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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武侠修真 > 武林情侠录 > 第9章 再问茶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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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秋从德仁堂出来,脚步快得像踩了风。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茶晶配贝母,药性相冲,足以夺命”这句话,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路过巷口那家常去的酒摊,酒旗飘得正欢,酒香直往鼻子里钻,他脚步顿都没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砚香斋,找顾砚舟。

这要是放在平时,闻着酒香他早就挪不动腿了,可这会儿案情摸到了关键处,那点酒瘾早被好奇心压下去了。他沿着长街往东走,日头正毒,晒得后背发烫,青布长衫都洇出了汗印。他心里暗骂这鬼天气,脚下却半点不慢,穿街过巷,没一会儿就到了砚香斋门口。

门丁上次见过他,知道是冰人馆的沈大人,不敢怠慢,赶紧往里引。刚进二门,就听见院子里“嚯”的一声风响,剑气带着茶香扑面而来。沈砚秋抬头一看,只见顾砚舟手持一柄青钢剑,正在院中舞剑。

老头儿穿一身宽松的白绸短打,须发皆白,身形却挺得笔直。剑法走的是飘逸一路,剑随身走,像行云流水,剑尖扫过院中的茶花树,带起几片花瓣,飘飘扬扬落在他肩头。一套剑使得不急不躁,却处处透着功底,剑风扫过旁边的茶炉,茶香被剑气一卷,散得满院都是。

沈砚秋站在廊下看呆了。他早就知道顾砚舟是武林名宿,却没料到这“诗剑茶”的功夫这么俊。看着慢悠悠的,实则绵里藏针,真要动起手来,未必比那些走刚猛路子的差。

一套剑练完,顾砚舟收剑入鞘,气不喘脸不红。旁边的小童赶紧递上茶巾,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看见沈砚秋,哈哈一笑,大步走过来:“沈老弟?稀客稀客!我当是谁,一大早就扰我练剑。怎么,今日又有什么指教?”

“顾先生好俊的剑法!”沈砚秋抱拳行礼,由衷赞道,“这‘七碗茶剑’,果然名不虚传,剑里都带着茶香。我站这儿看了会儿,都觉得神清气爽。”

“少来这套。”顾砚舟笑着摆手,引着他往茶亭走,“你沈砚秋是夸人的人?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又有什么事?别跟我说又是来吊唁子业的,这都多少天了。”

沈砚秋跟着坐下,嘿嘿笑了两声,也不绕弯,开门见山道:“实不相瞒,我还真是来请教的。上回在洗剑楼,见白姑娘那手诏安功夫茶,我看着有意思。这两天越想越心痒,想跟先生请教请教这诏安茶的门道。也好学着附庸风雅,省得以后跟人喝茶,露怯。”

顾砚舟刚端起茶碗,闻言“噗嗤”一声,差点把茶喷出来。他放下茶碗,指着沈砚秋,笑得胡子都抖:“你?学茶?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没记错的话,当年在山西办无头僧的案子,你抱着酒坛子蹲在庙门口,说什么来着?‘茶是文人喝的酸水,淡了吧唧的,哪有酒够劲’?这才几年,酒葫芦还想泡进茶罐里了?”

沈砚秋被他揭了老底,也不尴尬,摸了摸鼻子,自嘲道:“此一时彼一时嘛。人总是要进步的,总不能一辈子当酒疯子。再说了,这茶里门道多,跟查案似的,层层递进,我这不也是职业病,看着新鲜的就想琢磨琢磨。”

他半真半假,把想学茶的动机说得冠冕堂皇。总不能说“我怀疑有人用茶杀人,我来学学杀人手法”吧?那也太惊世骇俗了。

顾砚舟笑着摇摇头,也不拆穿他。小童端上新茶,他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你要问诏安云雾功夫茶,那可跟本地银峰不是一回事。那是岭南茶门的路子,走的是醇厚浓烈的路数,最是熬功夫。”

他竖起一根手指,开始讲:“头一样,茶用陈茶。放个三年五载的,火气退了,茶味沉了,才够劲。新茶不行,太飘,压不住功夫茶的力道。”

“正因味厚,所以诏安茶不洗茶。”顾砚舟看着沈砚秋,“头道茶就是精华,洗了就全糟蹋了,茶气散了,味也淡了,等于白泡。这跟本地茶不一样,本地茶清,头道有尘气,得洗。”

沈砚秋心里一动,赶紧问:“不洗茶?那温杯、洗杯总得有吧?我看白姑娘上次洗杯子,手法可花哨了。”

“那是自然。”顾砚舟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诏安茶道,最见功力的就是洗杯。讲究“三指托底,旋若流星”,中指托住杯底,食指扣住杯缘,拇指按在杯里,手腕轻轻一转,杯子便飞速旋转起来,杯里的热水顺着杯壁倾泻而出,半滴都不能溅到外头。这一手里面藏着三重讲究:既温了杯,使杯壁均匀受热,茶汤入杯时香气不散;又洗了杯,借热水反复冲净杯壁的浮尘与旧味;还显了功夫,腕力、指劲、巧劲缺一不可,行家一眼便能瞧出深浅。

他边说边比划了一下手势,行云流水,看着就地道。那手指在空中虚虚地一绕,仿佛真有一只茶杯在他掌间飞旋,转得又稳又急,叫人看着看着,目光便不由得跟了去,看得人眼花缭乱。

沈砚秋默不作声地看着,又将那手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每一根指头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拇指如何按、食指如何扣、中指如何托、手腕如何使力,仿佛要把这泡茶的本事立刻学到自己身上来。他默默记在心里,又装作随口问道:“那斟茶呢?也有讲究?我看本地茶都用公道杯,匀茶汤。诏安茶不用?”

“不用。”顾砚舟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笃定,“诏安功夫茶,直接持壶分斟,不用公道杯。头道茶,第一杯,必须先斟主人自己的杯子。斟完自己的,再按辈分、按次序,挨个给客人斟。这是死规矩。”

“哦?”沈砚秋故作疑惑,微微歪了歪头,像个头回听说这门道的外行人,“这是为何?先敬客人才是道理啊。”

顾砚舟哈哈一笑,笑声爽朗,带着几分对后辈的善意揶揄:“说你外行你还不信。头道茶汤冲击力最大,壶里的茶渣、茶末,全都会被头道水冲出来,跟着茶汤一起进第一杯。茶渣全浮在头道茶汤里,那汤味最粗粝,给客人喝,那不是失礼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再说了,江湖上行走,防人之心不可无。主人先喝头一杯,也是自证茶中无毒,让客人放心。这是茶门传了千百年的规矩,既是礼,也是信。”

“茶渣……”

沈砚秋嘴里念叨着这两个字,声音极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全串起来了。

茶渣!头杯带茶渣!

如果那不是普通的茶渣,是一片提前用茶晶泡透、又晾干的特制茶叶呢?提前藏在壶嘴内侧,有粗茶枝挡着,从外面根本看不见。沸水冲进去,头道水正好打在壶嘴,把这片茶叶冲下来,混着茶渣,一起斟进第一杯里。而第一杯,按规矩,必须是泡茶的人自己喝。

高慕之那天,正好是自己掌壶!他自己泡茶,自己按规矩斟第一杯给自己,自己把茶晶喝进肚子里。从头到尾,白姑娘连茶壶都不用碰一下。顾砚舟喝后面的茶,自然半点事都没有。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把人心、规矩、习惯,算得死死的。连死者自己的习惯,都成了杀人的工具。

沈砚秋坐在那儿,眼神发直,半天没说话。耳边顾砚舟的声音好像远去了,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似的震着耳膜。心里惊涛骇浪,面上却不能露出来,只能死死攥着茶杯,指节都微微发白。

“沈老弟?沈老弟?”顾砚舟喊了他两声,见他没反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沈砚秋猛地回过神,这才觉出掌心里全是汗,赶紧松了松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掩饰自己的失态。他咽了茶,咧嘴一笑,笑得颇为自然:“没想什么,就是觉得这规矩太有意思了。合着头一杯就是‘试毒杯’啊,茶渣多,还得先喝。我要是主人,我可不干。”

“哪有那么多试毒。”顾砚舟笑着摇头,端起自己的杯浅啜了一口,“就是个规矩,图个心安。再说了,真要下毒,还在乎先后?有的是手段。”

沈砚秋心里暗道:可不是有的是手段。眼前这不就有一个,用规矩杀人,连手都不用动。他定了定神,又问道:“对了先生,高大人殁前那天,在洗剑楼喝的,就是这诏安功夫茶?”

“嗯,正是。”顾砚舟点点头,目光有些悠远,似在回忆那日情景,“那天白姑娘拿出一罐子珍藏的十五年陈诏安茶,子业一见眼睛都亮了,说他都没这么老的陈茶。一时技痒,就抢着自己掌壶,还说白姑娘的诏安茶道不地道,得看他的。”

他说着笑了起来,像是想起了当时的场景:“你别说,子业泡得还真有两下子,比白姑娘泡的还醇厚。我们俩喝了一下午,聊茶聊剑,很是尽兴。谁能想到……唉。”话到最后,叹了一声,笑意也散尽了,那点温和的神色从他眉宇间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片凝重的底色。

沈砚秋又问,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问得太急反倒漏了关键:“那那天,高大人洗茶了吗?”

顾砚舟想了想,摇摇头:“没有。诏安茶本就不兴洗茶,再说子业这半年多,本来就不爱洗茶了。说什么洗茶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失了茶的本味。我还笑他,说你以前比谁都讲究,怎么越活越随性了。”他说着,自己也有些感慨,语气里带着旧友之间才有的熟稔与怅然。

沈砚秋心里冷笑。随性?哪里是随性。白姑娘早就摸透了他的习惯,算准了他不会洗茶。也算准了他见了陈茶会手痒,自己抢着掌壶。也算准了他会按规矩,先斟自己的第一杯。一步一步,全在她的算计里。每一处看似寻常的举动,落在她眼里,都是可以用上的关节;每一个被旁人忽略的细节,都被她不动声色地串了起来,像珠子一样,一颗一颗,严丝合缝地扣在一条线上。

天衣无缝,连一点破绽都不留,就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每一根线都绷得恰到好处,每一个结都打得严严实实,不管从哪个方向看,都找不出一丝松动的地方。那网张开的时候,轻飘飘的,谁也不曾察觉,等到落下,却已把人裹了个结结实实。

要不是自己歪打正着,从药理上摸到了线索,又刨根问底挖出了茶道规矩,顺着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一路追下去,恐怕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仍旧以为那不过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旧疾复发。

这桩案子,恐怕永远都是“旧疾发作”的定论,干干净净,无波无澜,没人会再多瞧一眼。卷宗一合,案子一了,像一滴水落进深潭,连个声响都听不见。

他又坐了片刻,跟顾砚舟闲聊了几句别的,便起身告辞。顾砚舟留他吃饭,他推说有事,下次再扰。话说得客气,心里却早已按捺不住,只觉得自己连多坐一刻的耐性都快没了,再多留一会儿,怕是要叫人看出他心不在焉。

走出砚香斋,阳光正烈,白花花地泼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沈砚秋眯起眼睛,抬头望了望天上的太阳,那光像要把街面的青石板都晒透了,空气里浮着一层热浪。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笑意从眼底一点点漫上来,带着几分自得,几分笃定,像是在这满街的燥热里,忽然寻着了一处旁人看不见的清凉。

诡计已经拆穿了。

接下来,就是验证。

他要再上洗剑楼。

当着那位白姑娘的面,把她这套精妙的杀人手法,原原本本演一遍,一抬手,一投足,都照着拆开的线头重新穿回去,看她那副波澜不惊的脸上,还能不能端得住。他倒要瞧瞧,那双总是温温淡淡的眼睛,到了那一刻,是不是还装得下这份从容。

看她还能不能这么淡定。

他整了整衣衫,拍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大步往客栈的方向走。脚下的步子又稳又快,带起一阵风,连衣摆都被那风兜得微微扬起,像是连他这个人也轻快了几分。

不急,不急。

养精蓄锐,等明天,再去会会那位茶中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