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遥脸上的得意之色渐渐消失了。
他微微张着嘴,似乎想反驳,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眼底那抹充满期待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那位在京师府邸中,日夜期盼着爱子平安归来的崔家主母,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嫡子在这荒山野岭度过余生。
崔遥缓缓低下了头,看着怀里依旧睡得香甜的铁蛋,发出一声极其苦涩的长叹。
他没有再提留在这里的话题。
接下来的日子里,崔遥变得沉默了许多。
他依然会尽心尽力地照顾大家,依然会仔细检查营地的防御机关。
只是那双原本神采飞扬的眼睛里,多了一抹抹不开的沉郁。
好在,这种沉闷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山下的局势,终于发生了变化。
我们在山上苦苦等待了二十余日后,敏秀郎君的队伍终于启动了。
那天清晨,山谷间还弥漫着浓重的雾气。
站在半山腰的隐秘哨位上,我看到远处的旷野上腾起了一阵阵烟尘。
那是大批战马和步卒行进时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号角声隐隐穿透云层,带着肃杀的寒意,传到了这片与世隔绝的荒山之中。
敏秀郎君拔营了。
他带着那支庞大且精锐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着郦城的方向挺进。
我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众人。
营地里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每个人都知道,这支军队的动向,将直接决定我们未来的命运。
为了掌握第一手的情报,我决定下山探查。
崔遥毫不犹豫地要求与我同行。
“我不能总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他看着我,眼神坚定,不容拒绝。
我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两人换上夜行衣,趁着夜色掩护,悄悄摸下了山。
敏秀的队伍并没有直接兵临郦城城下。
他们在距离郦城还有五里的地方,安营扎寨了。
连绵的营帐铺满了大片的原野。
火把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巡逻的甲士来回穿梭,戒备森严。
我和崔遥潜伏在营地外围的一处灌木丛中,屏气凝神。
很快,我们便从那些围在火堆旁烤火的军士口中,听到了最新的战况。
“独孤家那些人还真是硬骨头,居然敢出城来拦咱们郎君。”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军士咬着干粮,含糊不清地说道。
“硬又怎样?还不是被咱们打得屁滚尿流地逃回去了!”
另一个瘦高的军士得意地大笑起来。
我们竖起耳朵,仔细倾听着他们的交谈。
原来,就在敏秀大军逼近郦城时,城内的独孤军出城对峙了。
独孤军的将领在阵前喊话,厉声警告敏秀郎君,让他不要插手原国的内务。
面对独孤军的指责,敏秀郎君的回答可谓是冠冕堂皇。
他说,宇文三房向来与他交好,如今三房有所求,他出于道义,绝不能坐视不理。
听到这个说辞,我心中顿时冷笑一声。
崔遥在黑暗中则直接笑出了声。
我们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敏秀和崔渺早就串通好的借口。
崔渺这个老狐狸,心思果然缜密。
他至今依然没有打出复辟前朝的旗号。
他很清楚,一旦那个名头亮出来,必然会遭到原国各方势力的群起而攻之。
所以,他依然披着宇文三房的外衣,以三房的名义在暗中筹谋一切。
大房因为宜安公主意外随船南下失踪的缘故,暂时退出了权力核心的争夺。
如今在郦城内,与三房形成对峙之势的,便只剩下二房了。
二房当初为留下了宇文图坐镇,幕僚司马恭谋划,同时还有独孤家的守将从旁协助,本是甚稳妥。
这次出城阻拦敏秀的,正是代表二房势力的独孤军。
然而,这场对峙并没有持续太久。
敏秀郎君根本没有多费唇舌,直接下令开打。
北国精锐的铁骑,加上敏秀手下那些悍不畏死的勇士,瞬间便冲散了独孤军的阵型。
独孤军大败,只能狼狈地退回郦城,紧闭城门。
奇怪的是,敏秀郎君并没有乘胜追击。
他没有下令攻城,而是就这样大喇喇地在城外五里处扎下营盘。
他似乎一点也不着急,极其耐心地等待着独孤军再次出城迎战。
可是,一连等了好几天,独孤军都像缩头乌龟一样,死死缩在城内,再也没有露面。
这其中的缘由,让我感到十分疑惑。
独孤军向来以骁勇善战着称,怎么会吃了一次败仗就彻底没了胆气?
直到第二天夜里,我们再次潜伏到营地边缘探听消息时,才终于解开了这个谜团。
“听说城里现在乱成一锅粥了,连个能拿主意的人都没有。”
一个军士正向同伴炫耀着自己打听来的小道消息。
“可不是嘛,那个宇文图,居然跟着南下的船队走了!”
听到这句话,我心中猛地一震。
宇文图南下了?
我脑海中瞬间将所有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难怪!
难怪崔渺敢在这个时候让敏秀发难!
这次,崔渺真的是谋算周全,算无遗策。
他利用宝珠娘子事件,不仅把宜安公主支开了,竟然还把宇文二房的主心骨宇文图也引诱上了南下的船队。
一次船队南下,基本带走了他所有在郦城内的政敌,手段高明。
失去了宇文图的坐镇,目前的郦城内,宇文二房完全是群龙无首的状态。
二房留下的幕僚司马恭,虽然足智多谋,但他终究只是个文官。以他一介书生之力,根本无法在战时带领一支军队,更无法服众。
而独孤家那边的情况,更是糟糕透顶。
独孤家的老将,此刻正在前线苦战,根本无暇他顾。
嫡长子独孤奚,也跟随着宇文图一起,随船南下了。
留在郦城带兵的,是独孤家的二公子,独孤辟。
这个独孤辟,显然是太过年轻气盛,又缺乏实战经验。
他刚一出城,就吃了个大败仗,锐气尽失。
如今,原本外表看起来强悍无比、不可一世的宇文二房,竟然面临着一个极其尴尬的绝境。
他们连一个能真正带兵打仗、稳住军心的武将都凑不出来!
想通了这一切,我终于明白了敏秀郎君为何如此淡定。
他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在城外悠闲等待的姿态,全都是因为他早就摸清了城内的底细。
他根本不需要强攻郦城,徒增伤亡。
他只需要把军队驻扎在城外,形成一种强大的军事震慑。
这种围而不打的压力,足以让城内群龙无首的二房陷入恐慌与内乱。
同时,他在城外列兵,也是在与城内的宇文三房形成遥相呼应之势。
只要城内的三房趁机发难,里应外合,郦城便会不攻自破。
这简直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死局。
一路上,崔遥的神色都十分凝重。
“二房若是倒了,崔渺的计划就彻底成了。”
“那两座城,就要割让给北国……”
他的语气中透着深深的忧虑。
我没有说话,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
是啊,此事绝不能发生。
回到营地后,我立刻将独孤首领叫到了僻静处。
他见我神色严肃,立刻恭敬地站直了身体。
“娘子,可是有何吩咐?”
我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锐利。
此时,一个大胆到甚至有些疯狂的计划,在我心中渐渐成型。
我缓缓开了口。
“你想不想,以独孤家的身份,带兵去和北国打一仗?”
独孤首领猛地抬起头,整个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