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天保六年(公元555年),初秋的邺城,空气中带着一丝萧瑟。
落叶在街头打着旋,卷起阵阵尘土,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元玄曜率百骑入京的消息,像惊雷般激起了滔天巨浪,瞬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无数双眼睛,或惊疑,或期待,或怨毒,齐齐聚焦在这位刚刚在黄河边铸就血色京观的冠军侯身上。
他带回的,不仅是黄河的血腥,更是足以颠覆朝局的狂风骤雨。
驿馆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木香,却掩不住一股无形的凝重。
元玄曜与林妙音正对坐在一副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邺城宫阙的布局纤毫毕现,九门卫所的兵力部署一目了然。
十四岁的杨坚则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安静地听着。小小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专注与凝重。
他正在努力理解元玄曜口中那血腥而波澜壮阔的“朝堂”。理解“天下”的另一面。
他渴望能从中窥见一丝未来的轨迹。
“太后的凤仪卫,掌控着内城九门,犹如铁桶。我们这点人,一旦动手,连一朵浪花都翻不起来,更别提叩宫门了。”林妙音黛眉紧蹙。指尖在沙盘上轻轻划过。眼中忧虑之色难掩。
她深知,邺城这潭水,比黄河更深,也更危险,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元玄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擦拭着手中那柄寒光四射的匕首。
匕首的幽冥玄铁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刀身上细密的龙鳞纹路仿佛活了过来。
提醒着他宇文泰那深沉的警告。他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能让这把刀,精准地刺入高氏心脏的契机。一个打破僵局,将他推向权力核心的契机。
就在这时,房门被急促地敲响,打破了帐内凝重的沉寂。“主公!主公!”
张穆之的身影如一阵风般卷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震惊。
声音中甚至带着一丝嘶哑的颤抖。
“南朝……南朝出大事了!天翻地覆了!”他呈上一份蜡丸密信。那蜡丸之上甚至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仿佛是从血火中刚刚捞出。
传递着最紧急、最血腥的消息。
元玄曜猛地接过密信,迅速展开。林妙音也顾不得矜持,凑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信纸之上。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来自南方的血腥风暴,正以文字的形式,扑面而来,冲击着他们的感官。
“九月,陈霸先以‘清君侧、诛逆臣’为名,夜袭建康!”
“他成功了?”林妙音低呼。声音中充满了震惊。陈霸先这个名字,她自然听过。
但如此雷霆手段,却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也超乎了元玄曜的布局。
这棋局的变化来得如此之快,令人措手不及。
元玄曜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下看。那双眼眸深邃如渊。仿佛要将信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吞噬进去。
将其中蕴含的所有变数都尽数掌握。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王僧辩被生擒……三日后,被缢杀!”
“陈霸先重立梁帝萧方智,总揽军政大权,已成南朝实际之主!”
驿馆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三人粗重的呼吸声。
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固。杨坚紧紧地盯着元玄曜的侧脸。
他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帐篷里弥漫。那是父亲所说的“大势”。是“天下”的真正脉搏。
此刻正以一种血淋淋的方式,展现在他面前。让他对这个世界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元玄曜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份密信。脸上没有狂喜。反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那光芒中,既有对局势变化的审视,也有对陈霸先这等枭雄的惺惺相惜。
“我本欲在江南棋盘点燃火种,未料这火竟烧得如此燎原。”他看向林妙音。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宿命的喟叹。
“我以为自己扶持的是一头狼,却放出了一条真龙!”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戏谑的弧度。那笑容中蕴含着对天下大势的洞悉。以及对陈霸先这等枭雄的惺惺相惜。
“好一个陈霸先……我给了他一阵风,他竟真的卷起了一场吞天噬地的龙卷!”
林妙音脸色同样凝重。她深知这意味着什么。
“主公,我们的麻烦,可能比之前更大了。一个被陈霸先这种绝世枭雄彻底整合的南朝,其威胁,将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致命,他的野心,将不亚于任何一位开国之君!”
“你说得对。”元玄曜缓缓站起身。将毒龙匕首收入袖中。眼中只剩下钢铁般的决断。以及对未来清晰的预判。
“一头苏醒的狮子,远比一群狂吠的野狗更可怕。但,这也是我们的机会!”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沙盘。最终落在了那代表着皇宫的最高点上。眼神锐利。
仿佛已看到了宫门之后,即将掀起的血雨腥风。
“所以,我们的时间更少了。”他沉声道。
“我必须在陈霸先彻底整合南朝之前,掌控北境,扫清邺城!”
他看着张穆之,下达命令。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传令下去,将南朝内乱的消息,‘不经意’地泄露给城中我们所有的‘朋友’和‘敌人’。要让这消息,像风一样传遍邺城,搅动所有人的心思!”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南梁已自顾不暇,北境再无外患。我要让太后和那些老狗们,把所有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到我身上来!让他们自以为是地,将我视为唯一的威胁!”
他大手一挥,指向沙盘上那座巍峨的宫殿。眼中闪烁着足以焚尽一切的野心与决绝。
“走,杨坚,随我同去……叩宫门!”
杨坚的眼中,火焰跳动。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扇厚重的宫门之后。
是血与火,是权与谋,是真正的……天下!
他紧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那股铁锈味在口中弥漫。让他对“天下”二字的理解,从书本上的苍白文字,变得血淋淋、沉甸甸。
充满了力量与宿命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