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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永琏年岁渐长,少年初成,风姿学识日益显露出超越年龄的沉稳与锋芒。

朝野上下对其赞誉渐起,嫡长子贤明之声隐约可闻。

这本该是令乾隆欣慰之事,却恰恰触动了他内心深处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对权力旁落、对储君声望过高的本能忌惮与抗拒。

乾隆对永琏的态度,悄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以往那种毫不掩饰的极致偏爱与储位期许,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日渐频繁的敲打与压制。

前朝,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压富察一族的势力。

马齐虽已半隐,但其门生故旧、家族子弟在朝中仍然根基深厚。

乾隆不敢有太激烈地动作,只敢寻些微末错处加以申饬。

将一些关键的、易出政绩的差事从富察氏子弟手中调开,转予他人。

富察氏在朝堂之上,明显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来自最高处的寒意与压制。

而对永琏本人,乾隆的挑剔与训斥更是日益严苛。

动辄便罚抄书、闭门思过。

嫡长子的光环,仿佛成了原罪。

昔日有多偏爱,如今就有多苛责。

永琏将一切看在眼里,他不再轻易展露锋芒。

面对乾隆无理取闹般的苛责,他只是更沉静地躬身领受。

将所有的委屈深深压入心底,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渐渐沉淀为一种内敛的力量。

只有在面对妹妹璟瑟时,他眼中才会流露出属于少年的一丝疲惫,以及更为坚定地决心。

与对永琏的压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乾隆对璟瑟这个嫡女空前绝后的恩宠。

为了平衡朝局、安抚富察家,彰显自己并非不念旧情。

加上璟瑟一贯表现出来的贴心,深合他意,且女儿身终究对皇权无直接威胁……

乾隆将对永琏收回的父爱,加倍倾注到了璟瑟身上。

这一日,乾隆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朗声下旨。

“固伦和敬公主璟瑟,端庄敏慧,孝悌纯良,深慰朕心。

特旨,于京城之中,择风水上佳之地,敕造固伦公主府。

规制仪仗,一应比照亲王例,务求恢弘精致,以彰朕对嫡女之爱重,亦显天家恩典!”

此旨一出,举朝皆惊。

在京城赐建固伦公主府,且规制比照亲王,这是何等殊荣!

本朝公主出嫁前居于宫中,出嫁后或住额驸府邸,或另赐较小宅邸。

如此独立、显赫的公主府邸,实属罕见。

这无疑是将璟瑟的地位,抬高到了一个极其特殊的位置。

旨意很快传遍六宫与前朝。

琅嬅在长春宫闻讯,心中百味杂陈。

既为女儿得此殊荣而欣喜,又为永琏的处境与富察家的被压制而忧虑更深。

永琏在撷芳殿得知这道旨意时,初时微怔,随即看向身旁的璟瑟。

眼中并无半分嫉妒或失落,反而漾开一片真切温煦的笑意。

他伸手,轻轻握住璟瑟的手,掌心温暖。

“妹妹,”

他的声音清朗而柔和,带着兄长特有的关切。

“皇阿玛此举,虽多半是别有深意。

想借抬举你来平衡朝堂。

但无论如何,能在京中有一座规制堪比亲王的公主府,这是实实在在的荣耀与便利。

二哥真心为你高兴。”

他顿了顿,笑意微敛,透出几分凝重,握着她的手也紧了紧。

“只是,妹妹,荣耀背后,亦是目光汇聚之所。

树大招风,往后你……定要处处小心,事事多思。”

他看着璟瑟那双沉静明澈的眼睛,知道这个妹妹远比自己想象得更聪慧坚韧,但依然忍不住叮嘱。

全无被父亲刻意打压后的怨怼阴郁。

只有对妹妹前程的由衷欣喜与深重担忧。

这份纯粹的手足之情,在这冰冷的宫廷算计映衬下,显得格外珍贵温暖。

璟瑟感受着兄长掌心传来的温度,看着他眼中不加任何掩饰的关切。

心中那处因帝王心术而微凉的一角,悄然被暖意包裹。

她反手握了握永琏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

兄妹二人的未尽之言,皆在默契的眼神交汇中。

风浪将至,但他们并非孤舟。

马齐这个老狐狸,面对乾隆对富察家的打压,召集族中核心子弟好好地敲打了一番。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我富察氏能有今日,全赖皇恩浩荡。

如今皇上对永琏阿哥严加管教,是为磨砺。对公主厚赏,是显慈爱。

此乃圣心独运,非臣下可妄加揣测。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愤懑、或忧虑的面孔,厉声道。

“传我令,凡富察氏子弟,从今日起,愈要谨言慎行,谦卑自守。

朝中差事,但求无过,不求有功。

与人往来,但存恭敬,莫论是非。

永琏阿哥处,一切如常,更要勤勉向学,绝不可流露半分怨怼之态。

谁敢妄议圣意,或与外人勾连,试图扭转局面,便是自绝于家族,老夫绝不饶他。”

他看向皇宫的方向,苍老的眼眸中翻涌着痛楚、了然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富察家……能历经三朝而不倒,靠的从不是一味争锋,而是能屈能伸,知进退,守根本。

如今的根本是什么?

是永琏阿哥平安长大,是皇后娘娘稳坐中宫,是我富察氏满门忠君之心,日月可鉴。

只要根本不动,些许枝梢修剪,何足道哉?

天塌不下来,都给我把头低下去,把尾巴夹起来,忍下去!”

族人们在他的威压与清醒的剖析下,渐渐冷静下来,各自领命,带着沉重的使命感散去。

书房的昏黄灯光下,马齐已经独坐了许久。

“皇上……这是起了忌惮之心了啊。”

他低声自语,苍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打压富察家是真,恩宠公主……又何尝不是精巧的分化与无声的警告?”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永琏沉稳而隐忍的面容。

再想起皇帝看向那孩子时日益复杂的目光,欣赏中带着审视,期许里藏着防备。

那是帝王对储君声望过高的本能警惕,也是权力持有者对继承者的天然防备。

“永琏……”

马齐深深叹了口气,这叹息里满是痛惜与凝重。

“作为嫡子,你的路,注定要比旁人艰难十倍、凶险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