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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山。

山间的雾气缭绕,一层一层地缠绕在半山腰,露水挂在松针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打湿了石阶上的青苔。

玄微子站在台阶上,负手而立,似乎是在这里站了一夜。

这时,紫阳从不远处走了过来,轻声道:“师父,弟子这就下山了。”

“嗯。”玄微子点了点头,微微沉默后,又补充道,“将那颗凶星也带回来。”

“李元吉?”紫阳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您是担心李建成会利用他?”

玄微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看着远处,目光悠远得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

良久后,才缓缓开口:“去吧。”

“是。”

......

洛阳。皇城。

李秀宁牵着马,远远地站在街角,看着那扇高大的宫门。

门口站着两班守卫,目光锐利,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琉璃瓦上,反射着金光。

她在这里站了有一会儿了。

这几日着急赶路,她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衣裳还是那身粗布衣裳,头发散乱,脸色憔悴,嘴唇干裂,看起来和街上的乞丐没什么两样。

但她不在乎这些。

李秀宁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那叠信。

那些沾着血迹、边角卷曲的草纸,被她贴身收着,一路上拿出来看了好几次,每次看完又折好放回去。

现在,是时候交出去了。

随后,她便深吸了一口气,牵着马走了过去。

“站住!”一个甲士横枪拦住她,“皇城重地,闲人止步!”

李秀宁立刻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慌张,也没有畏缩,只是郑重地将怀中的信纸取出,声音十分沙哑:“这位军爷,这里有虎威王给陛下的信。烦请转交。”

甲士一愣。

虎威王?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粗布衣裳,满脸风霜,看起来像个逃难的农妇。

但她的气质,不卑不亢,目光沉静,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你是何人?”甲士问。

李秀宁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将信纸塞到了他的手里。

甲士低头看了一眼那叠纸,看见了上面的字迹,看见了那些暗褐色的斑点。

他的脸色顿时就变了——那是血,他不会看错。

“我问你话呢!你是何人?这信从何处得来?”

李秀宁并没有理他,而是快速转身,

“站住!你——”

李秀宁翻身上马,拨转马头。

她的动作很快,快得那个甲士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已经策马跑出了十几步。

“拦住她!”甲士大喊。

门口的守卫立刻骚动起来,有人抽出刀,有人跑过来。

但李秀宁的马已经跑远了,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嗒嗒地响着,转过街角,不见了。

那个甲士捧着那叠信,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追还是不该追。

他再次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纸,下一刻,他的瞳孔便是猛地一缩,

因为——他看见了“臣凌云”三个字!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而后,赶忙对身后的同伴大喊,声音都变了调:“快传进去!快!快!”

那叠信被一层一层地送进去,从宫门到宫门,从侍卫到太监,从太监到内侍省。

每过一道门,接过信的人,脸色都不自觉地发白。

最后,那叠信被送到了杨昭的案头。

......

杨昭正在批阅奏章。

这几天他的心里一直不踏实。

前线的消息断断续续的,杨素的奏报说虎威王重伤静养,不宜移动,也不宜见人。

他信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陛下,”一个内侍捧着那叠信,跪在下面,声音发抖,“宫门外有人送来...说是...说是虎威王给陛下的信。”

杨昭的手顿了一下,立刻抬头:“呈上来!”

内侍把信递上去。

杨昭接过来,低头看第一张。

“臣凌云,顿首再拜太上皇、陛下——”

只看了第一行字,杨昭的心里便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手指微微发颤。

接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看得很慢,慢得像是在辨认每一个笔画。

他看到那些歪斜的字迹,看到那些因为手指发抖而拖出的长痕,看到那些暗褐色的、已经干透了的血迹。

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不可能。”他喃喃地说,“这不可能。”

他把信放下,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重新拿起那封信,从头看起。

“臣本山间一竖子,蒙太上皇、陛下不拔擢于朝,授以节钺,委以腹心。多年来,太上皇以国士待臣,陛下以手足视臣,恩重如山,虽粉骨碎身,未足为报。”

是他的笔迹!

是凌云的笔迹。

他不会认错。

那些笔画,那些转折,那些只有凌云才会写的笔锋!

但怎么可能呢?

“来人!”他忽然大喊一声。

那名内侍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去查!立刻去查!河东前线有没有消息传回来?虎威王...虎威王现在如何?”

内侍愣了一下,磕磕巴巴地说:“陛、陛下,杨司徒的奏报...昨日刚到的,说大王重伤静养,仍在...”

“滚!”

内侍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杨昭站在案前,手里攥着那封信,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脑子乱成一团——杨素的奏报说重伤静养,可这封信...这封信分明是遗...书!

他忽然明白过来。

杨素在瞒他。

不,不是杨素一个人。

樊子盖、屈突通、宇文成都,甚至就连他的儿子——太子杨倓,所有人都在瞒他。

凌云出了事,他们不敢报,不敢让朝廷知道,所以编了一个“重伤静养”的由头,能拖一天是一天。

因为他们怕。

怕朝廷震怒,怕他怪罪,怕太上皇迁怒。

杨昭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看着信纸上那些歪歪斜斜的字迹,看着那些被血洇开的痕迹,看着那些在生命最后一刻写下的的句子——

从杨素等人一直到血骑营,每一个人,凌云都提到了。

杨昭的眼睛红了。

他终于明白了这封信的分量——这不是只是一封遗书,更是一封保书。

凌云是要在临死之前,替所有人求一条生路。

他怕。

怕自己死后,朝廷会迁怒他们。

怕杨素会被问罪,怕窦建德会失去依靠,怕杜伏威会再生疑心,怕血骑营会被解散。

他把每一个人,都写在了这封信里。

杨昭的鼻子一酸,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