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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层叠叠的尸体将凹坑填的与地面几乎持平,确认没有任何遗漏物品后,医学生开始泼洒工坊内产生的废油以及包含大量有毒杂醇的劣质酒精。

待准备就绪后,众人退出二三十步外,一支火把被远远地抛投入坑内。

轰——

炽烈的火焰冲天而起,橘黄夹杂着蓝绿色的诡异火苗蹿起了一丈多高。

程博简打了个手势,召集众人沿着来路撤退。

陈善忙不迭的搀扶着老丈人,以最快的速度向山下小跑而去。

接下来则是一系列细致又繁琐的消毒流程。

用高度酒精混合了杀毒粉把护具外表全部擦拭涂抹了一遍,没有任何缝隙遗漏之后,众人才解下笨重的皮套和头盔,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陈善短短时间全身就被捂出了一层汗,此刻活动手脚吹着清凉的山风,感觉说不出的轻松自在。

当然,如果没有隐隐飘来的那股烧焦毛发、腐败甜腻、淡淡的臭气混杂成的味道,那就更好了。

“县尊,来一口?”

程博简不知什么摸出个银质的小酒壶,咕嘟咕嘟灌了一口后发出满足的呻吟。

他脸上带笑,又冲陈善晃了晃手中的酒壶。

“不是,老程你变态得有点过头了吧?”

“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喝酒?”

陈善严重怀疑对方的心理和生理已经严重扭曲。

闻着尸体烧焦的味道美美的喝着小酒,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见得多了,自然百无禁忌。”

程博简满不在乎,又灌了一大口才放下酒壶。

“县尊,此次染疫者共有二百零五人,目前存活的不到二十个。”

“中者十之九死,无论针石、汤药、还有您传授的几种新药,对其全无作用。”

“唉……它一遍遍的来,在下一次次的束手无策。”

“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陈善看到他颓丧地低下头,不由生出几分同情。

“慢慢来嘛,人力终有穷尽之时。”

“我们解决不了的问题,还有后来者继续钻研琢磨。”

“终有一天会找到克制瘟疫的方法,让它变成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再也危及不到百姓的生命。”

程博简重重地点了下头:“希望能如您所愿,让世人早日摆脱疫祸荼毒。”

“县尊,收殓染疫暴毙者的遗物时,娄县令命人扣下了一些东西,目前不知去向。”

“在下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请您以天下苍生为重,慎之再慎。”

陈善悚然而惊。

老娄果然还不死心!

万一保管不当导致疠疫死灰复燃,他没想过后果吗?

或许他已经想得明明白白。

鼠疫再猛烈,对西河县造成的伤害也有限。

但换成北军遇上……伏尸数十万绝不是空谈!

“修德记下了。”

“老程你放心,若非被逼到万万分不得已,疫祸绝不会卷土重来。”

“哪怕修德身死,也不会动用它。”

陈善郑重地向他做出保证。

程博简抿嘴微笑:“县尊小事疏懒,大事上还没出过纰漏,在下信得过你。”

二人说话的时候没有刻意压低音量,嬴政坐的不近不远,假装喝水歇息,把他们的交谈的内容听了个大概。

心中的庆幸和忧虑交织混杂,更多的是让他分外憋屈的无力感。

西河县在大秦的万里疆域中着实称得上区区弹丸之地,可它浑身长满了锋利的尖刺!

疫祸消弭,但毒种却保存了下来。

朕空有百万雄师,却无从下手!

嬴政装作不经意般深深地看了陈善一眼。

留给朕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真想跟你堂堂正正的在战场上分个高低呀!

可惜……

——

与此同时,张良和项缠叔侄正结伴在西河县四处闲逛。

往来耗时至少也要半年,他们不把陈修德的底细探得清清楚楚,怎么舍得离开?

作为重中之重,三人很快就打听到了铁场的所在。

没想到还没找到大门所在,路边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就围了上来。

“哼!”

项羽还以为遇到了意图不轨的泼皮无赖,晃着膀子迎了上去,打算给他们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小兄弟别冲动,我们不是歹人。”

光看体型就知道对方不是好惹的,几个掮客立刻停下脚步,竖起手掌陪起笑脸。

“三位可是去买铁器?”

“要纸钞吗?比官价添两成就行。”

“看你们也不像西河人,只有落籍入册,拿着照身才能买到,而且每年就那么几件。外人用金银珠宝都换不了,你得有纸钞才行。”

“不信你们进去打听打听,我们提前告知也是帮你们省去麻烦。”

张良恍然间意识到,那天遇到的泼皮沿街兑换纸钞,原来最后都流向了这里。

不过看他们几个应该也是小角色,无非低买高卖赚点差价而已。

真正的大户想来不会站在街边风吹日晒,自有一套外人所不知的交易方式。

“纸钞,你说的是这个吗?”

张良从袖袋中掏出他自羊羹摊主那里换来的零散纸币。

“对对对,不过你这……”

“三位也不像是买锅碗瓢盆、斧锯锤凿来的,您这点钱,连把正儿八经的兵器都买不到。”

“铁场最近出了批好东西,军中裁汰下来的兵甲!虽然是挑剩的,但也不是寻常货色能比。您如果有意的话,尽可来找我们兑些纸钞。”

“不瞒各位,最近这纸钞紧俏着呢!关内关外、盗匪响马、豪门大户,哪个不想采买些精良的兵甲傍身?”

掮客们嘴皮子十分利索,一副为人着想的样子,不知不觉就拉近了关系。

项羽听得一愣一愣的,脱口问道:“朝廷对兵甲管控极为严厉,此地竟然可以公开售卖?”

“而且还卖给了盗匪响马以及关外的胡人?”

“这……难道没人管吗?”

掮客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小兄弟,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西河县!”

“陈县尊卖多少年了,条子都是他亲自批的。谁敢管?”

“朝廷管天管地,可管不到咱们西河县来!”

“你放心大胆的买,只要是在西河县地界,没人会找你的麻烦。至于在外面,那全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项羽不自觉握紧了拳头,愤恨之情快要从胸腔中满溢出来。

大家都造反,凭什么朝廷只对楚地严防死守?

他陈修德公开叫卖军中兵甲,罪行比项家大一万倍,却至今安然无事,而且官越做越大。

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