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张承“巡视”关市。
这阉宦义子年不过三十,面白无须,乘八抬大轿,前呼后拥。关市丞率众在门迎接,张承却连轿都不下,只掀帘瞥了一眼:“这便是日进斗金的关市?简陋了些。”
他径直入驻市中最豪华的“张记货栈”——实为张让私产。当夜,关市各家商号主事皆被召见。
阿古拉等鲜卑商人也在其列。张承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听闻前几日有鲜卑朋友闹事?”
关市丞忙解释:“事出有因……”
“本官不管原因。”张承打断,“关市乃天子恩典,容你们蛮夷交易,已是莫大恩惠。再敢滋事,全部驱逐!”
鲜卑商人皆怒。阿古拉欲争辩,被同伴拉住。
张承又转向汉商:“至于你们——关市税赋,从下月起加征一成。这是赵常侍的意思。”
满堂哗然。有商人壮胆问:“加征何名目?”
“护卫费。”张承皮笑肉不笑,“没有朝廷大军护卫,你们能安心做生意?这一成,是孝敬将士们的。”
谁不知这钱最终会流入宦官腰包?但无人敢言。
次日,张承“巡视”市场。他走马观花,却在玻璃工坊前驻足:“这玩意儿新奇。每月送百件到洛阳张府,价钱嘛……就按成本价吧。”
工坊主面如土色——玻璃器皿工艺复杂,百件成本便要百万钱,这分明是强抢!
消息传到平城,卫铮正在校场观兵。闻报,他手中弓弦“崩”地一声拉满,又缓缓松开。
“ 君侯,忍一时……”陈觉低语。
卫铮没说话。他搭箭,拉弓,瞄准百步外箭靶。“嗖”一声,箭中红心,余力未消,箭羽震颤不休。
“第五封信。”卫铮收弓,“再奏朝廷,言张承乱政,关市将崩。”
四月初八,时已入夏,暖阳高照,关市却无一丝热闹气息。
张承的加征令已下,各商号怨声载道。鲜卑商人更惨——不仅被压价,还常被无故扣押货物。阿古拉一批价值千万的皮毛,已被扣了十日,理由竟是“查验是否私带铁器”。
这日午后,冲突再起。
鲜卑商人聚集市门,要求释放被扣货物。张承派来的税吏趾高气昂:“查验未完,等着!”
阿古拉怒极:“查验十日还不够?分明是刁难!”
“刁难又如何?”税吏嗤笑,“蛮夷之辈,也配谈条件?”
话音未落,阿古拉一拳砸在税吏脸上。场面顿时大乱。鲜卑商人积压多日的怒火爆发,掀翻税桌,砸毁栅栏。汉商中也有不少人趁乱发泄,关市陷入混战。
守市军士急忙弹压,但双方已打红眼。等卫铮率骑赶到时,市门已毁,货物散落满地,伤者数十人。
张承这才姗姗来迟,见状尖叫:“反了!反了!把这些蛮夷全部抓起来!”
“谁敢!”卫铮厉喝。他纵马挡在鲜卑商人身前,目光如刀:“张承,关市乱成这般,你难辞其咎!”
张承色厉内荏:“卫都尉,你要包庇蛮夷?”
“本官只认公道。”卫铮下马,走到阿古拉面前,“货物因何被扣?”
阿古拉咬牙切齿:“他们说我们私带铁器,可查了十日,一无所获!分明是想吞了我们的货!”
卫铮转向税吏:“可有查出违禁之物?”
税吏支吾:“尚……尚未查完……”
“十日查不完一批皮毛?”卫铮冷笑,“本官看,不是查不完,是不想查完吧?”他挥手,“来人!将所有被扣货物原样发还!损失者,从关市税款中赔偿!”
“卫铮!”张承尖叫,“你胆敢违抗赵常侍之令?!”
卫铮转身,一步步走向张承。他身高八尺,甲胄在身,杀气凛然。张承吓得后退:“你……你想做什么?”
“本官只想告诉张公子,”卫铮在他面前站定,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关市若崩,鲜卑必反。届时战火重燃,第一个死的——”他盯着张承惨白的脸,“就是你们这些趴在关市上吸血的蠹虫!”
张承腿一软,几乎瘫倒。
卫铮不再看他,扬声道:“今日起,关市由都尉府暂管!凡强买强卖、无故扣押、违法加征者,军法处置!”
鲜卑商人爆发出欢呼。汉商中也有许多人暗暗叫好。
只有那些宦官爪牙,面如死灰。
当夜,卫铮独坐书房。
案上摊开着第八封奏章,墨迹未干。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蔡琰端茶进来,见他沉思,轻声道:“夫君今日所为,痛快倒是痛快,只怕得罪了赵忠等人。”
卫铮苦笑:“不得罪又如何?他们贪得无厌,关市迟早被毁。届时鲜卑南下,死的可不是几个阉竖。”
“妾知夫君苦心。”蔡琰为他披上外袍,“只是朝中无人,夫君独木难支。今日震慑张承,只能管一时。待他回洛阳添油加醋……”
“那就让他添。”卫铮握紧她的手,“大不了,这官不做。但关市不能崩,雁门不能乱。”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黑暗中的平城:“昭姬,你可知我为何执着于此?”
“为何?”
“因为关市不只是交易场。”卫铮声音低沉,“它是条纽带,连着汉和鲜卑。这里交易的不只是货物,还有信任。若这信任断了,剩下的就只有刀兵。”
他顿了顿:“我在……在书中见过太多因小隙而起的战火。一个不公的贸易,一句侮辱的话,都可能点燃烽烟。我不想雁门百姓再经历九月那样的大战。”
蔡琰靠在他肩上:“妾懂。所以夫君今日挺身而出,哪怕得罪权贵。”
两人静立片刻。卫铮忽然道:“若有一日,我因此获罪,你可怨我?”
“怨什么?”蔡琰微笑,“妾嫁的是守土安民的将军,不是趋炎附势的官僚。夫君今日所为,正是妾心中大丈夫的模样。”
卫铮心中暖流涌动。他抱紧妻子,仿佛拥抱着这乱世中最后的温暖。
窗外,雪越下越大。平城在雪夜中沉睡,仿佛一切安宁。
但卫铮知道,这只是暴风雪前的宁静。
张承必会报复,赵忠必会施压。朝中的风暴,即将降临雁门。
而他,已做好准备。
无论来的是明枪还是暗箭,他都要守住这关市,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和平。
哪怕,要为此付出代价。
“睡吧。”他轻声道,“明日还有事情要做。”
烛火熄灭。书房陷入黑暗,唯有窗外雪光,映出一对相拥的身影。
而关市的危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