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月连看都不想再看地上那摊像烂泥一样的玄玑子一眼。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盘腿坐着,像块老石头一样,不管外面刮风下雨,我自岿然不动。头顶上,实体化的团子小鬼魂好像觉得玄玑子已经“没意思了”,又开始无聊地转圈,洒下点点快乐的光粉,想给这杀气腾腾的气氛添点……不太合适的亮色。
(团子:无名哥哥,下一个坏蛋啥时候来呀?团子已经准备好新的快乐套餐了!保证让他印象深刻!)
蚀月没理团子的“战前动员”。
他的眼光,平静地看向空气里的某个地方。
好像在等谁。
果然。
就在玄玑子死掉、气息彻底没了的下一个瞬间——
蚀月身前不远的地方,空气像水面被轻轻划了一下,荡起一圈波纹。
一个干瘦、驼背,穿着洗得发白破旧僧袍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正是了尘!
或者说,是他装了万年的“了尘”样子。
他脸上挂着一种正好合适的、混着“累”、“欣慰”和“松了口气”的复杂表情,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蚀月,像在看一个吃过很多苦终于回头的晚辈。
他双手合十,朝着蚀月微微弯腰,用一种充满了老迈和感慨的语调,慢慢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到四周:
“阿弥陀佛……蚀月道友。”
“贫僧……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抬起头,目光“真诚”地盯着蚀月,语气充满了“欣慰”的夸奖:
“恭喜道友!贺喜道友!”
“经历了九世轮回,尝遍了人世间的各种苦,看透了世态炎凉人心冷暖……终于打破迷糊,明白了真心,得到了最高的道!”
“当年在血魔渊边,道友因为一个念头错了,被困在混沌里。贫僧用这点本事,苦口婆心说了三百年,讲人世间的热闹,就是盼着有一天,道友能看破假的,找到真的。”
“现在看来,贫僧这三百年风吹雨打,九世轮回安排引导……总算是值了!”
他话说得恳切,表情真挚,把一个为了教育“走错路”的古神而操碎了心、不求回报的“得道高僧”形象,演得活灵活现。要是不知道内幕的人,说不定真会被他这套唱得好、做得好的表演给感动了。
他甚至还正好提到了“血魔渊边三百年”和“人世间的热闹”,想勾起蚀月对那段“温情”往事的记忆,唤醒那被九世痛苦压着的、可能还有一点点的“旧感情”。
然而,蚀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那双混沌眼睛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没有生气,没有仇恨,甚至没有……意外。
就像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果的、差劲的皮影戏。
等了尘那番又唱又做的“贺词”说完,现场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团子小鬼魂好奇地飘到了尘面前,歪着圆滚滚的脑袋(如果那算脑袋的话),用两个光点大眼睛“瞅”着这个干瘦的老和尚。
(团子:这个老爷爷说话好好听哦!但是……为啥团子感觉他好像在背台词?一点都没有无名哥哥讲故事好玩!)
了尘被这突然凑到眼前的、散发着暖和快乐气息的小鬼魂搞得微微一愣,但他毕竟是万年老狐狸,脸上那“欣慰”的笑一点没变,反而对着团子露出了一个更“慈祥”的表情。
就在这时,蚀月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很冷淡,就像在说一件最普通的事:
“巷口的馄饨,”
他停了一下,眼光好像看穿了了尘那伪装的外壳,看到了下面那颗全是算计和贪心的红尘道心。
“味道确实不错。”
了尘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容易发现的惊讶和疑惑。蚀月提到“馄饨”,是在回应他刚才说的“人世间的热闹”?这是……被感动了?
然而,蚀月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像被冻住的冰块。
“只是,”
蚀月抬起眼睛,那目光冷得像刀,直接扎进了尘的灵魂深处。
“演戏三百年,布局九世轮回……”
他的声音还是平平的,却带着一种啥都知道的嘲笑和冰冷。
“辛苦你了,”
“红尘道人。”
红尘道人!
这四个字,像四个炸雷,狠狠劈在了了尘的脑子里!
他怎么会知道?!!
这不可能!他伪装“了尘”的身份一万年,连昊天和冥王都没完全看透,这蚀月……他怎么能知道自己的真名字?!
了尘脸上那完美的“欣慰”笑容瞬间碎了,像摔碎的碗片,出现了无数裂缝。他的眼神从“慈祥”变成了极度的震惊、害怕,还有一丝……被彻底看穿后的慌张和凶狠!
“你……你……”他指着蚀月,嘴唇抖着,一时间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最大的秘密,最深的伪装,在这双混沌眼睛面前,竟然……藏不住了!
蚀月平静地看着他失态的样子,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很意外么?”
他淡淡地问,语气里听不出是高兴还是生气。
“从你踏进血魔渊,讲第一个‘人世故事’开始……”
“这场戏,我就一直在看。”
“只是,”
“看得有点烦了。”
了尘像被雷劈了,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原来……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那三百年的“温情”,那九世轮回的“折磨”……在他眼里,竟然一直都是场……戏?!
自己这万年布局,自以为天衣无缝,竟从头到尾,都像是在耍猴?!
一股从来没有过的羞辱感和巨大的害怕,瞬间把他脑子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