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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亚蒂教授的右手悄悄插入裤袋里,指腹在机身侧键上轻按。

在大衣的遮掩下,他的指尖在触控屏上飞速盲打。

很快,消息发送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莫里亚蒂缓缓收回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陶瓷杯沿,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片宛如蜂巢般的赛场。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淌。

两分钟后。

赛场右后方的一扇防火安全门被无声推开。

一名身穿浅灰色连体服、头戴鸭舌帽的工作人员,推着一辆沉重的推车,准备进入赛场。

推车上整齐地摆放着两只容量各为五十升的高压低温液氮储罐。

罐体表面凝结着白霜,散发着袅袅升腾的冷气。

由于此前微泵系统突发大面积死机,不少人只能使用老设备。

但这个老设备也有自己的问题,那种纯机械加压装置在连续抗压推注时,极易产生局部高热与气阻,许多经验欠缺的选手根本无法兼顾降温槽的工况,极易诱发第二题辛辛苦苦交联好的活性酶变性失活。

调拨流动液氮进行外围冷媒补充,属于最合规不过的应急预案。

工作人员推着沉重的车架,刚准备下坡时——

“咔嗒。”

轻微却刺耳的金属脆响在车轮底部出现。

右前侧的万向轮轴承盖不知何时已然脱落,十几颗滚珠在斜坡受力不均的瞬间被活生生崩飞,混杂着黄油飞溅在光洁的地砖上。

失去平衡的沉重推车猛然向右侧一倾!

“哎——小心!抓不住了!”

推车的工作人员发出了一声惊叫,整个人踉跄后退,双手恰到好处地脱开橡胶把手,任由车架顺坡滚落。

重达数百斤的冷轧钢推车,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顺着下坡道开始狂暴加速!

赛场顶端的自动化巡检探头迅速捕捉到了异常移动物体。

赛场中央的大屏上,其中一个分屏画面骤然切换。

观众们惊愕的发现,一辆失控的推车正裹挟着冰冷的白色雾气,宛如一头失控的钢铁犀牛,笔直地撞向位于坡道底端正前方的玻璃隔断处——

那是张铭与苏晓雯的操作台!

“卧槽?!出事了!”

“往选手那去了!快来人啊!”

无数人下意识地站起身,惊呼声在场馆内掀起一片骇浪。

隔断用的玻璃虽然质量还行,但它本来的作用也只是用来遮挡视线,可没有抵抗冲击的功能,更何况这还是一辆满载的推车!

可想而知,只要撞上去,张铭和苏晓雯的实验肯定完蛋了。

全场观众没人料到会在最后关头出现这种荒诞的事故。

推车的工作人员似乎吓傻了,眼睁睁看着推车呼啸着冲向前方的操作台——

五米、

三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匹最大的黑马即将以憋屈的方式惨烈退场时——

工作人员身后的员工通道里,一道矫健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以超乎寻常的爆发力自门内冲出!

那速度快得甚至在镜头里拉出了一道模糊的红色流光。

没有迟疑。

那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抵达推车附近,左脚蹬地,右腿借着腰腹扭转的恐怖轴力凌空甩起,如同一柄出鞘的重斧,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推车侧面的防撞合金梁上!

“砰——!!!”

那辆钢铁推车被这狂暴的一脚踹得重心骤失,两个侧轮猛然腾空,在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中狠狠滑铲侧翻在地上。

“呲啦——”

一只液氮储罐的泄压阀在剧烈撞击下被磕断,大股大股泛着深寒的白色气浪瞬间如火山喷发般喷涌而出,地砖染上一层厚厚的冰霜,白茫茫的雾气瞬间笼罩了一片区域。

那声响虽不可避免地震荡着部分心理脆弱选手的神经,但万幸未曾波及张铭二人所在的操作台分毫。

沉浸实验中的张铭没有留意外界的动静,巨响被他自动过滤了。

苏晓雯虽然没有到张铭那种沉浸水平,但她的专注力也是很强的,所以两人完全没有被干扰到。

远处的巡考们此时才如梦初醒,疯了一样扑上去。

直到此时,赛场的摄影机才堪堪对焦锁定在那道站在翻倒推车旁的挺拔身影上。

那是一头利落如烈焰般的波浪红发。

大师姐菲奥娜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右脚脚腕,伸手将额前被狂风吹乱的碎发撩到脑后,露出一张野性十足的面庞。

“老头子猜的果然没错,这个莫里亚蒂就是要下黑手!”

在全场数千道呆滞的目光注视下,菲奥娜缓缓抬起头,遥遥望向老校长韦斯特,爽朗一笑,比划了一个大拇指。

紧接着,菲奥娜的视线横移,钉在了主评审席的爱德华·莫里亚蒂脸上。

她那根刚刚竖起的大拇指,在半空中一百八十度翻转朝下。

指向了地面。

几秒钟后,惊涛骇浪般的声浪猛然在观众席上炸裂开来!

“那是……哪个学院的学姐?!”

“我的妈!肉身飞踹全钢液氮车?!这腿部力量是人类能拥有的吗?!”

“等等……你们关注点歪了吧!难道不该是疑惑这推车早不坏晚不坏,偏偏在比赛关键节点,冲向实验台?!”

“这要不是下黑手,我当场把那罐液氮喝了!”

“莫里亚蒂!绝对是莫里亚蒂老狗急跳墙了!查他!必须严查!”

“别张嘴就扣帽子吧……万一真是保养不到位呢?这推车用的是应该是快拆轮,磨损老化也是有可能的……”

“放你娘的屁!你家轮子老化能精准漂移巡航啊?!要不等你家里人出殡的时候,我给棺材上也装一组?”

“你骂人干什么?!”

“骂的就是你!”

……

“砰!”

主评审席上,狄金森教授干枯的手掌重重拍在莫里亚蒂面前的记录板上:

“巧合?!莫里亚蒂,你现在还要用巧合来羞辱整个评审团的智商吗?!”

狄金森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第一次,微泵底层固件触发自毁死循环,你说那是批次软件兼容故障;第二次,全场几十个通道,一辆装满液氮的推车偏偏在张铭正前方的上坡道‘意外脱轴’?!”

“你以为这是在阿美利卡吗?!你以为这里的规则和学术声誉,全都是任由你拿捏撕扯的塑料玩具吗?!”

面对狄金森狂风暴雨般的指控,爱德华·莫里亚蒂脸上的肌肉只是轻微抽搐了一下。

“狄金森教授,请注意你的言辞与学者操守。”

“首先,这辆推车是曼彻斯特大学场地运营部门统一采购与维护的资产,工作人员也是你们本地工会的雇员,我自始至终坐在这个位置上,连一口水都没有离开过你们的视线,你扣帽子的手法未免太拙劣了。”

莫里亚蒂微微侧头,眼神阴鸷:“随你怎么说,反正这事与我毫无干系。”

“你——!无耻之尤!”

狄金森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莫里亚蒂的鼻子半天说不出第二个词,猛地一甩袖子:“好!好!你最好祈祷你的白手套把屁股擦得足够干净!我现在就向wYASc总部投诉,就算拼上我这张老脸,今天也必须撤销你首席评审的一切权限!”

说罢,这位性烈如火的曼大老教授抓起手机,头也不回地大步冲出了评审席。

而坐在另一侧的麦克法兰教授,这一次却反常地没有跟着拍桌子。

他只是把玩着手里那根刚刚被他亲手扯断的麦克风电源线,眼神闪烁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韦斯特校长,随即嘴角浮现出意味深长的表情,索性闭目养神起来。

主炮手狄金森跑去投诉,副炮手麦克法兰突然哑火,主评审席上针对莫里亚蒂的围攻烈度,竟然回落许多。

然而。

表面上维持着泰然自若的莫里亚蒂,掌心却早已被汗水浸湿。

难受。

一种前所未有的憋屈与无力感,蔓延到他全身。

失手了。

自己临时在赛场布置的后手都用过了,可是目前看来,似乎还是无法阻止那个张铭的步伐!

更让他意外的,是那个红发女人的出现。

对方绝不可能是碰巧在那里“散步”的。

那个女人明显早就在附近待着,其目的,分明就是在防着场外的黑手!

是谁?

韦斯特校长?还是那个在暗中一直若隐若现的【岛】?

莫里亚蒂感受到了在异国他乡客场作战的掣肘。

在北美,他拥有庞大的政商财阀网络与游说集团,只要一句话就能调动足以颠倒黑白的恐怖力量。

但在鹰国,在这个该死的老牌贵族与古板学院派盘根错节的地盘上,他的触手被压缩到了极限。

手头新调配过来的资源,大部分已经因为各种事情拖住,刚才那次袭击,已经是他能在赛场内调动的最后一枚暗子。

他现在……真正意义上的无人可用了。

“呼……”

莫里亚蒂闭了闭眼,将胸口翻涌的戾气强行压制下去。

放弃?

开什么玩笑。

在他莫里亚蒂的人生信条里,从来没有认输这两个字。

既然物理手段与规则场外的破坏已经行不通,那就回到最终的评审席上来!

他是本场联合选拔赛名正言顺的首席评审,手中握有最核心的主观学术权重。

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一个完全不及格的废物抬成第一当然不可能,但如果……是在第一名与第二名之间,进行微小的“合理性微调”呢?

只要西蒙能够顶住压力,在最终的数据完整度上咬住差距,他就能在动力学拟合权重、Sop规范执行度、乃至操作安全风险等隐蔽条款上,硬生生抠出足以反超的裁量分!

接下来,只需要等西蒙完赛就好。

……

此时,西蒙·莫里亚蒂正处于狂喜之中。

刚才那声巨响,他自然也听到了。

西蒙连头都没回。

根本不用猜,绝对是叔叔发力了!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华夏小子,以为靠着两只手玩杂技就能翻盘?

在绝对的资本与权势面前,你的反抗不过是马戏团里博人一笑的跳梁小丑罢了!

“真好啊……”

西蒙嘴角咧开的笑容是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心腹大患被彻底排除,头名的宝座也再无半点悬念。

双喜临门!

这绝对是双喜临门!

在这股亢奋情绪的刺激下,西蒙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是被神明亲吻过一般,手指的每一次微动都带着某种玄奥的韵律。

移液、注胶、闭合流道……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自己是这间学术圣殿里最优雅的芭蕾舞者,一举一动都在牵引着全场观众的呼吸。

“外面那些转播镜头……现在肯定全怼在我的脸上了吧?”

西蒙一边优雅地给芯片接入停流光谱探头,一边忍不住在心底自恋地盘算着:“等选拔赛结束,耶鲁校友会的专访、泰晤士高等教育的头条、还有梅西耶家族那个自命清高的卡米尔……他们都会明白,谁才是真正的强者!”

他的自我陶醉,一直持续到操作台右上角的那块平板电脑突兀地闪烁了一下。

西蒙手中的动作猛然一滞。

他的瞳孔有些僵硬。

这是……排行榜的动态变更提示?

因为参赛人数众多,正常情况下,排行榜的更新是不会提醒的,除非自己的排名出现了变动。

可是自己目前的第三题进度上早已经是第一名了。

和自己有关的排名变动......

“呵……怎么可能。”

西蒙的喉咙干涩地滚动了一下:

“假的……一定是我眼花了……对,是设备震动激活了平板!”

他甚至完全忘记了老式气动阀为了保证层流平稳,其震动阻尼被压制在微牛级别,那震动程度,根本不可能唤醒屏幕。

西蒙的自我安慰,在抬眼撞见屏幕画面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大屏幕上,并没有任何选手的特写。

因为不需要了。

镜头对准的,是陷入了狂欢的数千名观众。

有人在撕扯着手中的赛程表抛向天空,有人在抱头尖叫,还有人骑在安全护栏上,把身上的t恤扯成布条疯狂挥舞!

“咔!”

清脆的玻璃破裂声,在操作台前响起。

溶液顺着乳胶手套,滴滴答答地淌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