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使双目如炬,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恐怕对方已经被他杀了千百遍。
陈善却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好似任何事都不值得他挂心,更无需理会外人如何作想。
御使张了张嘴,想说一句——本使若是不回,你能奈我何?
可转念细想,此话一出口,他已然承认自己落了下风。
“陈郡守,天道昭彰,报应不爽。”
“他日自食恶果之时,可别追悔莫及!”
“哼!”
御使愤愤地拂袖而去,随从们赶忙小跑着追了上去。
陈善眼神玩味地打量着他的背影,心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啊?
给了你转圜的余地,还不见好就收。
当我陈修德是泥捏的不成?
许为等人迅速围了过来,神情懊丧且愧疚。
“县尊,都是我们不好。”
“大家难得清闲,左右无事,便想着热热闹闹地把这场婚事办了,没想到……”
“县尊,现在该怎么办?”
“要不稍后我们去传舍登门致歉吧?只要能让御使息怒,他怎么责罚我们都行。”
陈善皱起眉头不悦地呵斥:“本官都不慌,尔等有什么好慌的?”
“触怒御使的是我陈修德,无论后果如何皆由我一力承担。”
“你们几个怂包说这种话,简直丢尽了西河县的脸!”
许为等人羞愧地低下头去,讷讷不敢言语。
陈善转身去社坛边的茅草棚下取了三支香点燃,恭恭敬敬地插在陶炉里。
“社神勿怪,京城来的使节不懂规矩,冒犯了您老人家。”
“您莫与这等鄙薄小人一般见识,还请保佑本官爱徒许为婚姻圆满,白首偕老。”
“北地郡郡守陈修德敬上。”
口中念念有词地祭拜过之后,陈善深深地弯腰行了一礼,转头道:“方才进行到哪一步了?继续。”
“社神不会怪罪尔等搅扰的。”
里长匆匆招呼众人重新整理社坛,并连声向陈善道谢。
许为忧心忡忡,忍不住凑过去小声说:“县尊,要不然还是等过几天再说吧。”
“御使虽然出言不逊,但道理是没错的。”
陈善横眉竖目:“那你的意思是为师错了?”
许为立刻低下头:“学生不敢。”
陈善语重心长地说:“这桩姻缘是我一手促成的,哪里由得外人指手画脚。”
“你该做什么尽管去做,免得在女方那边失了礼数。”
“至于那狗屁御使,为师自会料理,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许为磕磕巴巴地说:“县尊,咱们这样真的好吗?”
陈善看到他患得患失的样子,恍然间似乎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总得反复权衡几十次才敢做出决定。
所谓风险自担者,落子不易,说的就是他们这类人。
“好与不好,难道不是为师说了算吗?”
“行啦,别作那扭扭捏捏的小家子气。”
“快去问卜吧,记得给自己求个好签。”
陈善拍了拍许为的肩膀,送他走到社坛前。
而此时怒气冲冲离去的御使不经意间一瞥,竟在路边扫到一个非常熟悉的身影。
他顿时停下脚步定睛细看,霎时间如同五雷轰顶。
扶苏眼神复杂,似惋惜、似感慨,默默地注视着他们一行人,似有似无地叹了口气。
御使神色不停变化,心中的恼恨无以复加。
他什么时候遇到太子不好,偏偏赶在受辱负气离去的节骨眼上!
殿下该如何看我?
与朝中备受冷落的杨樛一样吗?
他踌躇再三,喟然长叹一声,带着随从满心忧愁地快步离去。
“妻兄,方才你跟在我后面?”
陈善像是个没事人一样,悠哉悠哉地漫步而行。
扶苏本来就站在显眼处,二者相距不远都看到了对方。
“妹婿,御使多半不会待多久了。”
“是吗?我猜也是。”
陈善得意洋洋:“胡人围城的把戏不能一直维持下去,百姓要耕种,商贾要做生意。”
“他但凡是个灵醒的,探得虚实后自该早做打算。”
扶苏愁眉苦脸地说:“御使返回咸阳后,不知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陈善笑道:“西河县离大河不远,渔民有了收获总会送入城中售卖。”
“修德见得多了悟出一个道理——风浪越大,鱼越贵!”
“我欲执竿垂钓天下,还能怕它风浪大?”
扶苏顿时无话可说,迟疑半晌后开口道:“家父前些时日来了一封书信,说是最近身体日渐僵硬沉重,想来再换一次血。”
陈善双目圆睁:“老妇公又要来?”
“不是,修德的意思是,关中与北地千里迢迢,这样奔波跋涉,会不会太过劳累了?”
当初程博简这个狗日的想出来的馊主意,让他一个人充当血包给老丈人献血。
每次抽完血陈善都要颓靡很久才能缓的过来,因此听到这个消息听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家父多半已经启程,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妹婿你放心,不会叨扰太久的。”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者,百战不殆。
眼下北军与西河县随时可能开战,父皇自然不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倘若能事先摸清陈善的底细和谋划,胜算立时大增!
“修德……欢迎之至。”
“与老妇公许久不见,曼儿时常念叨他呢。”
“对了,孩子还没起名呢!”
“由老妇公亲自来取,再适合不过了!”
陈善调整好情绪,露出欢欣的笑容。
扶苏怔怔地愣在原地,一刹那间脑海中闪过千万种想法。
你是天底下势力最强、也最有可能夺取天下的心怀叵测之辈。
但你也是丽曼的夫君,皇家的帝婿!
你的孩子身上流淌着一半皇家的血脉!
如此亲近的关系,为什么不能化干戈为玉帛呢?
“妻兄,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修德既无父母又无长辈,由老妇公给孩子取名不妨事的吧?”
陈善还以为是风俗不同,导致对方迟疑不决。
“当然不妨事。”
扶苏很快恢复了正常,有说有笑地与其拉起了家常。
他暗忖道: 父皇有心一战,陈善也不肯服软。
终究是逃不过的!
未来如何,打完这一仗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