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辰低估了宋国。
所有人都低估了宋国。
永济城的电报机收到莘国求援信号的时候,宋军的粮草辎重已经在苦草坡囤了整整二十天。
子鱼不单扎了三座大营。他在大营后方还藏了一道兵。
三座营寨品字形摆开。营栅用新砍的松木扎成。松脂还在往外渗。
营火每晚烧得通亮。隔着三十里都能看见火光映红的半边天。
莘侯每晚推开窗往东望。地平线上那一片红光像烙铁烙在天边。怎么都灭不掉。
但子鱼真正的刀不在品字营。
品字营是给人看的。
斥候从苦草坡南侧摸进去的时候发现,营寨后方还有一条隐蔽的马道。
马道尽头是一道浅沟。浅沟里藏着五千预备队。马不嘶。人不语。连营火都不点。
子鱼把一万五千人分成了两股。前面一万扎营亮火。后面五千藏在暗处。
这股暗兵的位置,永济城收到的军报上一个字都没提。
入冬前第三天。
苦草坡品字营的角楼上升起了三盏红灯笼。
传令兵的马蹄从品字营前门踏出去。五千先锋在芦花溪上游悄悄集结。马蹄裹着麻布。刀鞘里灌了蜡。
芦花溪是杞河分出来的一条小支流。
水浅。旱季一步就能蹚过去。溪两岸长满了芦苇。秋末的芦苇白花花的。风一吹沙沙响。盖住了马蹄踩水的动静。
五千宋军从芦花溪涉水而过。马刀裹在羊皮套子里。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
带队的将军叫公孙忌。宋国上将军。在商丘大营里憋了二十年没打过大仗。
子鱼给他的军令极其简单:过溪,直插莘国码头。
公孙忌的五千骑兵踩过芦花溪的时候,苦草坡品字营忽然全军出动。
不是往前推进。是在原地敲鼓吹号。篝火烧得冲天高。军鼓声震得芦苇荡里的野鸭炸了群。
这一通鼓号是给莘国巡逻队听的。
宋军用一万人的动静盖住五千人的脚步。声东击西。
当天傍晚,消息断了。
莘国巡逻队被品字营的鼓号吸引到东面。公孙忌的五千骑兵已经从南面的蒲沟绕到了莘国码头的侧后方。
蒲沟更浅。浅到马蹄踩下去只没过蹄踝。沟里的鹅卵石被马蹄碾得嘎吱嘎吱响。响声裹在秋末的夜风里。莘国码头上的渔民正在收渔网。听见动静还以为是上游下来的水獭。
莘侯在电报房里等到半夜。往东的巡逻队没有回来。
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他让人把发报员叫醒。又往永济城敲了一封求援电报。然后穿上甲胄。对相国交代了两句。
“码头二期工程先停下。让工人撤进仓库。拿铁锹和鱼叉。”
天亮前。公孙忌的骑兵出现在莘国码头东面不到五里的地方。
五千匹马的蹄声从地平线上滚过来。像远雷闷在云层里。
码头上刚收工的工人从工棚里探出头。看见地平线上黑压压一条线。宋军黑旗黑甲。刀锋在晨光里泛着青白色的光。先头的轻骑已经冲到了码头外围的木栅栏前。
莘侯站在码头上。手里握着一柄剑。
“宋公背约。围而不打说得好听。偷渡芦花溪也算?”
公孙忌的骑兵没有直接冲码头。
他们在码头东面的空地上列阵。刀不出鞘。只是列阵。
五千匹马的鼻息在晨雾里凝成白气。马刀裹在羊皮套子里。静静的。
公孙忌勒马站在阵前。身边一个传令兵都没有。就一个人。
列阵完毕。他翻身下马。走了几步。对着码头木栅栏后面握剑的莘侯拱了拱手。
“莘侯。宋公没下令攻城。本将奉命——封住贵国码头往东的商路。从今天开始,往东的路不能走。商船、渔船、信使——一律回头。不杀人。不烧船。不毁码头。请莘侯配合。”
莘侯站在栅栏后面。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们这叫不攻城?五千骑兵开到寡人家门口,叫不攻城?”
“本将奉军令行事。宋公说了——不动莘国百姓一根手指。只要码头的船不往东走,本将一箭不发。”
“你们的马蹄踩的是莘国的地。”
“本将脚下这块地,按方伯会盟划的商路——是争议地界。”
“争议?”
莘侯指着脚下。
“寡人在这块争议地界上打了三年的桩,修了半里栈桥。你们宋国连一片瓦都没铺过。唐王修码头的时候送图纸送石料。修完让人自己管。宋公送什么?送五千骑兵。这就是区别。”
公孙忌没接话。
他亲自把马拴在木栅栏外面的柳树上。从马鞍袋里掏出一块干饼。嚼着。坐在一块码头的界碑石上。
五千骑兵静静地候在远处。铁甲在晨光下闪着冷光。
“五千人坐在人家门口啃饼。不走不打不退。你们宋军管这叫封商路,传出去天下人都得笑。笑宋公不会打仗,只会耍赖。”
公孙忌咬了一口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没有表情。
“本将不急。入冬以后闲着也是闲着,多吃几块饼的事。就是你们莘国的船,冬天不往东走,码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你们也出来啃块饼?”
缯国山口那边,缯侯在第一时间收到了电报。
他看完电报。把儿子往相国手里一塞。点了一千缯国矿工组成的护卫队。带着铁镐和矿锤就下了山。
矿工不会打仗。但知道怎么砸石头。
缯侯带的全部家当就是一千把铁镐、三百面藤牌和一顿干粮。
从缯国山口到莘国码头,山路崎岖。他带着矿工队跑了一夜。天亮时到达莘国码头西北面的小山岗上。
站在山岗上往下看。莘国码头的栈桥完好无损。宋军没有放火,也没有杀人。但码头上所有的渔船都挤在西岸。东边被宋军的轻骑堵得死死的。
缯侯让矿工队在山岗上歇了片刻。然后带着人沿着杞河岸边的碎石滩往下摸。
他想绕到莘国码头的西南面。从侧后打开一条路。把莘侯接出来。
但就在矿工队走到离码头西南面不到三里时,遇到了另一道兵。
宋军的重甲步兵。整整三千人。从芦花溪方向悄然推进。刚好就堵在西南面的浅滩上。
带队的是宋公的次子公子偃。
缯侯怎么也没想到,子鱼连这一步也算到了。
宋军围莘国,最怕的不是唐王从水上发兵。水路逆流慢。枯水期吃水不够。最怕的就是缯国从山路上偷袭侧后。
子鱼安排公孙忌正面牵制的同时,让公子偃领了这三千重甲。专程堵在这个侧后可能出援的缺口上。
缯侯一头撞进了口袋。
公子偃的重甲步兵排成三排。铁盾杵在地上。盾沿砸进碎石滩的缝里。盾面上铸着宋国的玄鸟纹。
缯侯的矿工队举着铁镐往上冲了两次。都被铁盾阵顶了回来。
矿工的铁镐砸在铁盾上。火星四溅。盾只往后挪了半步。马上又被后面的重甲兵顶回来。
两次冲锋。缯侯这边伤了六十多人。
矿锤砸不开铁盾。铁镐够不着盾后面的兵。
缯侯看了一眼膝上的血。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气喘吁吁的矿工。矿工的手在抖。铁镐攥不住了。
蹲下来从袍角撕了条布。把膝盖缠紧。布条勒进血痂里。渗出一小朵红。
“公子偃领兵倒是得了子鱼七分真传。这口袋缝得,比商丘裁缝还密。”
缯侯从怀里摸出一块刻着缯国铁矿山印记的铜牌。交给一个腿脚快的老矿工。让他往北翻山去迎李辰的援军。
老矿工接过铜牌塞进怀里。转身钻进了荆棘丛。
宋军没有继续进攻。
公孙忌还坐在码头的木桩上。饼啃完了。开始吃牛肉干。
公子偃的重甲步兵将缯侯和剩下的矿工围在一片碎石滩上。不攻。不退。只是围着。
和围莘国的策略一模一样。
第一天。莘侯在码头栈桥上站到天黑。缯侯在碎石滩上背靠背坐了一夜。膝盖上的血痂和布条粘在一起。
第二天。莘国码头上的工人把存粮分给缯侯那边送过去的伤兵。宋军还是不动。公孙忌换了第三块饼。公子偃让人给围在碎石滩上的矿工扔了两袋干粮。不是好心——是告诉你们:我们不急,你们也别想痛痛快快死。
第三天。莘侯站在码头上,隔着东边的空地喊话。
“缯侯!你跑下来干什么!这不是你的事!”
缯侯隔着老远回话,嗓子哑得像破锣。
“你码头上的铁镐有一半是缯国的铁!你说关不关我的事!”
第六天。缯国的矿工队和莘国的工人已经合到了一处。莘侯和缯侯隔着空地守在码头的两端。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眼神还算稳。
围困进入第十一天。
莘侯站在码头上。胡子长了满脸。眼眶陷成了两个深窝。
缯侯在碎石滩上背靠着一块大石头坐着。铁镐横在膝上。镐刃上沾的铁盾碎屑已经锈成了褐色。
两个国君隔着几十丈远。喊话都不用喊了。远远看对方一眼就知道还活着。
缯侯先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够莘侯听见。
“莘侯。寡人有个闺女,叫阿姝。不对——现在叫李贤姝。她嫁给了唐王。寡人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矿山。是那个闺女。她在永济城学会画图纸了。能自己开拖拉机。能画缯国骡马道的剖面图。”
莘侯靠在栈桥的木桩上。
“寡人的闺女叫阿芷。现在叫莘芷若。她也会画图纸了。你闺女画骡马道。我闺女画码头。两个闺女嫁了同一个人。”
“你爹当得比我强——你闺女能开挖掘机切山体,我闺女只能在纸上画码头。可我闺女细能穿针。沉得住气。大事面前从来不慌。”
缯侯笑了一声。
“寡人那个闺女也是一根筋。别的女孩子公主裙都不愿意脱,她打小就往铁厂钻。她娘一直念叨她嫁不出去。结果嫁出去了。嫁得比谁都不差。”
缯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用粗麻布裹着。里面是一把卡尺。永济城铁厂造的。卡尺的游标上刻着极细的刻度。
他让那个还守在身边的老矿工把卡尺包好。
“把这把卡尺给寡人的闺女李贤姝送过去。告诉她,她爹没用,被宋军围在乱石滩里动不了。但这把卡尺是永济城铁厂造的——你跟你夫君说,让他以后用这把卡尺教更多缯国工匠。缯国的铁,给你和你夫君撑着。缯国矿山到码头的铁路,你画到底。”
他顿了顿。
“寡人要是这次死了,李贤姝继承缯国之位。”
老矿工接过布包。手抖得厉害。
“君上——”
“去吧。跑快点。她娘留在宫里。”
莘侯也把自己的相国叫到跟前。
他解下腰间那把佩剑。剑鞘上刻着莘国的鱼纹。
“把这把剑给寡人的闺女莘芷若。告诉她,她爹没什么遗憾。她知道莘国码头从打第一根桩到通车,全都画在她画的那张图纸上。现在码头二期还没修完。剩下的让她和唐王一起修。”
“将来杞河上的船从上游开到下游。码头上卸下来的不光有莘国的鱼。还有缯国的铁。月华城的棉花。于阗国的煤。她这个码头就是杞河的腰眼。往东,终有一天能到东海。到东海那天,她要是还记得我这个爹,往水里洒杯米酒吧。鱼喝不喝无所谓。”
他转身对着相国。
“寡人要是这次死了,莘芷若继承莘国之位。她是唐王夫人,也是莘国女王。宋公想要寡人的码头,给他——他啃得动吗?码头上来往的不是船,是天下人的饭碗。他堵得了一时,堵不了一世。”
公子偃站在铁盾阵后面。听着两位国君隔空交代后事。
他的马鞭搁在盾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二位君上,遗言说得差不多了。本将不为难你们——宋公说了,只要莘国答应东向商路由宋国代管,今天就可以解围。你们不用传位,也不用托卡尺。”
莘侯靠在栈桥木桩上。
他没有看公子偃。目光越过盾阵的光。盯着远处杞河的水。瘦削的脸上一双眼睛像两颗钉子。
“商路由宋国代管?代管一年是收税。代管十年是收命。寡人在这个码头上打了三年的桩。每一根桩的位置寡人都记得。宋公连码头地基都没看过一眼。来收什么税?”
缯侯在碎石滩上哈哈笑起来。笑声干哑。像石片刮过铁板。
“公子偃,你让你爹亲自来!他上次来莘国提亲,连门槛都不敢进。让他来码头看看——这码头上的铁镐铁锹,一半是缯国的铁打的。你爹说要代管商路,缯国的铁他管得了吗!”
公孙忌在木桩上啃他的第三块饼。啃完了最后一角。把饼渣从嘴角抹掉。
从始至终,没有拔过一次刀。
第十三天。
苦草坡的军报传回永济城。
一批接一批的传令兵跑断了马腿。把最新的消息送进王府。
李辰的船队已经整装待发。韩擎带着精兵从月华城出发,日夜兼程往回赶。赵铁山把永济城码头六条兵船的链条全抹了一遍新油。石料场的三台挖掘机和六台拖拉机正在打包装箱。
但船队还没出港。
玉娘站在正堂里,看着李辰从地图上抬起头的那一刻,没有说话。
那沉默比任何怒吼都响。
窗外的秋风灌进来。吹得地图边角卷起来。啪啪地拍在青砖墙上。码头上传来装船的铁链声。叮叮当当的。夹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