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问林首领,萧县乃至整个淮北都是重灾区,据说大旱整整两年多,按理说灾民远胜他们这些首领,您怎么会没多少兄弟呢?”
这个疑问,
也是其他首领的心声。
“将军说得很对,淮北灾民的确很多,但山头也很多,大家自成一体,最多不过三五千人,成不了气候。
而且,官府常有赈济,
再加上山上物产富足,果蔬野味取之不尽,很多荒地也能自行开垦,灾民虽然不少,但起码不会饿肚子。
所以,
附近包括百里之外的饥民都慕名而至,日子过得还算可以。”
“是嘛,你们淮北日子这么好过吗?”
“要真是这样,咱们也不用英将军赈济了,还不如也到林兄弟那儿去谋生。”
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头目七嘴八舌,纷纷附和,露出羡慕之色。
这种效果,
正是林少想要的,
不过,
林少是他的化名,本名叫做南少林。
前些日子,彭大彪路过扬州得知赈济安抚之事,回去后便密报于他。
二人仔细商量之后,
发现这是个天大的好机会。
由于南万钧霸道蛮横,手腕极为阴险狡诈,不出几年,便将烈山的规模发展到五万多人,而且暗地里连哄带骗加强迫,还在蚕食鲸吞他二烈山的老底子。
此外,
听说还在他身边安插眼线,弄得他敢怒不敢言。
若再这样下去,不出半年,
他就成了孤家寡人,到那时候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
从南云春对他的态度,也可以看出来危机所在。
南云春爷俩刚来二烈山落脚时,对他极为恭谨,不吝溢美之词,到后来就开始呼来喝去颐指气使,
如今,
南云春都敢当面指着他的鼻子骂。
这种羞辱他受不了,随他起家的那些死党兄弟也无法忍受。
彭大彪就是其中最激烈的一个,多次严词恳请他要据理力争,实在不行就分道扬镳,
为此没少被他责骂。
直到上个月,他发现,
南万钧安插在二烈山的眼线,竟然是跟随他多年的护卫,
于是,他迅速秘密处死了眼线。
自那以后,
他想到了将来不可测的命运,终于下定决心,背着南万钧亲自来到扬州城。
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
和扬州周边的流民首领取得联系,再通过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忽悠他们加入二烈山的队伍。
他坚信,只要有吃的有穿的,他们会争相答应。
当然,
还要一层意思。
他想通过扬州将军之口告诉朝廷,淮北灾民很多,但都能维持温饱,而且各不统属,非常分散,成不了淮泗流民当初的气候,让朝廷不必过分担忧。
英奎颇为惊讶,
此前老是听信王说淮北饥民有抱团闹事之势,文帝也很头疼,
看来,
是地方官虚张声势,想骗点朝廷的赈济钱粮中饱私囊。
他对南少林产生了浓厚的兴致,而且颇有好感,
又问道:
“萧县距此几百里,林首领是如何得知扬州城的消息?”
“前些日子在下到扬州城做买卖,听闻英将军的善举后,便到朱司马那里登记,情愿接受朝廷的安抚。”
“如此说来你们饥民,哦不,你们灾民还在做买卖?”
南少林继续吹牛皮:
“实不相瞒,在下手下三千多兄弟不仅能吃饱穿暖,而且顿顿有肉,餐餐有酒,全靠兄弟们自食其力。其实做买卖也不难,不过是跑跑腿而已,还能存些银子养活老婆孩子。”
“是嘛?”
不少小头目露出惊羡之色。
南少林说得云淡风轻,满座之人却如闻惊雷,灾民有老婆孩子,还能存下银子,
还算是灾民吗?
当场有几个小头目便聚拢到南少林身边,问长问短,问东问西,商量如何到萧县找个落脚之地。
他们今后想跟着南少林混,也能娶妻生子,吃肉喝酒。
场面发生剧变,
从英奎赈灾安抚,变成了南少林招募力量,主角也从将军变成二烈山山主。
南少林暗自得意,仿佛看到了二烈山旌旗招展,人山人海的盛况。
不得不说,
南少林是个聪明人,用心良苦,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
此刻英奎做不了主,将军府里信王正在磨刀霍霍。
“将军休听此人蛊惑,他是信口开河蒙蔽将军。”
此时赵阳跳了出来,
他来此另有目的。
“将军,据在下听闻,萧县饥民多达数万,尤其是烈山和二烈山聚众最多,四处劫掠官府打抢百姓,绝不是他说的那样。”
“赵头领是楚州人,怎知我萧县情况,你这么说可有凭据?”
“当然有凭据,二烈山的头目南少林就是楚州清江浦人,我听他的族人说起过二烈山的情形,和你说的恰恰相反。”
南少林浑身不由自主抽搐一下。
原来姓赵的也是清江县人,幸好赵阳不认识他,否则他当场就会被押解到京城砍头。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各不相让,
况且,
又都是流民头领,脾气粗暴,杀过的人不计其数,当即大打出手。
而另外几个小头目倒向南少林,很快从单打独斗演变成为群殴,酒桌变成战场,碗筷乱飞,汤汁四溅,
英奎始料未及。
朱司马走过来,悄悄说道:
“将军,陈郎将来了。”
英奎愕然惊醒,方才想起自己背负的差使,眼下正好是个借口,
于是心一横:
“大胆刁民,竟然在本将军府造次,分明是藐视官府,羞辱当今国舅。来人,统统拿下押送大牢。”
朱司马早就布置好了伏兵,军卒从廊道里纷纷杀出,将他们悉数捆绑起来。
众头目慌了神,尤其是张九四等没参与打斗的觉得太冤枉。
而南少林美梦落空,还要被下狱,那仇恨的眼神就能将赵阳撕成碎片。
“姓赵的,我发誓将你剁成肉泥,挫骨扬灰。”
“哼!有种你就放马过来,谁杀谁还未可知呢。”
二人被五花大绑了,还在斗嘴。
“英将军,我等知错,还请多多宽宥。”
“是啊,将军,我们几个根本没有动手,您不能如此对待。”
监督的陈天择就在后面,
英奎不想再听他们解释,挥手让把人带走。
“误会误会,英将军,我俩不是饥民头领,也不是来接受安抚的,而是来向英将军进献粮食的。”
英奎不大相信,看向朱司马。
朱司马取出首领登记簿,上面清楚写了苏慕秦的名字,
便道:
“他在撒谎,定是见难逃牢狱之灾便信口雌黄,想蒙混过关。”
“将军明鉴,在下的确没有半句谎言。”
苏慕秦急了,刚才英奎那番话定下的罪名,按律可以判处死罪,他可不能被关进去,
生死关头,
只好扛出岳父大人的牌子。
“在下乃是海滨城大都督程百龄的女婿,这位就是程大都督的爱女程阿娇。”
英奎暗想,没想到还抓了条大鱼,盘问道:
“你说是程大都督的女婿,可有凭据?””
苏慕秦挠头道:
“这个,嗯,凭据没有,不过在下不敢欺瞒将军。”
“那就先下狱,等找到凭据再说。”
“慢着!”
陈天择本躲在幕后监督,竟然走到台前,喧宾夺主。
“留下他们俩,其他人统统带走。”
朱司马哪能听他的,目光询问英奎的意见。
英奎见小小一个郎将敢在他将军府指手画脚,十分不快,可又念及此人是信王驾下爱将,不看僧面看佛面,无奈点点头。
在跳踉喊叫声中,
众头目被军卒如虎驱羊送往将军府大牢。
“陈郎将此举是信王的意思还是……”
英奎冷冷相问,故意拖长语音。
陈天择不敢假传王命,
上前耳语:
“将军您忘了,程百龄据说是陛下的结义兄弟,深得陛下器重信任,如果贸然抓捕他的家人,要是他闹将起来,传到陛下耳朵里,恐怕不好收场。所以末将也是为将军着想。”
英奎对此也有耳闻。
但他更清楚,
信王对程百龄很仇视,因为几次拉拢都遭对方拒绝,故而千方百计打压海滨城。
陈天择这样做,是自作主张,信王要是怪罪起来,他可不想背黑锅。
陈天择心领神会,
赶紧解释:
“将军放心,此事末将会向信王爷解释,他一定会赞成。”
英奎放下心来,
心想,
只要你们商量好,抓谁放谁我无所谓。
陈天择如释重负,
因为程阿娇是他的堂妹,小时候曾见过,只不过后来一个在淮北,一个在海滨城,十几年未见,故而认不出来。
“混账,谁让你自作主张?”
信王暴跳如雷,对陈天择劈头盖脸痛骂。
“程百龄那个老东西,仗着和陛下过去曾并肩作战那点薄功,完全不把本王放在眼里,
本王恨不得活劈了他,
现在他的女儿女婿已为鱼肉,那本王何不尝尝我为刀俎的滋味?”
陈天择深深为叔父担忧,没成想就因为拉拢不成,信王竟然要杀人家的家人,
谝躁狭隘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王爷恕罪,臣以为王爷何不另辟蹊径,照样能制住程百龄。”
“另辟蹊径?说说看。”
“苏慕秦是他的臂膀高参,说话很有分量,王爷可以收买此人作为眼线,借此掌握海滨城的一举一动。
而且,
臣观苏慕秦其人,能来扬州献粮,无非是为了讨好英奎,足见是个到处攀高枝的势利之人。
既然如此,这个顺水人情不如就由王爷来送,
再说,
哪个高枝能有王爷您高呀。”
信王转怒为喜,
心想确实是个高招。
人只要有贪欲,就好摆布,陈天择分析得很到位,只要苏慕秦肯死心塌地归附,今后就有一双眼睛睁大了监视程百龄。
而且,
放了程阿娇,程百龄以后也不便处处反对他。
“妙妙妙,带他们来见本王。”
苏慕秦的确是来攀高枝的。
他得知英奎是当今皇后的亲哥哥,而海滨城的水太浅,养不了他这头大鳖,决心攀龙附凤,便借陪阿娇到扬州城游玩的由头来到扬州,想通过赈灾安抚的机会接近英奎。
不料因祸得福,
他竟然能得到信王的邀请,简直是在梦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