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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永历:从流亡到万国来朝 > 第306章 王旗卷尘逃 民心暗潮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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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王旗卷尘逃 民心暗潮涌

永历三十六年,八月二十二,波尔多东南,朗贡镇郊外庄园

初秋的阳光本该是丰收的前奏,但今年朗贡镇郊外的葡萄园和麦田,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恐慌之中。泥土路上,几辆装饰着褪色贵族纹章的沉重马车,正被惊慌的仆役和车夫驱使着,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向北驶去。车轮碾过雨后未干的车辙,溅起混着马粪的泥浆,将路边枯黄的草叶染得污秽不堪。

马车窗户不时被掀开,露出几张保养得宜、此刻却惨白扭曲的贵族脸庞。他们频频回头,望向南方天际,仿佛那里随时会冒出喷吐黑烟的东方巨舰或是能飞天的魔鬼。行李架上捆扎的箱子歪斜欲坠,里面塞满了匆忙收拾的银器、珠宝、地契和来不及穿完的华服。

庄园主,一位年过五旬的伯爵,此刻正站在自家庄园那有着高大石柱的门廊下,对留守的老管家做着最后的交代,声音因为急促和恐惧而尖利:“……记住!地窖里那几桶最好的波尔多酒,还有银餐具,能藏的都藏到后山的旧酒窖里去!那些东方野蛮人……天知道他们是什么德行!如果、如果他们真的打过来,你就说……就说主人去巴黎觐见国王了,这里一切都由你做主!稳住那些泥腿子,别让他们趁机闹事!”

“老爷,那今年的租子……”老管家佝偻着腰,脸上写满忧虑。伯爵一家逃走,庄园和田地怎么办?那些靠租地为生的佃户怎么办?

“租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租子!”伯爵不耐烦地挥手,仿佛驱赶苍蝇,“先顾着命吧!等我到了巴黎,禀明国王陛下,集结大军,自然会回来把这些东方人赶下海!到时候……哼!” 他话虽如此,眼中却毫无底气。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经营多年的庄园、葡萄园和远处那些在田间茫然张望的佃户身影,伯爵咬咬牙,转身钻进最后一辆马车,催促着车夫:“快!快走!去佩里格!不,直接去巴黎!”

马车绝尘而去,留下漫天尘土和一片狼藉。老管家望着远去的烟尘,又望望田间那些停下劳作、聚拢过来、脸上交织着恐惧、茫然和一丝隐约怒火的佃户们,深深地、绝望地叹了口气。老爷跑了,把恐惧和烂摊子留给了他们。

这样的场景,在八月下旬的法国西南部,从阿杜尔河口到加龙河流域,不断上演。明军在阿杜尔河口登陆并向东北内陆快速穿插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贵族圈层中传播。恐慌升级成了溃逃。领主、庄园主、镇长、税吏……但凡有些身份和积蓄的,都在争先恐后地收拾细软,抛下领地、职责和子民,向着他们认为更安全的北方——巴黎方向逃去。大道上,贵族逃亡的车队与运送军队上前线的辎重车队混杂,互相阻塞,争吵不休,更添混乱。

同日,午后,波尔多市政厅广场

与庄园和乡间的恐慌不同,波尔多这座西南重镇,此刻正陷入一种诡异的狂热与绝望交织的漩涡。市政厅前的广场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士兵的呵斥声、妇女的哭喊声、儿童的啼哭声、以及市政官员扯着嗓门的宣读声混杂在一起,沸反盈天。

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波尔多市长——一个脸色蜡黄、强作镇定的胖子——正挥舞着一张盖有王室印鉴的羊皮纸,用尽力气喊道:“……奉国王陛下谕令!值此国难当头,异教徒入侵之际,所有身体健康、年龄在十六岁至六十岁的男子,皆有义务拿起武器,保卫家园,保卫国王!保家卫国,人人有责!城中所有铁匠铺、木工作坊,即刻起为城防军服务!所有粮商,必须按市价……呃,按市政厅定价,出售存粮以供军需!”

他每喊一句,台下的人群就骚动一阵。

“征召令!又是征召令!我儿子去年刚被征去北方打仗,再也没回来!”

“凭什么征我们的粮食?今年收成本来就不好!”

“那些老爷们自己坐着马车跑了,却要我们这些穷人去送死!”

“东方人打的是国王和贵族,关我们什么事?”

不满和愤怒的声浪越来越大。维持秩序的士兵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戟矛和火绳枪,但他们自己眼中也充满了疲惫和不安。他们中的很多人,本身就是被强征入伍不久的农夫或工匠。

几名如狼似虎的税吏和军需官,带着士兵,开始冲进广场周边的店铺和民宅,强行“征用”粮食、布匹、车辆,甚至直接抓走符合年龄的男子。反抗是微弱的,往往在士兵的枪托和呵斥下化为无助的哭泣和咒骂。一个试图藏起半袋黑麦的磨坊主被拖到街上殴打;一个死死抱住不肯入伍儿子的老母亲,被粗暴地拉开,儿子被套上破旧的号衣拖走。

恐惧在蔓延,但另一种情绪——对领主、对国王、对这场无妄之灾的怨恨——如同地下奔流的暗火,在屈从的表面下,越烧越旺。人们开始私下议论:为什么国王的军队打不过东方人?为什么贵族老爷们跑得比谁都快?为什么要我们来承受这一切?

八月二十三,阿杜尔河口以北,已被明军控制的巴约讷镇

与波尔多的混乱和周边地区的恐慌形成鲜明对比,被明军占领不过两天的巴约讷镇,却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异样的“秩序”。

镇子入口处,树立着简单的木栅栏和拒马,旁边站着两名手持“永历三十二式”步枪、身着蓝灰色军装的明军哨兵。他们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进出的人,但并不主动盘问或骚扰。栅栏上贴着一张大大的布告,用法文和拉丁文书写,旁边还有简单的图示。布告内容清晰:禁止携带武器入镇;遵守宵禁(日落至日出);有纠纷可至镇公所(现明军临时指挥部)申诉;明军公平买卖,可用银元或铜钱交易。

镇内街道上,行人不多,且大多行色匆匆,低着头,不敢与那些陌生的东方士兵对视。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市集竟然没有完全关闭。几家胆子大的面包铺、肉铺和杂货店半开着门。店外,偶尔能看到一两名明军士兵,在通译的陪同下,指着需要的商品——几块黑面包、一捆蔬菜、几只活鸡——然后从腰间掏出一种大小、成色统一的银币付账。交易过程简短,沉默,但银货两讫。甚至有士兵用生硬的法语词汇询问价格,并在通译确认后,按价付款,分文不少。

镇公所门口,贴出了新的告示,宣布明军将“临时接管”原属逃亡贵族拉瓦尔伯爵的谷仓和酒窖,但承诺“将按合理价格收购民间余粮,以充军需”,并公布了收购价格。价格不算高,但重要的是,告示旁真的摆开了一张桌子,有文吏模样的明军人员坐在后面,旁边放着几口装满新铸“靖海通宝”银元和铜钱的箱子。几个实在是家里揭不开锅的胆大镇民,试探着背来一小袋麦子或几只鸡,居然真的换到了叮当作响的银币。消息悄悄传开,第二天,前来出售少量农产品的人多了几个。

更让当地人迷惑的是,明军似乎对本地平民的财产没有兴趣。他们只进驻了镇公所、教堂(但未骚扰宗教活动)、以及几处明显属于逃亡贵族的空置宅邸。对于普通民居,秋毫无犯。巡逻队经过街道,目不斜视。有醉汉闹事,会被迅速而沉默地制服拖走,并未牵连旁人。

没有预想中的烧杀抢掠,没有奸淫妇女,甚至没有大规模的“征用”(除了对贵族财产)。这种克制,在习惯于战争即意味浩劫的欧洲平民看来,简直不可思议。最初的恐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困惑和隐隐的比较。

小酒馆里,几个老主顾聚在角落,压低声音交谈。

“皮埃尔,你昨天真把鸡卖给他们了?”

“卖了……两只老母鸡,给了我这个。” 叫皮埃尔的农夫从怀里摸出一枚还带着体温的银币,上面陌生的龙纹在油灯下反光,“分量足,成色也好……比上次伯爵管家用来抵租子的那些破烂铜币强多了。”

“他们……真的给钱?”

“真的给了。一句话不多说,称了鸡,按他们告示上的价算了钱,就让我走了。”

一阵沉默。有人灌了口劣质葡萄酒,嘟囔道:“见鬼了……这些东方人,到底想干什么?他们不抢东西,还买东西?”

“也许……他们真的只找国王和贵族的麻烦?” 另一个声音带着不确定的希冀。

“哼,别天真了!这是魔鬼的诡计!为了麻痹我们!” 一个老头警惕地说,“等我们放松警惕,他们就会露出獠牙!”

“可是……” 皮埃尔摩挲着那枚银币,声音更低,“拉瓦尔伯爵逃跑前,可没忘了把粮仓锁死,还派人来催缴今年的‘战争特别税’……我家连下锅的麦子都快没了。”

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酒馆里只听到粗重的呼吸和酒杯放在木桌上的轻响。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这些最底层的农民、工匠和小店主心中发酵。东方入侵者是可怕的敌人,但似乎……和动辄夺走他们口粮、拉走他们儿子、在战败时第一时间逃跑的国王和老爷们,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八月二十四,波尔多东南四十里,迪克斯附近乡村

迪克斯这个交通枢纽小镇,在一天前,被明军第二旅一部前锋,以一次干净利落的突袭占领。守军一触即溃,大部逃散。此刻,小镇已落入明军手中,但战斗的余波仍在乡间回荡。

让·诺尔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佃农,租种着附近一位子爵的几块薄田。子爵一家在听到阿杜尔河口炮声的第二天就匆匆北逃了。昨天,一队溃逃的法军散兵经过村子,抢走了他圈里最后两只羊和地窖里仅存的一点过冬豆子,还差点抓走他十六岁的儿子去“补充兵员”,幸亏儿子机灵躲进了树林。

今天清晨,让战战兢兢地回到被洗劫一空的家里,正对着空羊圈和狼藉的院子发呆,盘算着这个冬天该怎么熬过去时,村口传来了狗吠和一阵整齐而陌生的脚步声。

是军队!又来了!让惊恐地想要躲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一队大约二三十人的士兵出现在村口土路上。他们穿着统一的蓝灰色军装,扛着奇怪的步枪,步伐一致,沉默而迅捷。不是溃兵,是那些东方人!

让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瘫坐在门槛上,闭上眼睛,等待厄运降临。他仿佛已经听到了破门而入的声音,妻女的哭喊,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然而,预料中的灾难并没有发生。脚步声在附近停了一下,似乎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他听不懂的语言),然后脚步声继续响起,渐渐远去。他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只见那队东方士兵正沿着大路快速通过村庄,对路旁破败的农舍和惊恐的村民视若无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他敞开的大门和空荡荡的院子。他们的目标明确,直奔北面通往佩里格的大道方向。

让呆呆地坐了半晌,直到那队士兵的身影消失在道路拐弯处,村里的狗也停止了吠叫。一切都像没发生过,除了他狂跳的心和依旧空荡的院子。

“他们……没进来?” 他的妻子从里屋抖抖索索地探出头,脸上毫无血色。

“没……没有。” 让的声音干涩,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们……就这么走了?”

就在这时,同村的铁匠雅克气喘吁吁地跑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让!你知道吗?迪克斯被东方人占了!”

“上帝啊!” 让的妻子画了个十字。

“可是……” 雅克喘了口气,压低声音,“我有个表亲刚从迪克斯那边逃过来,他说,那些东方人占了镇子,把镇长和税官抓了,但没动普通人家。他们还……还在镇子广场贴了告示,说……说要‘公平买卖’粮食和草料!而且,他们把子爵家的谷仓打开了!”

“打开了?要抢粮?” 让的心一沉。

“不是抢!” 雅克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我表亲说,他们好像在清点登记,还派人守在谷仓门口,不让闲人进去。但告示上说,等清点完了,可能会……可能会拿出一部分,按什么‘公定价’卖给没粮的镇民!”

“这……这怎么可能?” 让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军队占领了地方,不开仓抢粮,反而要卖粮给平民?这是什么道理?

“谁知道呢……” 雅克摇摇头,眼神复杂,“反正,比昨天那些该死的溃兵强!至少……他们看起来有规矩。”

让沉默地望向北方,那是迪克斯的方向,也是子爵老爷、国王军队溃败的方向,如今,又出现了这些行为诡异、难以理解的东方士兵。旧的秩序似乎正在崩塌,而新的、完全未知的规则,正随着这些蓝灰色的身影,一步步迫近。恐惧依然存在,但其中,开始混杂了一丝对旧统治者更深的怨怼,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渺茫的期盼。也许,在老爷们逃跑、国王的军队抢劫之后,这些来自遥远东方的征服者,反而能带来一点点……不一样的活路?

暗潮,在法国西南部的乡村与城镇间,无声地涌动。它暂时还冲不垮恐惧的堤坝,但已经在土壤深处,悄然改变着大地的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