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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轮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不请自来的少年。

十七八岁,外罡境,巡游小队队员。

这个年纪、这个修为,放在哪儿都算得上一个小天才。

但苏轮见过太多天才......有的倒在了长城外面,有的倒在了自己心里。

眼前这个,倒是让他本能地生出几分好感。

“你好!”

苏轮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说话。”

“你认识我?”

陈峰一步跨进营房,那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在屋里扫了一圈,嘴上的话跟连珠炮似的往外蹦:

“苏大哥!我怎么可能不认识你!瘟疫之刃!大名鼎鼎!”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整个人像装了弹簧:

“我老家是北疆的!上次你们和谭狗在镇妖关武斗场那场,我刷了十几遍视频!

还有全军大比武,你们这些少年天人打老一辈强者......卧槽,那叫一个猛!”

苏轮被他这一通“卧槽”砸得嘴角直往上扬,拉过一把折叠椅往陈峰面前一推:

“哈哈哈!坐!快坐!”

自己往行军床上一倒,翘起二郎腿:

“你老家北疆的?认识谭狗?”

“认识啊!以前一个高中的!”

“哦?”

苏轮眼睛一亮,整个人往前一探,满脸写着“我要听八卦”:

“说说!那家伙以前怎么样?是不是一样的狗?”

陈峰一听这话,那架势像是憋了三年的话终于找到了泄洪口。

“狗?苏哥,我跟你说......那时候他哪是狗,简直就是疯狗!”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落:

“坑蒙拐骗,样样精通!拿着自己瞎琢磨出来的训练计划,满学校地骗人!

什么‘谭氏极限突破法’、‘三十天速成内罡’、‘零基础入武道’……

名字起得一个比一个响亮,听着跟绝世秘籍似的,实际上就是他自个儿瞎编的,骗我们钱呢!”

苏轮笑得肩膀直抖:

“然后呢?”

“然后我们信了啊!”

陈峰一拍大腿,咬牙切齿:

“你是不知道啊苏哥,那家伙确实能打......这就最气人的地方。

他往操场上一站,喊一嗓子‘想变强的跟我来’,哗啦啦一群人跟着跑。

结果大家都花钱买,我也买了他那个什么‘噬焰分浪刀’,回去一练……”

他顿了顿,脸都皱成了一团:

“他妈抽筋抽了一整晚!整个人躺床上跟触电似的!最绝的是荆夜那傻孢子,被坑了还买了两本,哈哈哈哈!”

“还有百校联考......苏大哥,我跟你说,那届百校联考......”

苏轮听着陈峰连珠炮似的吐槽,越听越乐:

“好家伙,坑蒙拐骗,样样精通,性格恶劣,极致嘴臭……谭狗果然就是谭狗啊!”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少年。

刚才光顾着乐了,这会儿细看,陈峰虽然姿态放松,但体态端正......腰背挺得像一杆枪,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

虎口处有厚实的茧......那是长年握刀、反复摩擦才能磨出来的茧。

苏轮目光顿了顿。他想起自己刚到长城时的样子......也是这种坐姿,也是这双手搭膝盖的姿势。

新血巡游营的教官教的,说这是巡游小队的标准坐法,紧急情况下能第一时间起身拔刀反击。

“你也是巡游小队的?”

陈峰点头,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骄傲:

“西部战区镇荒关巡游小队预备队员,编号wt-0473。上一次无相邪族叩关的时候刚突破外罡,目前正在适应期。”

“外罡境?”

苏轮眉毛一挑:

“和谭狗同年,十七岁的外罡,底子不错。”

“跟苏大哥你们比还差得远。”

陈峰挠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神很坦然:

“谭狗、蒋门神,还有荆夜,都天人境了……”

苏轮摆摆手:

“跟他们比啥?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强就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陈峰听进去了......因为这句话不是客套。

苏轮说这话时的眼神,和那些在酒桌上吹牛逼的老兵不一样,那是真真切切走过这条路的人才会说出来的话。

苏轮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峰背后的战刃上:

“你这把刀……能让我看看吗?”

陈峰二话不说,解下战刃双手递过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苏轮接过刀,握住刀柄一抽。

一道冷光从鞘中迸出,刀刃出鞘的声响清脆得像敲在瓷器上。

刀身狭长,刃口开得极薄,刀脊上有一道暗红色的血槽,从刀格一直延伸到刀尖,像一条凝固的血线,在营房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好刀。”

苏轮由衷赞叹,手指沿着刀脊轻轻滑过

“刃纹流畅,重心靠后三寸,适合劈砍。刀脊的血槽是点睛之笔......这一刀下去……”

他话说到一半,翻过刀身,看到了刀格处刻着的两个字......“斩风”。

“斩风?”

苏轮念出声,抬眼看向陈锋。

陈锋接过刀,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两个字,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的眼神变得柔软,但柔软底下是更坚硬的什么东西。

“我给自己取的。”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我弟弟叫陈斩风,他的武道天资比我好。我和他约定......以后在长城上,斩杀异族,血火争锋!”

“黑夜再长,夜风再嚣,皆一刀斩之。”

营房里安静了一瞬。

苏轮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没有说话。

他看见了陈锋眼底那团火......那不是初出茅庐的无知无畏,而是见过血、闻过硝烟之后,依然选择向前的滚烫。

那是同类的光。

苏轮伸出手,在陈锋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很实在:

“风刀,风刀……陈锋,记住了......往后不管遇到什么,想想这俩字。”

他收回手,目光里多了一份期许,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希望以后能听到你‘斩风刀’陈锋的名头,响彻长城!”

陈锋用力点了点头,眼底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哈哈!苏轮哥,肯定的!你瞧好吧!我陈锋的名字肯定会像你们一样,传遍整个长城!”

可刚说完,他忽然顿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狡黠:

“不过……苏轮哥,其实吧……‘斩风刀’这个武号有点土。”

苏轮一愣。

陈锋赶紧摆手:

“不是不是,不是说我弟的名字土!名字好着呢!

我是说……拿它当武号,总让我想起谭狗当年的‘狂风刀’......你听听,‘狂风刀’,多中二啊!又土又中二……”

他一脸嫌弃:“我这个审美,怎么说也得比他强吧?我想的武号可是‘风刃’!听着就快、就利落、就有逼格!”

陈锋越说越来劲:“至于‘斩风刀’嘛......留给我弟弟!他比我更适合这个名字。”

苏轮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笑骂道:

“你小子......给你整得明明白白的。前面还把你弟弟的名字刻刀上,一副深情厚谊的模样,转头就开始嫌弃你弟的名字当武号土?”

“不冲突不冲突!”

陈锋义正言辞:

“感情是感情,逼格是逼格!我陈锋未来肯定要闯出个‘风刃’的武号出来!”

苏轮笑得肩膀直抖,最后深吸一口气,收敛了笑意,看着陈锋的眼睛,认真地说:

“行。风刃,斩风刀......两把刀,两兄弟。你给我记住了,不管叫什么名,别丢了这两个武号的人,也别给这身巡游甲丢人。”

陈锋“啪”地并拢双腿站起,挺直腰板,朝苏轮敬了个标准的巡游礼:

“是!苏轮哥!您就瞧好吧!”

苏轮靠在行军床上,看着眼前这个眼睛比灯还亮的少年,心想......这小子,将来准是个能闹腾的。

但闹腾好啊。

长城上,不怕闹腾的人,就怕心里没火的人。

正想着,陈锋忽然一拍脑门,整个人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弹了起来。

“卧槽!”

他脸色一变,刚才那股嬉皮笑脸的劲儿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苏轮哥!坏了坏了!光顾着跟你唠嗑,把正事给忘了!”

苏轮眉头一挑:“怎么了?”

“怀化哥让我过来喊你!”

陈锋急得直搓手:

“战前会议!他们现在都在等着呢!”

他说着就往门口窜了两步,又猛地刹住,回头看向苏轮,一脸“完了完了我要挨骂了”的表情:

“苏轮哥……那个……你能不能跟怀化哥说一声,就说是我来的时候你没起,我等了你一会儿……不是,就别说我拉着你聊了半天……”

苏轮看着陈锋那副又急又怂的样子,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

他没说话,不紧不慢地站起身,伸手整了整领口,然后走到陈锋面前。

“啪。”

一巴掌拍在陈锋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

“走吧。路上走着说,还能省两分钟。”

陈锋咧着嘴,眼底明显松了口气:

“苏轮哥,您果然人品够好……”

“闭嘴,带路。”

“好嘞!”

陈锋腿脚利索地蹿出门,往左一拐,步子快得带风,还不忘回头招呼:

“苏轮哥,这边这边!会议室在东三区!”

苏轮跟在他身后,看着少年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却没压下去。

晨光从长城的垛口间斜斜地切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轮随口问了一句:

“战前会议,谁召集的?”

“怀化哥!”

陈锋答得干脆:

“说是找你商讨怎么剿灭三十公里外那三千多只无相异族……”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但我看着不太对劲。怀化哥那张脸,平时跟铁铸的似的,今天眉头能夹死苍蝇。”

苏轮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

他眯了眯眼,嘴角的笑意缓缓收起。

“走快点。”

他说。

这回,是他走在了前面。

陈锋愣了一下,赶紧小跑着跟上。

但他心里那团火,反而烧得更旺了......滚烫,灼人,压都压不住。

能让怀化哥眉头皱成那样的,绝不只是三千只异族。

这趟水,比他想的深。

不过那又怎样?

陈锋舔了舔嘴唇,眼底映着长城垛口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这次,他一定要跟着怀化哥和苏轮哥,把这些杂碎砍个干净!

战前会议室设在镇荒关指挥所地下一层。

苏轮跟着陈锋穿过三道哨卡,每道哨卡的守卫都会多看他两眼......那种“你就是瘟疫之刃”的眼神,苏轮已经习惯了。

倒是陈锋,每过一道哨卡都要亮证件、报番号,脸上的表情从最开始的慌张慢慢变成了无奈。

“苏轮哥,你发现没有,”

陈锋压低声音:

“这帮人看你的眼神,跟看猴似的。”

苏轮瞥了他一眼:“你这比喻,是想说我长得像猴?”

“不是不是不是!”

陈锋连忙摆手:

“我是说……他们稀罕你!你都不知道,你调令下来的那天,整个指挥所都炸了锅了。

瘟疫之刃要来镇荒关......这消息传开的时候,每个人都在军网上看调令原件公示。”

“调令原件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啊!”

陈锋理直气壮:;

“上面有天王殿总参谋部的章!咱们这儿平时见个西部战区参谋部的章都费劲,天王殿总参谋部的大红章,那玩意儿跟圣旨似的!

再加上你瘟疫之刃的大名,毒杀虫都的战绩,都传遍整个长城了!”

苏轮嘴角微微一勾,但笑意刚到嘴角就收了回去。

因为会议室的铁门就在眼前了。

门没关严,里面传来说话声,不大,但清晰。

陈锋上前一步,抬手正要敲门......

“进。”

里面传来秦怀化的声音。

陈锋推开门,侧身让苏轮先进。

会议室不大,长方形,能坐十来个人的长桌居中摆放,桌上摊着几张地图,红蓝铅笔、橡皮、尺子散落一地。

墙上钉着镇荒关周边五十公里的地形图,标注密密麻麻,跟蜘蛛网似的。

屋里已经有五个人了。

秦怀化坐在长桌一端的主位,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左侧坐着一个黑脸大汉,上尉军衔,四十来岁,满脸横肉,虎口处厚茧密布。

右侧是一个戴眼镜的青年军官,中尉,二十七八岁,文质彬彬,手里捏着根铅笔,正在地图上写写画画。

另有两人站在墙边,一个抱着灵能步枪,一个腰挎双刀,看站姿和眼神,都是在异域战场上厮杀许久的狠角色。

苏轮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苏轮没在意。

他快步上前,拉开秦怀化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路上耽误了点时间,诸位,抱歉。”

秦怀化摆摆手,目光扫了一眼跟在苏轮身后、正往角落里缩的陈锋,没说什么。

“人到齐了。”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开会。”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客套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这就是西部战区的风格。

苏轮心里暗暗点头。

“先介绍一下。”

秦怀化看向苏轮:

“这位是北部战区镇妖关圣血天使称号巡游小队副队长,苏轮少校。相信各位都听过他的名号。”

在座几人纷纷点头。

“瘟疫之刃,久仰。”

黑脸大汉率先开口,声音粗犷得像砂纸磨铁:

“我叫韩牛,外号铁牛,西部战区镇荒关侦察连连长。”

苏轮嘴角抽了抽......铁牛,这名字跟这张脸、这身板,倒是绝配。

“戴眼镜那位,是我们作战参谋,赵括。”

秦怀化继续介绍。赵括推了推眼镜,朝苏轮点了点头。

“这两位是巡游小队的。”

秦怀化指了指墙边那两人:

“高天,赵磊。外罡巅峰,这次任务他们会跟我们一起行动。”

抱枪的高天朝苏轮微微颔首,挎双刀的赵磊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苏轮一一记下这些人的脸和名字,心里飞快地做着判断......

铁牛是老资格侦察兵,应该能打;

赵括是文职参谋,但能在这种会议上出现,说明肚子里有货;

高天和赵磊修为不错,能感受到他们都是巡游小队中的老油条了。

加上秦怀化,再加上自己。

六个人,端一个三千只无相邪族的巢穴。

人不多,但够用了。

前提是......情报准确,配合到位,不出幺蛾子。

苏轮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秦怀化脸上扫过。

想起陈锋说的那句话......“眉头能夹死苍蝇”。

再看看秦怀化现在:眉头舒展,表情平静,说话条理清晰,看不出半点焦虑。

要么是陈锋看错了,要么是秦怀化太能装。

苏轮心里更倾向后者。

“情报汇总。”

秦怀化拿起桌上的激光笔,点向墙上的遥感图。

红色光点在西北方向三十公里处亮起,在一片丘陵地带反复画圈:

“无相荒漠边陲,西北三十公里,坐标xh-0473。

侦察连三天前在此处发现一处地下洞穴群,初步探明有七个出入口,主洞穴深度超过五十米,内部结构复杂。”

激光笔的光点在遥感图上移动,秦怀化的语速不快不慢:

“侦察连在洞穴外围发现了大量无相邪族活动痕迹......蚀心者的粘液痕迹、剥皮者的皮屑残留、欺诈者的邪能波动残留。

根据痕迹密度和分布范围推算,巢穴内邪族数量至少在三千以上。”

韩牛接过话头:

“我亲自带的侦察队,在洞穴外围潜伏了六个小时。

亲眼看到的蚀心者出入就有两百多只,体型从半米到两米不等。

出入频率......平均每三分钟一批。

按这个频率推算,巢穴内的邪族数量只会多,不会少。”

苏轮插了一句:“看到统领了吗?”

韩牛看了他一眼,点头。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凝重了几分。

“第三天凌晨,天快亮的时候。”

韩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洞穴主入口出来了一只......体长超过三米,皮肤颜色跟普通蚀心者不一样,是深紫色的。它出来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洞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巡视。”

韩牛皱着眉头:“它站了大概两分钟。我当时趴在一块石头后面,距离至少有六百米,但我敢肯定,洞穴里不止这一只。”

苏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止一只?”

韩牛摇头:“就看见一只。但我能确定还有其他统领在巢穴深处没出来。按照以往的经验,每一千只蚀心者肯定有一只统领带队。”

苏轮点点头,没再追问。

秦怀化接过话头:

“所以这次任务的核心目标有两个......第一,彻底摧毁这个巢穴,歼灭所有邪族。

第二,活捉至少两只蚀心者统领,用于测试苏少校的瘟疫之毒效能。”

他看向苏轮:“苏少校,你的毒……对无相邪族的效果,之前有过实战验证吗?”

苏轮想了想,如实回答:

“无相异族确实没有毒杀过。不过我能确保能毒死,但是毒发速度、无相邪族的剧毒抗性、能传染多久,这些都不知道。所以这次活捉两只回来做实验,很有必要。”

“好。”

秦怀化点头:

“那作战计划......”

“等等。”

苏轮突然打断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

苏轮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目光平静地看着秦怀化:

“秦上尉,在定计划之前,我有个问题。”

“请说。”

“刚才韩牛上尉说,侦察连在洞穴外围潜伏了六个小时,亲眼看到了两百多只蚀心者出入。”

秦怀化点头:“没错。”

“那我想问......”

苏轮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韩上尉的侦察连是怎么潜伏六百米不被发现的?”

韩牛的脸色微微一变。

苏轮注意到了,但没停:

“无相邪族的感知能力虽然不如异兽,但蚀心者的嗅觉非常灵敏。六百米的距离,无相荒漠的风向大概都是西风,顺风的情况下,它能闻到人类身上的气味。你们侦察连是怎么做到的?”

会议室安静了。

秦怀化和韩牛对视了一眼。

韩牛开口解释:“我们用了灵能遮蔽阵......”

“灵能遮蔽阵确实能屏蔽灵能波动,但遮不住气味。”

苏轮再次打断,语气不算咄咄逼人,但很坚定:

“我在案牍库看过资料,蚀心者的嗅觉比军犬还灵。除非你们全员泡在除味剂里,否则六百米,必被发现。”

韩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赵括推了推眼镜,开口了:

“苏少校说得对。我们侦察连确实没有考虑到气味的问题。”

他的声音很平静:

“所以我复盘的时候,认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运气好,当时风向不对,邪族没闻到;要么是……那头统领故意装作没发现。”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气氛瞬间冷了几度。

秦怀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松开:

“赵参谋的分析有道理。但不管是什么原因,既然我们已经发现了巢穴,就必须打。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他看向苏轮:“苏少校,还有什么问题吗?”

苏轮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没了。”

但他心里那条警戒线,又往上提了一格。

赵括的那句解释,说得太随意了。

苏轮把这份疑虑压进心底,脸上表情不变。

“那继续。”

秦怀化重新拿起激光笔:

“作战计划分三个阶段......”

接下来的半小时,秦怀化详细讲解了整个作战方案。

第一阶段,外围清理。由韩牛带侦察连先拔掉洞穴外围的暗哨和巡逻队,封锁所有出入口,防止邪族逃窜。

第二阶段,主攻。苏轮和秦怀化带队,从主入口强攻,以最快速度突入巢穴核心,斩首统领。

高天、赵磊和其他巡游队员负责侧翼掩护和清剿。

同时,活捉至少一只蚀心者统领带回基地......这就要靠苏轮了。

第三阶段,扫荡。歼灭统领后,通知巢穴外围待命的集团军侦察连对巢穴进行地毯式清理,确保没有漏网之鱼。

整个计划听下来,苏轮觉得没什么大问题。

中规中矩,稳扎稳打。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明早六点出发。韩连长,你的人提前两小时到位,做好外围封锁。”

“明白。”

“赵参谋,你留在指挥所,负责通讯和情报支援。”

“是。”

“高天、赵磊,你们回去准备装备,明早五点三十分在营地门口集合。”

“收到。”

秦怀化最后看向苏轮:

“苏少校,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苏轮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脆响:“有。”

他从行军包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玻璃瓶,随手往桌上一搁。

瓶子里装着暗绿色的液体,在灵晶灯下泛着不祥的光泽......像凝固的毒液,更像是某种活物的体液,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粘稠感。

“这是什么?”

赵括凑近看了看,瞳孔微缩。

“瘟疫之毒的浓缩原液。”

苏轮说这话的语气,跟说“这是瓶矿泉水”没什么两样,甚至还有点漫不经心:

“稀释后涂在刀刃上,一会儿每人领一瓶,战斗前抹上去。”

韩牛一把抓起瓶子,在眼前晃了晃。

暗绿色的液体缓缓流动,像是有生命一样,黏稠地贴着瓶壁转了一圈。

“这玩意儿……能杀蚀心者?”

“能肯定是能。但要看效果......一个小时死,和一分钟死,差别大了去了。”

苏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让人后背发凉的随意:

“这次就当实验了。给后面那场大的,攒点实验数据。”

见众人眼中亮起兴奋的光,苏轮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不过提醒各位......这玩意儿对人也有毒。小心点,别碰到皮肤。”

赵磊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喉咙里发出一声吞咽。

苏轮看在眼里,笑了:

“放心,有我在,出不了大事。但最好别中招。”

众人面面相觑,气氛微妙地绷了一下。

秦怀化大笑出声,笑声在会议室里震得嗡嗡响:

“我们收下了。有苏少校的毒,这次行动肯定轻松不少。散会。”

众人起身,各自收拾东西。

苏轮没急着走,不紧不慢地把地图折好,塞进行军包。

陈锋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好奇和一点点怂:

“苏轮哥,你那毒……真那么厉害?”

苏轮瞥了他一眼,目光淡淡:

“你想试试?”

陈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

“不不不……我就是好奇。”

“好奇害死猫。”

苏轮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走吧。回去修整,明天早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灯光昏暗,灵晶灯用了太久,光线泛着发黄的老旧感,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苏轮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陈锋。”

“嗯?”

“你觉得秦上尉这个人怎么样?”

陈锋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苏轮会突然问这个。

他挠了挠头,认真想了想才开口,一开口就是满满的崇拜:

“怀化哥啊……挺好的啊。是个爷们,对兄弟们也好,打仗厉害,指挥也厉害。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有时候感觉他太稳了。稳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

陈锋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我见过很多指挥官。有的暴躁,有的冷静,有的爱骂人,有的不爱说话。但怀化哥……你永远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困惑:

“他永远都是那副表情,永远都是那个语气。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慌,也不会怒。”

说到这里,陈锋自己先笑了,笑里带着点自嘲:

“可能这就是天才的样子吧。反正我是不行。”

苏轮也笑了,拍了拍陈锋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走吧。”

两人走出指挥所大楼,热风裹着沙尘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拿砂纸往脸上蹭。

陈锋跟苏轮道了别,转身跑向自己的营房。

苏轮站在楼门口,看着少年消失的背影。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指挥所顶楼。

那是镇荒关最高镇守的房间。

窗户后面,分明站着一个人影,安静得像嵌进了阴影里,目光正好落向这边。

苏轮收回视线,毫不在意地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热风在他身后呼啸,黄沙漫天。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秦怀化这个人,总让他觉得不对劲。

就好像零零散散的拼图摆在面前,他却怎么都拼不出完整的图景。

韩牛那六百米潜伏的破绽、秦怀化过于平静的表情、陈锋说的“稳得不像这个年纪”……

每一块拼图单独看都没问题,但拼在一起,就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苏轮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斩龙之刃。

冰凉的刀柄贴住掌心,思绪瞬间清晰了几分。

不管秦怀化在打什么算盘,明天的任务,他去定了。

不是信他。

是那些无相邪族,必须死。

苏轮推开门,没开灯。行军床上坐下来,从包里摸出通讯器,按亮屏幕。

没有新消息。

干干净净的界面,干净得让人心里发堵。

“谭狗……”他低声骂了一句,手指悬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拨出去。

算了。

等打完这一仗再说。

他把通讯器塞回包底下,盘腿坐好,闭眼,开始修炼。

真元在经脉里缓缓流转,像温热的河水,一寸一寸温养着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

同一时刻,指挥所顶楼的房间里。

秦怀化站在窗后,一动不动。

灵晶灯的微光从他身后的桌上漫出来,把影子拉得又长又瘦,钉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站得太久了。久到窗外的热风来了又走,黄沙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从苏轮走出大楼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移开过。

他看到苏轮停在楼门口,抬头看向这扇窗户。

他看到苏轮收回视线,转身走远。

他甚至看到了陈锋跑远的背影。

但这一次,苏轮猜错了。

窗户后面那道目光,看的不是他。

是陈锋。

秦怀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像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

“小锋……让你回联邦,你为什么不走……”

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字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为什么……还要在这片血火里挣扎……”

尾音消散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像一片落叶,打着旋儿,没人接住。

他闭上眼睛。

窗外,黄沙漫天。

窗内,那盏灵晶灯吐出最后一点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钉在原地,映得寂寥又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