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商人鉴南浔,显然也对这奇特的波斯银币感到惊讶。
他拿起一枚,对着光亮仔细端详着,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与更多的贪婪:“这是西域的钱?”
他的声音里带着好奇,却掩不住对利益的渴望。
“少见多怪!” 张穆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那粗大的手掌,像蒲扇一样在空中挥舞,带着一股子边镇武夫的蛮横,“我走南闯北,什么钱没见过?”
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桌上的银币都跳了一下:“你就说这笔买卖做不做?”
“做!当然做!” 鉴南浔脸上立刻堆满了笑,那笑容像被抹了油,圆滑得没有一丝棱角。
他小心翼翼地将银币一枚枚收好,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
随后,他将那个装有青瓷碗的木盒,推到了张穆之面前:“头领,货是您的了。”
张穆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像一头捕获猎物的野兽。
他粗鲁地抓起木盒,转身就走,那动作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豪迈。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哎哟!”
他惊呼一声,手中的木盒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周围的人都发出一声惊呼,那鉴南浔更是脸色大变,那等珍贵的秘色瓷,若是摔碎了,那可是天大的损失,足以让他倾家荡产!
石玄曜的心脏也猛地一跳,他知道,这绝不是意外。
这是张穆之在用另一种方式,向他传递第二个信息。
果然,那木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却并未直接落地。
而是被张穆之快如闪电地伸脚一勾,脚尖在木盒底部,轻轻一点。
那盒子,便听话地向上翻飞,被他顺势一抄,稳稳地,重新抱回了怀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哪里像一个笨拙的契胡商人?
分明是一个身手矫健、技艺超群的武林高手!
“他娘的!差点摔了老子的宝贝!” 张穆之骂骂咧咧地抱怨着,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他将木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一只一只地检查着里面的瓷碗,动作小心翼翼,仿佛真的在检查自己的心头肉。
只有石玄曜,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张穆之的手上。
他看到,张穆之在拿起最后一只碗时,手指看似随意地,在碗底摩挲了一下。
然后将碗底朝上,对着光亮,装模作样地检查着。
就在那一瞬间,石玄曜的瞳孔,凝固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得清清楚楚。
在那只青瓷碗光洁如玉的底部,用一种极细的刻刀,刻着一个极其微小,却又清晰可辨的图案。
那是一个残缺的船锚。
图案古朴,线条简单,只有半边,仿佛是被什么利器,从中斩断。
轰!石玄曜的脑海中,如同响起了一声惊雷,比黄河的咆哮更为震耳欲聋。
他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都逆流而上,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栗。
他绝不会忘记。
养母郝兰若留下的,那本《兵要地志》。
那张用鲜血和生命绘制的,北境最重要的军事地图。
在地图的边缘,黄河下游,一个名为 “曹妃镇” 的渡口旁。
郝兰若用指甲,划下了一个沉船的标记。
而在那个标记旁边,就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残缺的船锚刻痕。
一模一样。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悲恸与狂怒,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仿佛能透过这小小的船锚刻痕,看到养母在冰冷的河水中挣扎,指甲抠入船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留下这最后线索的决绝身影。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贯通。
萨珊银币上的星图。
虎符上的北斗划痕。
以及眼前这只刻着残缺船锚的越窑青瓷。
曹妃镇!沉船!
那里,藏着养母用生命换来的答案。
石玄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他握着酒碗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碗中的浊酒,泛起一圈圈涟漪,像他此刻翻涌不息的心绪。
他看到,张穆之检查完瓷碗,满意地盖上盒盖。
冲着那南方商人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得逞的狡黠。
然后扛起盒子,带着手下,大摇大摆地,向马市外走去。
在经过石玄曜身边时,张穆之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留,仿佛只是一个不认识的过路人。
但他的眼神,却在人群的缝隙中,与石玄曜的目光,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汇。
那眼神冰冷,锐利,充满了军人的决绝。
更深处,还藏着一丝催促与询问。
石玄曜读懂了。
—— 跟上。
他将碗中那口浊酒,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如同刀子一般划过喉咙,也点燃了他胸中,那片早已冰封的复仇之火。
他扔下几枚铜钱,压了压斗笠,起身,悄无声息地汇入了身后的人流。
一场横跨二十年的惊天棋局。
真正的杀招。
即将上演。
而他。
既是棋子。
也是那个唯一有机会,掀翻棋盘的人!