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维也纳,霍夫堡宫,皇帝书房
壁炉里的火焰驱不散深秋的寒意,更驱不散利奥波德一世心头的冰冷。他手中紧攥着几张来自不同渠道、却讲述着同一噩耗的急报,羊皮纸的边缘已被他无意识地捏得皱褶不堪。
巴黎陷落了。
不是经过惨烈围城后的陷落,不是英勇巷战后的陷落,而是以一种近乎屈辱的、被从天而降的“雷霆”和城内暴动内外交迫下,开城投降的方式陷落。太阳王路易十四,他曾经的对手与盟友,竟如丧家之犬般仓皇东逃,据信已逃往洛林方向,生死未卜。
书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几位核心重臣——首相、外交大臣、陆军大臣、情报头子——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窗外的维也纳,似乎也笼罩在一层无形的阴霾中,往日宫廷的乐声消失了,连麻雀的啁啾都显得刺耳。
“说说吧,” 利奥波德的声音嘶哑而疲惫,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明国人的下一个目标,会是哪里?”
首相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陛下,从他们进军路线和巴黎陷落后的动向看……郑成功的主力并未在巴黎多做停留。他们利用塞纳河及其支流的航运之便,征用和改装了大量船只,正在快速向东转运兵员和物资。同时,其陆师精锐也在以惊人的速度沿大道东进。前锋……前锋可能已经越过马恩河,其兵锋,直指……洛林,乃至阿尔萨斯。” 他顿了顿,补充了那个让所有人不寒而栗的名字,“……莱茵河。”
莱茵河!神圣罗马帝国的西部天堑,帝国与法兰西传统疆域的分界线,也是帝国核心区域——德意志诸邦——最后的屏障之一。
“洛林公爵那边有什么消息?” 利奥波德问,洛林公国是帝国西陲的重要诸侯。
“一片混乱,陛下。” 陆军大臣沉声道,“洛林公爵的军队根本无力阻挡,甚至……有传闻说,公爵本人也在考虑是否要效仿南法某些贵族,与明国人进行……接触。”
“叛徒!都是叛徒!” 外交大臣怒道,但声音里更多的是无力。
“不仅仅是洛林,”情报头子低声补充,他的消息总是最灵通也最令人不安,“荷兰人……阿姆斯特丹和海牙的商人圈子、部分省议会成员,近来活动异常频繁。有迹象表明,他们正在通过汉堡、哥本哈根的中立渠道,试图与明国人建立某种……非官方联系。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还有那些意大利的墙头草!” 首相恨声道,“教皇虽然还在发布谴责异教徒的敕令,但萨伏伊、托斯卡纳,甚至威尼斯,都在收缩兵力,加强边境,摆明了是要置身事外!他们巴不得我们和明国人两败俱伤!”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盟友的背叛、邻邦的冷漠、内部的动摇……巴黎的陷落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波澜暗涌的池塘,激起的不是同仇敌忾的浪花,而是各奔前程的漩涡。
“我们的军队呢?” 利奥波德揉了揉发疼的额角,“帝国议会答应征调的援军,到位了多少?”
陆军大臣的脸上浮现出苦涩:“陛下……巴伐利亚的军队说要防守与瑞士的边境,只派出了象征性的两个团;萨克森人声称要防备波兰方向,迟迟不动;汉诺威……汉诺威更关心他们在北海的商路会不会被明国舰队切断;普法尔茨倒是派了些人,但杯水车薪。真正能指望的,还是我们奥地利自己的军团,以及勃兰登堡-普鲁士选帝侯答应派出的部队。但即使全部集结,在莱茵河一线,我们能凑出的野战兵力,恐怕……恐怕也难以超过五万人,而且装备、训练、指挥……远无法与明军相比。”
五万,对抗可能在巴黎战役后经过补充、士气正旺、且拥有恐怖技术优势的明军主力?每个人心中都升起一股寒意。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战火烧过莱茵河?烧到德意志的土地上?” 利奥波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想起了关于博斯平原战役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描述——从天而降的爆炸,无法抵挡的弹雨,骑兵冲锋的溃灭……
“或许……” 一直沉默的财政大臣小心翼翼地开口,“或许我们可以尝试……谈判?趁着明国人刚刚攻占巴黎,需要时间消化,也面临着漫长的补给线……派遣密使,试探他们的条件?至少……为集结兵力争取时间?”
“谈判?” 利奥波德惨然一笑,“和一群要彻底摧毁基督教世界秩序的异教徒谈判?拿什么谈?帝国的尊严?还是已经被证明不堪一击的军队?”
没人能回答他。窗外,维也纳的天空阴沉沉的,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神圣罗马帝国,这个看似庞大却内部松散的巨人,在来自东方的猛烈冲击下,深藏已久的裂隙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大、蔓延。帝国的核心地带,已赤裸裸地暴露在那柄名为“明”的利剑之下。
同一时期,法国南部,罗讷河谷地,里昂城外
与维也纳的愁云惨雾不同,南法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湛蓝。只是这片“法兰西花园”的土地上,此刻弥漫的并非葡萄的芬芳,而是硝烟未散的气息和一种诡异的、压抑的平静。
里昂,这座罗讷河与索恩河交汇处的繁华都市,巨大的城墙依旧矗立,但城头飘扬的已经不是鸢尾花旗,而是一面简单的白旗,以及一面临时赶制的、写着“顺民”字样的旗帜。城门大开,一队队明军士兵在城门口设卡盘查,秩序井然,并无骚乱。
城外原野上,常延龄的南进纵队大营连绵。与北方主力军团相比,这里的营地少了几分临战的肃杀,多了几分……忙碌。从各地“征集”(或曰接收)来的粮草、酒类、布匹等物资,正被有条不紊地登记、入库。不少随军的文吏和通译,正在与一些穿着体面、但面色谦卑甚至惶恐的当地代表交谈——他们是来自附近城镇、乡村的士绅、商人或低级教士,代表本地前来“输诚”,并商讨“维持地方安宁”及“供应大军所需”等事宜。
中军大帐内,常延龄正在听取各旅统领的汇报,气氛颇为轻松。
“……瓦朗斯已开城,献上粮食八千石,银币五万。当地主教出面保证秩序。”
“阿维尼翁的教皇代表(注:此时阿维尼翁属教皇国飞地)态度暧昧,但承诺约束部下,绝不与我军为敌,并愿意提供过境便利。”
“普罗旺斯地区埃克斯、马赛等城遣使来见,言辞恭顺,唯求免于兵祸。马赛港的商船队已被我方控制。”
“多菲内地区几个主要城堡象征性抵抗后投降,缴获贵族私藏军械、金银若干。”
“我军斥候已前出至格勒诺布尔附近,阿尔卑斯山隘口未见异常大军调动迹象。”
常延龄一边听,一边在地图上做着标记。南进行动出乎意料的顺利。想象中的激烈抵抗几乎没有发生。南法贵族们似乎被博斯平原的惨败和巴黎的迅速陷落彻底吓破了胆,加上与巴黎素来存在的离心倾向,使得“抵抗”在绝大多数地方变成了“谈判”和“有条件合作”。明军强大的武力是后盾,但常延龄严格执行的“打击首恶、争取中间、保护平民、公平交易(以战养战)”策略,也起到了关键作用。对于主动投降、提供补给、维持地方秩序的城镇,明军确实秋毫无犯,甚至偶尔会拿出一些缴获的、于军无用的奢侈品“赏赐”给合作者,这更助长了归附之风。
“意大利方向呢?” 常延龄问。
“萨伏伊公爵加强了边境警戒,但无越境迹象。热那亚、佛罗伦萨的商队反而比平时更活跃,似乎想趁机做买卖。” 负责情报的参谋回答。
常延龄点点头。南法的富庶超乎想象,此次分兵,不仅彻底解决了大军的侧翼之忧和部分补给问题,更以极小代价,将大明兵威深深楔入了法兰西南部,震慑了意大利诸邦。这笔买卖,做得太值了。
“传令各旅,”常延龄下达指示,“继续以营、团为单位,向南、向东清剿残余抵抗,扩大控制区。重点控制罗讷河、索恩河沿岸所有重要城镇、渡口及仓库。对阿尔卑斯山各隘口,加派侦察,确保无虞。与当地合作者保持联系,但需警惕反复。我军在此休整五日,补充完毕,即行北返,向大帅主力靠拢。”
“得令!”
南线的烽火,并未如北线那般炽烈,却以另一种方式,迅速而有效地瓦解着法兰西的抵抗意志,并为明军主力提供了坚实的侧翼保障和物资补充。常延龄的偏师,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在法兰西柔软的腹部,划开了更深、更难以愈合的伤口。
十月下旬,法国东北部,马恩河畔沙隆以东
深秋的寒风卷过收割后的田野,带来了莱茵河方向的湿冷气息。一支规模庞大的军队,正沿着古老的罗马大道和通航河道,向着东方快速推进。
这正是郑成功亲率的主力大军。攻克巴黎后,他并未陶醉于占领欧洲名城的荣耀,甚至没有进行大规模的入城式或长时间休整。仅仅在确保巴黎秩序、留下必要守备兵力并完成物资补充后,他便毫不犹豫地挥师东进。
行军队伍蔚为壮观,却又透着一种异于欧陆军队的高效与肃穆。宽阔的马恩河及相连的运河上,一支由各式大小船只组成的船队正扬帆(或由骡马在岸上牵引)前行。这些船只部分是缴获的法国内河船只,部分是利用随军工匠和就地征集材料临时改造的平底驳船。船上满载着步兵、火炮、弹药以及粮秣辎重。水路运输大大减轻了陆路的负担,加快了人员和重装备的转移速度。
陆路主力则沿着与河道平行、路况最好的主干道前进。队伍井然有序,组织严密。前锋是精锐的骑兵和轻装步兵,负责侦察开路;中军是主力步兵和炮兵,行列严整;庞大的辎重车队殿后,由工兵部队负责维护道路、架设临时桥梁。更令人侧目的是其行军效率——严格的作息、科学的负重分配、沿途预设的补给点(利用占领城镇),使得这支大军每日行进速度远超同时代的欧洲军队。
在靠近前线的一处刚被征用的庄园宅邸内,郑成功正与幕僚们对着地图研判军情。宅邸原主人早已逃亡,只留下空旷的房间和精致的家具,此刻成了临时的统帅部。
“大帅,前锋已过沙隆,未遇有力抵抗。法军残部与洛林公国军队似乎放弃了沿途城镇,正向梅斯方向收缩。” 一名参谋禀报。
“梅斯?” 郑成功看着地图上那座标注着坚固城防符号的城市,“洛林的重镇,也是通往莱茵河方向的重要枢纽。看来,他们是想在这里组织下一道防线,或者,至少拖延我军步伐。”
“飞舟侦察显示,梅斯守军正在加强城防,但城内似乎有混乱迹象,有大量民众向外逃亡。”
“传令前锋,不必强攻梅斯。若其固守,则以一部监视,主力绕城而过,继续东进,目标——萨尔河,而后直逼莱茵!” 郑成功的手指果断地划过地图,“我们的时间不多。必须在维也纳那些诸侯吵出结果、真正集结起一支大军之前,打过莱茵河,将战火烧到德意志腹地!要让恐惧跑在我们的军队前面!”
“是!不过……陆路进军速度虽快,但后勤线是否拉得太长?巴黎新定,南线偏师也未归建。” 另一位参谋略有担忧。
郑成功神色不变:“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粮秣不足,就地征集!南法已入我手,常延龄那边粮食充裕,可令其速调一部分,经索恩河-马恩河水路北运。至于巴黎……留少量精兵,以投降之法军维持治安足矣。此刻,速度就是一切!我们要打乱敌人的一切部署,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决定性的胜利握在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萧瑟的原野和远处蜿蜒的河道:“告诉将士们,加快速度!莱茵河就在前面!过了河,便是德意志!陛下在等着我们的捷报,欧罗巴的命运,将在莱茵河畔决定!”
宅邸外,秋风萧瑟,但水陆并进的洪流滚滚向东的步伐,无可阻挡。巴黎的辉煌陷落,并非终点,而是另一场更大规模、更具决定性突击的开始。明军的兵锋,在欧罗巴惊恐的目光中,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直指那条流淌着无数传说与战争的——莱茵河。帝国的心脏,已能听到那越来越近的、来自东方的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