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和清柳依旧在想办法破门。
而夏海仍然在逐渐减少的人海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虽然佐藤他们说他没来,但万一,万一呢?
“夏海!别看那边——!”佐藤伸手想把光夏海往后拽,但他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根本起不到任何安慰作用。
光夏海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钉在礼堂中段那片最混乱的区域,嘴唇翕动了几下。
“……优子?”
佐藤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矮个子的女生被挤倒在过道上,校服裙子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她努力试图站起来,但每次刚撑起半个身子,就被周围狂奔的人群撞倒,膝盖磕在瓷砖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而在她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一只绿色的虫子正缓缓转过头来。
复眼没有瞳孔,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看什么。
“优子——!!”
光夏海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但她的胳膊被佐藤死死拽住。
“别过去!夏海你别过去!!”
“可是优子她——”
佐藤张着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看着那个叫优子的女生,看着她惊恐的脸和不断流血的膝盖,看着那只虫子一步步逼近的绿色身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但脚下像生了根。
他不敢过去。
他不敢。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良心上。
佐藤自诩为三人组里胆子最大的那一个,爬过学校后山最陡的坡,也敢在半夜独自看恐怖片,可现在他连迈出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这不是电影。
电影里死了人,关掉屏幕就没了。
而这里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虫子走到了优子面前。
它低头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女生,歪了歪脑袋,像是在端详一件不太满意的猎物。然后它抬起前肢,锋利的爪尖在应急灯的微光下泛着幽绿色的光。
千惠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佐藤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听到声音,但他听到了比声音更可怕的东西——那是液体溅落在地面上的细微声响,像下雨天雨水打在窗台上的声音,只是更加黏稠,更加温热。
光夏海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千夏再也忍不住的哭了;清柳脸上罕见的出现了空白。
而台上的红音也,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角挂着微笑,那种沉浸在音乐中、完全陶醉于美的享受里的微笑。
琴弓在小提琴弦上划出流畅的弧线,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摇摆,仿佛他不是站在一场屠杀的正中央,而是在维也纳金色大厅的舞台上,面对数千名穿着晚礼服的观众,演奏着一首关于死亡与毁灭的华美乐章。
琴声又拔高了一个调。
那些绿色的虫子们像是收到了某种指令,动作骤然加快。
礼堂里还活着的人已经不多了。
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当场被撕碎,鲜血染红了整片地板。
还有三分之一的人瘫坐在座位上、过道上、墙角里,有的在哭,有的在尖叫,有的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前方,瞳孔涣散,精神已经在刚才那轮屠杀中彻底崩溃了。
剩下的三分之一,正在被虫子们驱赶到礼堂的正中央。
佐藤他们也在其中。
四个人被驱赶到礼堂中央那片已经被鲜血浸透的空地上,和几十个幸存的同学挤在一起。
有人在小声哭泣。
有人在叫妈妈。
有人在念经文。
有人在反复说“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快醒过来”。
但这不是梦。
佐藤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些比他高出一截的绿色虫子。
它们围成一圈,把幸存者堵在礼堂正中央。
应急灯惨白的光从天花板照下来,把那些虫子的甲壳照得油亮油亮的,每一只虫子的前肢上都沾着暗红色的血,有些还在往下滴。
台上的红音也终于放下了琴弓。
他睁开眼睛,微笑着俯视着台下那群瑟瑟发抖的猎物,然后张开双臂,做了一个谢幕的姿势。
“bravo.”
他轻声说,像是在赞美这场完美的演出。
然后他跳下舞台,步伐轻快得像是踩着节拍,一步一步走向礼堂中央那群幸存者。虫子们自动让开一条通道,让他走到最前面。
近距离看,红音也的脸更加俊美,也更加可怖。
“很好”红音也背着手,在幸存者面前踱起步来,皮鞋踩在血水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很好,非常好”
他的目光从一个又一个学生脸上扫过,像是欣赏他们的表情。
“你们大概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停下脚步,歪着头看着面前这群脸色惨白的学生,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课堂上讲解一道数学题,“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们好了”
“你们所在的世界,叫做底片世界”
“底片世界存在的意义,就是没有意义!它必然会被我们这些怪物毁灭!”
一个跪在地上的男生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声音嘶哑地吼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叫你们的世界!这里明明是我们——”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旁边的一只虫子砍断了头颅。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周围人的身上、脸上。
那个头颅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还保持着怒吼的形状,但声音已经永远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软软地倒在地上。
“打断别人说话是很不礼貌的”红音也的语气依然温和,但脸上的笑容却淡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群浑身发抖、满脸血污的学生,像是在看一场已经演到了第三幕、剧情却开始重复的舞台剧。
“……算了”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兴致阑珊的倦怠,“也没那个兴致了,全杀了吧”
围在四周的绿色虫子同时动了,前肢抬起,锋利的爪尖在应急灯下泛出幽绿色的寒光。
佐藤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只越来越近的利爪,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反而变得异常清醒。
他想起了今天早上出门时妈妈塞给他的那盒便当,想起了清柳那张永远损人不利己的嘴,想起了秦言被灭绝师太罚站时那副面不改色的表情。
言那小子,到底去哪了?
……
‘clock Up!(升时化)’
那道声音不大,却清楚的传进了每个人的耳中。
佐藤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串英文是什么意思——
他眼中那只越来越近的绿色利爪,突然停住了。
然后在下一瞬,炸成了一团绿色的烟火。
砰——!!!
无数细碎的绿色甲壳碎片和粘稠的组织液,以那只虫子原先站立的位置为圆心,朝四面八方溅射开来。
佐藤的脸上被溅了一脸绿色的黏液。
温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臭味。
他没有擦。
因为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只是他。
清柳、千夏、光夏海,以及所有还活着的学生,全都愣住了。
而那团绿色的爆炸只是一个开始。
像是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了第一块,围在幸存者周围的绿色虫子开始一只接一只地爆炸——
砰!砰!砰!砰!砰!砰!
绿色的烟火在礼堂的各个角落同时绽放。
不到三秒。
围在礼堂中央的数十只异虫幼虫,全部化为了地上那一滩滩正在缓缓扩散的绿色残渣,原本在场的红音也也不知道是何时离去的。
此刻没人说话。
整个礼堂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佐藤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的绿色黏液,顺着他的脸颊缓缓往下淌,滴在他校服的领口上。
他怔怔的看着站在礼堂正中央的那道身影。
应急灯惨白的光从天花板上打下来,照在那副黑色的装甲上。
黑色的底色,暗红色的纹路布满整个胸甲,头盔的造型像是一只独角仙,两只黄色的复眼在应急灯的映照下泛着幽深的光。
他就那么站在满地绿色残骸的正中央,右臂还保持着挥拳出击的姿势,拳背上沾着一层黏稠的绿色液体,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佐藤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轻的声音。
“……救世主?”
那个黑色的装甲人直接跪倒在了地上,艰难抬起头看着还活着的一行人,语气愧疚的说道。
“对…不起…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