。
他拿起另一张废弃的草稿,眉头紧锁。
或许……那莽夫并非全然的胡搅蛮缠?
对付重甲,穿透力确实至关重要……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在草稿上重新勾勒起来,将枪头的形状修改得更为尖锐、狭长,如同毒蜂之刺,专注于破甲效能。
翌日清晨,两人在祁玄戈的书房外不期而遇。
眼底均带着一丝未曾休息好的青黑,神色间都有些不自然的别扭。
祁玄戈看着同时递到面前的两份图纸,微微挑眉。
周虎那份,是昨夜他偷偷粘好的,旁边还添了几只丑萌的小老虎,枪头重量标注旁,被他用炭笔小心翼翼地添注了几个极小的凹槽示意,写着“防滑”。
林睿颖那份,则是崭新的草图,枪头变得异常尖锐,旁边详细备注了针对不同厚度甲胄的穿透力演算过程。
两人看着对方手中那熟悉又陌生的图纸,都愣住了。
“你……”周虎张了张嘴。
“你也改了?”林睿颖几乎是同时开口。
祁玄戈拿起两份图纸,并排放在一起,仔细端详片刻,脸上缓缓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重量适度减轻,辅以破甲尖锋与防滑设计,速度、穿透、稳定,三者兼顾……你们俩这各自偷偷摸摸改了一夜的成果,合在一起,倒像是……天作之合。”
新枪很快依此复合思路打造出来。
周虎拎在手中,只觉得轻重得宜,挥舞起来风声更疾,那防滑的凹槽握持感极佳。
他对着试炼的草人猛地一刺,尖锐的枪头轻易破开覆在前面的皮甲,深入内里。
他收枪回立,转头看向一旁静立的林睿颖,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夸赞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硬邦邦的一句:
“哼……算你……还有点用处。”
林睿颖闻言,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也少了几分往日的尖锐:“彼此彼此。你这蠢货……偶尔也能提点像样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