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墨烯的消息在万象内部传开那天,南山研发中心的安保等级悄悄升了一级。
大门外新增了两道人脸识别闸机,原本可以刷卡进入的侧门全天关闭。每个进入六楼新材料实验室的人,都要经过三层验证——人脸、工牌、指纹,缺一不可。电梯里的刷卡器换了新的,普通员工的卡刷不到五楼以上。
李耀宗站在研发中心门口,看着那些排队通过闸机的研究员。
陈锋在旁边说。
“李总,消息传得太快。昨天一天,我接到七个猎头电话,都是来挖人的。”
李耀宗点点头。
“该保的保,该藏的藏。核心数据,只有项目组的人能看。”
陈锋点头。
“已经在做了。”
两人走进电梯,陈锋刷了卡,按下六楼。
电梯门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两道门,一道通向新材料实验室,一道通向另一个地方。
李耀宗看了一眼那道门。
“那边是什么?”
陈锋笑了笑。
“您跟我来。”
他刷开那道门,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走了三层,推开一扇厚重的隔音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占地两千平米的地下车间。头顶是密集的管线,脚下是防静电地板。
几十台大小不一的设备整齐排列,最中央那台机器被透明防护罩罩着,几名工程师正在调试。
李耀宗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时候建的?”
陈锋说。
“十年前。光刻机和数控机床的项目,需要保密。地上不方便,就挖到了地下。”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穿着白色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份检测报告。
“李总,陈总。”
陈锋介绍。
“这位是宋工,光刻机项目的负责人。从上海微电子挖来的,干了三十五年。”
李耀宗握住他的手。
“辛苦了。”
宋工摇摇头。
“不辛苦。干了一辈子,总算看到点成果了。”
他带着李耀宗走到那台被透明罩罩着的机器前。
那是一台巨大的设备,有两层楼高,密密麻麻的管线像血管一样分布。机器的核心部分被遮住,只露出一个观察窗。
“这是咱们的第一台浸没式光刻机。”
宋工的声音有点激动,“二十八纳米分辨率,套刻精度三纳米。和荷兰ASmL的同类产品比,差一代,但能用了。”
李耀宗看着那台机器。
“能量产吗?”
宋工点头。
“能。良率百分之七十五,还在往上提。”
李耀宗沉默了几秒。
“以后不用靠进口了,被卡脖子?”
宋工笑了。
“不用了。”
从光刻机车间出来,陈锋带着李耀宗穿过一道防火门,进入另一个区域。
这里的设备小一些,但数量更多。几十台机床整齐排列,有的正在运转,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声。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迎上来。
“李总,陈总。”
陈锋介绍。
“这位是唐总,数控机床项目的负责人。原大连机床厂的总工,被咱们挖来的。”
唐总说话干脆利落。
“李总,这边请。”
她走到一台最大的机床前,拍了拍那银灰色的机身。
“这是咱们的六轴五联动数控机床,代号‘天工一号’。”
李耀宗看着那台机器。它的结构比普通机床复杂得多,多个轴臂像蜘蛛的腿一样分布,中央的主轴闪着冷光。
“能做什么?”
唐总指着旁边一个加工好的零件。
“这个,航空发动机的涡轮叶片。五轴机床要八个小时,咱们这台,三个半小时。”
李耀宗拿起那个叶片。
很轻,但很硬。表面光滑得像镜子,一点毛刺都没有。
唐总带着李耀宗走到一块白板前,上面画着复杂的技术图。
“六轴机床的核心,是运动控制。”
她用笔指着图上的几个点。
“第一,六轴联动插补。x、Y、Z三个直线轴,加上A、b、c三个回转轴,要同步运动,不能有顿挫。咱们的控制系统是自己写的,插补精度零点一微米。”
李耀宗看着那张图。
“比国外怎么样?”
唐总想了想。
“和西门子最顶级的系统比,还差一点。但比发那科的中端系统强。”
她继续往下讲。
“第二,伺服驱动。电机是高响应绝对值的,配光栅尺,定位精度零点五微米。低速不爬行,高速不过冲。”
“第三,误差补偿。几何误差、热变形、受力变形,都要补偿。咱们用激光干涉仪测了一百多个点,把误差数据写进系统,实时修正。”
她指了指那台正在运转的机床。
“加工的时候,探头在线测量。检测到尺寸不对,自动调整刀路。这叫闭环加工。”
李耀宗走到那台机床前,透过观察窗看里面的加工过程。
一块钛合金毛坯被固定在转台上,主轴带着刀具高速旋转,六个轴同时运动,刀尖沿着复杂的轨迹移动。切削下来的钛屑细得像头发丝,被冷却液冲走。
“这是加工什么?”李耀宗问。
唐总说。
“航天用的结构件。原来要十二道工序,换四台机床。现在一台机器,一次装夹,全干完。”
她顿了顿。
“精度零点零零三毫米。相当于头发丝的三十分之一。”
李耀宗看着那个正在成型的零件。
“材料是什么?”
“钛合金。难加工的那种。普通机床干一小时,刀具就废了。咱们这台,能连干八小时。”
唐总继续讲。
“第四,工艺编程。六轴机床的刀路,普通软件做不了。要用专用的cAm,还要定制后处理。”
她指着旁边一台电脑。
“这套软件,是我们自己开发的。把设计图导进去,自动生成刀路,自动仿真,自动检测干涉。”
李耀宗看着屏幕上那个三维模型。
模型里,刀具沿着复杂的轨迹移动,每一次进给、每一次退刀,都清晰可见。
“仿真通过了,才会上机床。”唐总说,“避免撞机。”
陈锋在旁边补充。
“李总,这套技术,不光是机床本身。还有配套的智能系统。”
他指了指机床旁边的一个控制柜。
“里面装了三十多个传感器。主轴负载、振动、温度,实时采集。数据传到后台,AI自动分析。刀具磨损到一定程度,系统会预警。哪个零件快坏了,也能提前知道。”
李耀宗看着那个控制柜。
“能预测故障?”
陈锋点头。
“对。预测性维护。不是坏了再修,是快坏的时候提前修。停机时间能减少百分之七十。”
从地下车间出来,李耀宗沉默了很久。
电梯上行的过程中,他一直没有说话。
陈锋在旁边轻声问。
“李总,您觉得怎么样?”
李耀宗转过头。
“这些技术,有多少是我们自己的?”
陈锋想了想。
“控制系统,是我们自己写的。机械结构,是我们设计的。软件,是我们开发的。误差补偿算法,是我们摸索的。”
他看着李耀宗。
“可以说,百分之九十以上是自己的。剩下的百分之十,是通用的零部件,全球采购。”
李耀宗点点头。
“够了。”
一个月后,德国汉诺威机床展。
万象的展台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展台上只摆着一台机床,和一些加工出来的样品。
第一天,几乎没人过来。
第二天,几个德国工程师路过,看了一眼那些样品,停住了。
第三天,展台前排起了队。
一个满头白发的德国老头,在一台显微镜前看了很久。他拿起一个涡轮叶片,翻来覆去地看,然后问翻译。
“这是你们加工的?”
翻译点头。
“公差多少?”
“零点零零三毫米。”
老头沉默了几秒。
“不可能。”
他指着叶片上的一条曲线。
“这个曲率,五轴机床做不到。必须六轴。”
翻译说。
“我们用的就是六轴。”
老头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展台后面那台银灰色的机床。
“中国的?”
翻译点头。
老头又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能看看你们的机床吗?”
第三天下午,评奖结果出来。
万象的“天工一号”获得了汉诺威机床展的创新金奖。
这是中国机床第一次获得这个奖项。
消息传回国内,李耀宗的电话被打爆了。
第一个打进来的,是个陌生的号码。
“李总吗?我是航天科工的,想跟您谈谈。”
第二个,是航空工业的。
“你们的机床,能加工发动机叶片吗?我们急需。”
第三个,是兵器工业的。
“精度多少?能加工钛合金吗?什么时候能交货?”
方文山在旁边统计着。
一天之内,十七家军工企业发来了采购意向。
一周后,第一批订单签了。
航天科工,五台。
航空工业,八台。
兵器工业,六台。
总金额,五点七亿。
李耀宗看着那些合同,沉默了很久。
陈锋在旁边说。
“李总,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大的。”
李耀宗抬起头。
“产能跟得上吗?”
陈锋点头。
“地下车间现在年产三十台。明年新厂房建好,能到一百台。”
晚上七点,李耀宗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深圳的夜色正浓。远处的南山研发中心灯火通明,地下车间里,那台“天工一号”还在运转。
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去德国考察机床的时候。那时候,人家不让进车间,只让在会议室里看ppt。问技术细节,人家笑笑,说这是商业秘密。
那时候,他站在人家工厂门口,看着那些比自己先进几十年的设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总有一天,我们也能造出来。
现在,造出来了。
不但造出来了,还拿了大奖,还被军工企业抢着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座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那些灯火里,有无数人在加班,在熬夜,在造机器,在写代码,在研究那些只有原子厚度的材料。
他们都是这座城市的种子。
而他,只是那个负责浇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